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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四卷 意气为君饮 我看你是装 ...

  •   突然立储,果真不是没有原因的。
      秦衍也和李翀一样,自幼明白李义身上压着的是万钧重任,心头积的是耻辱之血,他没有一天过得安宁松快,睡梦里也充满苦心孤诣。而常年枕戈待旦消耗的是人的精血,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却是撑着人皮囊,叫人提着一口气的要紧东西。
      李义年尚未至不惑,却似乎早已经知天命了。太子的人来军中慰问,也许并不是太子的意思,根本是李义的意思,是为了表明态度。
      秦衍的手心不自主地蜷起来。他年幼时连失父母,打击不可谓不大,可到底年龄太小,记忆不深,没留下刻骨铭心的悲痛。而此时从项淳口中得知李义的心疾随时有可能要了命,他不知怎么清清楚楚忆起了当年父亲离开的背影,胸中一阵阴疼。
      边关的厉风毫无征兆地刮起来,秦衍的心随着一寸寸冷下去沉下去,直觉双腿很重,提不起来一般。
      “太子……如何?”他问。
      项淳一顿,“太子如何我并不知晓,他在深宫。不过从皇上的态度来看,太子很好。秦公子,天降灾祸之说是无稽之谈,可背后经营之人这时机选的可谓用心。眼下数座堤坝被毁,南方又骤雨不歇,水患极有可能卷土重来,倘若再有个什么,谣言借势而起,虽说不至于真对殿下有何影响,总归不利民心稳定。万一……皇上有什么……有人暗中操纵,恐怕枝节不断。”
      秦衍心中暗道,让荆无悔找项淳真是找对了。除了太医,朝中无人知道李义的病情。而项淳能知道,李义是默许的。也只有他,会和自己说出实情。
      项淳观秦衍神情变化,有心提醒他勿在此时冲动行事:“你是秦家之后,也许自己不觉,可确有很多眼睛看着你会长成什么样子。你隐姓埋名从军,欣赏者有之,诋毁也有之。更多的是暗中观察。你若从边关突然回京,会无端引人猜测。如今时机微妙,我建议你静观其变。”
      项淳的声音在他耳边,字字说得很清楚,可秦衍却听得有些恍惚不清。
      项淳这话说完,好似漫不经心地瞥了荆无悔一眼,而后再看秦衍,心道,这兔崽子从来不肯对自己低头,这百年难得一遇地把自己召来,只是为了这秦家孩子?
      荆无悔用自己毫不在意的表情和姿势回答了他的问题,他走过来,对秦衍道,“你想问的问清楚了没?可以让他走了吗?戳地我眼睛疼。”
      儿子大了,也早已经是别人的了,项淳不好教导,知趣地笑了一笑,低声对秦衍道,“我不便久留。秦公子珍重。”
      秦衍心绪不平,仍在毫无章法地翻涌着,对项淳微点了下头表示感谢。荆无悔的冷笑一直挂在嘴角,见他走远了,将手腕虚搭在秦衍肩膀上,“你还记得我说的话么?”
      “你说的话多了去了。哪句?”秦衍随口回,一边将手拢起,对着已经悄然踱步走远的项淳施了个简单的礼。
      荆无悔状若随意,伸手给他拍去随风刮落在领口的尘土,“我看你是装傻。”
      此刻京城正值朝会。李义当庭将掌管京畿行政事务的顺天府尹革了职,发话:“朕令你三日之内查清胆敢污蔑太子的谣言从何而来,你查了三十六个时辰告诉朕毫无头绪,朕要你何用。”
      顺天府尹杜守仁跪着,以额贴地,缄默不言。他三日未眠,查出的结果是,谣言是宫里传出去的。然而这结果他担不起,还不如被革职。
      杜守仁此人,正儿八经的寒门出身,凭的是一身真才能才到今日之位,林如松当年是他的主考官,对他是十分欣赏。他听着杜守仁回话的用词语气便觉其中有隐情,是毫无家世背景的杜守仁不敢查不敢兜的。
      于是他上前一步:“还请陛下多宽裕些时日。顺天府向来办事得力,想来是此事错综复杂了些。”
      李义被此事气得够呛,三日以来,每次下朝回回书房都有太医候着,立刻施针服药,不敢耽误。此时他广袖中内衫下几处通心脉的大穴上还压着几块烫热的磁石,是太医临时想的主意。
      林如松求情的话一说,李义的脸更冷:“再给一日,查不出结果来给朕滚到刑部去。京中出此流言,朕还未追究你责任。”
      杜守仁心中一凛,不成想林大人的求情起到了反效果,再没结果就不止是革职了。
      下朝后,林如松在林府门口毫无意外地等到了杜守仁。杜守仁的轿子远远停着,人候在路边。
      林如松听到下人禀报,下了轿,便见杜守仁要行大礼,连忙将他扶着,“进去再说。”
      入了林府,二人在书房坐下,屏退了下人们,杜守仁斟酌再三,方开口:“恩师,下官实在是不敢查呀。”
      他叫得亲近,是来求助的。林如松早就猜到了,微一点头,“有何难处?”
      杜守仁低声道:“大人,所谓天降灾祸之说,下官几番查证,源头出自一块手绢。”
      他将手掌放入怀中,摸出了一块粉色帕子。那帕子质感绣工,正是宫中尚衣局织物。
      帕子上绣一行红色小字:“储君不仁,天降灾祸。”
      宫中宫女常有攒私房钱为出宫做打算的,会托出宫办事的内监侍卫将绣品拿出宫卖。通常愿买这些绣品的,多是烟花之地女子。她们艳羡宫中贵人,以此来抚慰自己。而烟花地人流复杂,传谣是个天然的好地方。
      “这样的东西,有几十件。”杜守仁接着说,“京中知名青楼,无处不是。”
      林如松眼皮直跳,怪不得杜守仁宁愿被革职也不敢把这玩意拿到李义面前去。
      杜守仁:“恩师,下官该怎么办?”
      饶是见多识广、为官几十年的林如松也无言以对了片刻。如此大规模绣制,还能偷运出宫,在京中掀起波澜,这绝不是个别宫中下人能干的。
      放眼后宫,有心做这事的只可能是贵妃。
      可……前朝臣子,仅凭猜测,没有实据,怎敢把手伸到皇上宠妃身上去?

      “林大人。下官斗胆说句不该说的,若真是后宫主子操纵此事,怕是早就找好了替罪羊。就算没有后招,宣王殿下才不到十二岁。皇上舍得让他没了母亲?”

      还有一句没出口的话。就算舍得,将来宣王大了,知道这事是他杜守仁捅出来的,一个亲王,就算无权无势,弄死他也还是轻而易举。

      一瞬间林如松的头都大了两圈。杜守仁原本打算把事情烂在自己肚子里,这是看到恩师朝中为自己求情,又看出来李义要深究到底,才来坦诚相告。

      杜守仁恳切地看着他,虽然求救的话没直说,可眼神里都含着了。

      他是个能臣,也知恩图报。林如松是真心想保,思虑许久后道:“此事唯有顾大人能帮你。你去求他递一封家书给皇后。”

      杜守仁跪下来:“还请恩师帮忙引荐。”

      三日后,杜守仁自觉去刑部领罪,被关押至刑部大牢,而一封家信抵达皇后宫中。

      顾蕙茞展信后大惊。

      而后,顾蕙茞以皇后华服中竟暗藏了一根绣花针为由,命人将尚衣局的管事宫女押到了自己宫中。

      顾蕙茞掌管后宫这么多年,仁德宽厚,对宫人从没动过重刑,此番却是全然转了性子,尚衣局管事宫女尚未来得及喊冤就被堵上嘴赏了二十板子。

      皇后也会打人,这事不到半日传遍了后宫。

      消息传到太后宫中时,尉迟容与太子妃都在。尉迟容近来拉着朱言为太后抄经,太后喜爱年轻孩子,看到朱言心情也好。

      尉迟容听闻后略显吃惊地道:“这必是犯了大错了。皇后娘娘一向宽仁待下。”

      太子妃没什么自己的想法,和贵妃关系也好,随之附和:“必定如此。”

      米蓉吃斋念佛久了,听不得这些,摆手让来禀报的下人退出去了。而后朝身旁老嬷嬷低声耳语了句什么。

      这日晚上,因着连日来火气上浮而身体不适,一直独宿寝宫不让人来打扰的李义就寝前,王免在外通传说皇后求见。

      李义胸口沉闷,不想起身,于是着人披起了件外袍,坐在床边,命王免出去让人进来。

      顾蕙茞许久未见李义,一见他差点失仪掉泪。

      李义一只手搭在床沿,青筋凸起。他脸色很白,眼眶却青着,阖着眼,另一只手揉着自己的鼻梁。

      “免礼。这么晚来找我?什么事?”李义听到声音,睁开眼看她。

      顾蕙茞把要说的事全都丢在脑后,脱口道:“你脸色这样不好,没人告诉你吗?”

      李义笑了下,招手叫她坐到自己身侧,刮了下她鼻尖:“这样的话你都用了二十年才敢说。还有什么别的人敢说?”

      “皇上说公务繁忙不让人打扰,原来全是托辞。”顾蕙茞又急又气:“太医呢?”

      “太医有人在外值守,不必忧心。”李义低声道,“不过太医对朕这病也无根治办法,也是能拖一日是一日。”

      顾蕙茞眼眶全红了。

      李义笑着看她:“你来找我,必是有事要说。说吧。”

      顾蕙茞尚未开口,王免又在外叩门:“皇上,太后宫里的嬷嬷求见,说太后有急事与皇后说。”

      李义拍下顾蕙茞的后背:“去吧。看来今儿个后宫是真有大事。我便等等你一道来禀。”

      顾蕙茞应下,起身走至寝宫外殿。老嬷嬷见了她便只有一句:“皇后娘娘,太后让奴婢转达,前朝事务繁重,为保皇上龙体康健,后宫之事就勿打扰陛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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