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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四卷 意气为君饮 确有不寻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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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中人都知当今皇上对鞑子恨之入骨,能捉到一个逃往关外的贵族都是大功,而能带着“战利品”回京述职,是军中想往上走的捷径。
周都尉这话一出,秦衍就明白他在说什么——若是挖得出这异族商人“隐秘的身世”,对自己和这周都尉都是个晋升的好机会。这不是暗示了,几乎是明示。
可秦衍本就宫中长大,对王族贵族说话做事的样子了如指掌,这两年来他和平民军士相处得多,方知身份地位的差别是从语言举止便能看出来的。若要硬装,聊上半个时辰总会出岔子。
此时他心中一凛,心道要给人强塞个身份,这个口子可不能开。否则岂非人人想靠此发达。军中人不靠真本事上位,长此以往军队必将乱套。
秦衍恭恭敬敬朝周广颔首,“长官,方才和他一番对谈,属下试探数次,未发现可疑之处。若只因他是首个回来做生意的人便将他逮了,只怕民间交往从此断绝。边关冬日极寒,汉人所需皮货这两年价格极高,便是民间通商全断之故。封断商路,于民无益。”
他话中含着对边关一带百姓生活的忧虑,周广心中既有一点欣赏同时亦生出不悦来。他毕竟身份不过小小守防兵,如此高屋建瓴心系民生,显得不合身份。这还同时拒绝了立功的好机会,又显得不知好歹。
秦衍从他神色中读出那复杂的意思,躬身说,“属下见识短浅,只是平时巡城偶尔听到百姓怨言,方才未经思虑便顺口说了出来。有不对的请都尉大人不吝训导。”
周广轻笑一声,“只凭方才那几句话,就判断对方身份为时尚早,你经验不足,说出这话也属正常。”
秦衍从善如流地点头:“长官说的是。”
周广此后便不再出声,两人骑上马回到军营之中。秦衍和他客气道别后折返住处。
他一路想着自己和那老板的对话有无不妥,并未留神外在。刚入帐,有人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臂,没来得及看清是谁,已被那人拉到了帐外一角。
“无……”心不在焉的秦衍话到一半咽下,四下看了眼,才道,“你做什么?这样鬼祟?”
荆无悔和他在军中用的都不是真名,两人私下才叫真名。荆无悔将他拉到灯火照不见的昏暗夜色里,低声,“秦衍,你今日去哪了?”
秦衍:“和周都尉入了趟城。”
荆无悔:“去做了什么?”
秦衍没理清楚,不想把他牵扯进来,只笑笑说:“你问这个做什么?无甚大事。”
荆无悔低着头,凑到他耳边:“今日下午军中来了宫里的人。”
秦衍立刻敛取笑意。一把握住了他手:“宫里有事?”
荆无悔见他瞬间变色,倒是猜得到他是在想什么,笑说,“你别紧张,不是坏消息。来的人看着也不是什么大角色,说是为新太子来看望边防将士。储君刚立,便派人来边关,这恐怕是收买人心呢。”
秦衍的心跳骤然快了。他知道荆无悔对李翀成见极大,因此此刻心中所想并未和盘托出。李翀的个性他相当熟稔,谨慎、低调,绝不会刚刚建储就如此行事。
倘若真是东宫中人来此,又是李翀单独行事,恐怕是给他的讯号。
秦衍克制着起伏的呼吸,尽量神色如常,“来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可还在军营中?”
“无非是些冠冕堂皇的话罢了。”荆无悔撇了下嘴角,一贯是他那状似傲慢的老样子。
秦衍心急,用力握他臂膀:“兄弟,算帮我个忙。请你好好忆一下,原话告诉我。”
荆无悔顿了顿,“那人说,太子虽长于深宫,可自幼受皇上教导,时刻对边关将士心有所系。他身不能至,特遣人来问候。同时还带了太子的话,望将士们居安思危,勿因如今这平稳局势就疏忽大意。太子身在京城,心与诸将士同在。”
秦衍将这话掰碎了琢磨,未觉这话中有何深意,然思来想去仍不放心,又问,“你可知人在哪?”
荆无悔道,“兄弟,你隐姓埋名,为的是在军中真刀真枪地历练。如今在燕岭这不过半年,这就打算回去了?这一年半载的功夫就这样白费了?”
秦衍锦衣玉食地长大,却并非吃不了苦,这荆无悔这一年多看出来了,可他对宫里百般地放不下,却是荆无悔又不以为然的。
于这事上秦衍不愿和他纠缠,当下就要走,“你不想说,我去问别人。”
“宫里来人,自然是长官们好吃好喝地招待着。”荆无悔拦住他,“你要去找人,除非吐露真实身份,否则凭什么见得到。”
秦衍跨出的步子停住。荆无悔说的不错,他要想见到李翀的人,就得说自己的真名,那往后在军中就没可能被当普通人看。
“无悔,”秦衍转过身来对着他,“你可有办法联系你父亲?”
荆无悔刚想说什么,回味了一番秦衍的口气,发觉他说的并非林大人。
“我从未联系过他。”荆无悔斩钉截铁:“不论如何也不会联系。”
秦衍听他口气相当坚决,沉默片刻后道“行。那我不强求。”
他说话时已打定了主意,必须弄清楚李翀派人至燕岭守军来是何用意。
荆无悔见他转身就走,低低喝道,“不过是那李翀派了个人来,也许别无他意,你就这样紧张?将自己的志气全抛,眼巴巴地跑回去?”
激将对秦衍根本无用,他径直走,没回头。
荆无悔在原地看他背影远去,拧着眉一跃而起,追过去,按住了他。
秦衍心里忧虑,听他几句冷嘲热讽,就隐隐升起怒气,头也不回一把将他手掀开。荆无悔后退半步,笑:“哟。这回生气了?为了他?”
“你不认生父,对养父也无多大感情。我与你不同。”秦衍沉声,难得对他说话毫不留情面,“你不喜宫中人,那别忘了我也是。”
说完并不停步,朝向的是军中帅帐。荆无悔几不停顿,再次上前,手腕发力扣住了秦衍的肩,没等他回手,立即道,“行。我帮你找他。”
秦衍去挑他手腕的两指收回力气:“找他?”
“是。我爹。”
秦衍看着他,“真的?”
“他来去无踪,神龙见首不见尾。我入了林家后他更是杳无音讯。”荆无悔低声:“不过两年前燕岭大胜后,我见过他一次,在我娘坟前。”
秦衍不动声色,方才对他的不满却是下去了。
“那日我娘忌辰。”荆无悔续道,“我一早便去了她坟前,看到他。他靠在我娘碑前,呵,是睡着了。没来得及跑。”
荆无悔对亲爹从没一句好话,秦衍早见惯了,除了方才气急了冒出来的一句,他也从没评判过什么。他自小懂得世上各人有各人的宿命际遇,旁人并不能感同身受。于是,他只是点点头。
“他是常年见不得光的,自然很敏感。我走近半步他便惊醒了。倒是好一会才认出我来。”荆无悔拉着秦衍调转方向,“他看见我,好一会儿没话说。我给我娘上坟,他在一旁看,我磕过头,过过纸,要走时,他丢下句话,‘要有事找他和梁师傅说一声。他会来找我。梁师傅在我十六那年离开林家独居,住处只告知我一人。‘”
秦衍道,“你那梁师傅是个隐世大家。”
荆无悔不置可否。只笑一声:“我当时可是说‘不必了,一辈子也用不上’。”
秦衍:“你要觉得为难,也实在不必……”
话未说完,荆无悔已经接上来:“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一个兄弟,为你是没什么为难的。”
在京中卫所和边关这一年,秦衍和他几乎日日在一块习武练功,都有藏下真实身份的秘密,互相照应帮忙总不可少,两人积累下的感情远胜普通同僚。说是兄弟也并不为过。
秦衍心里清楚荆无悔这话不是要卖人情,是真心的,毕竟此人也对世故人情压根是不屑一顾。
“多谢了。”他简简单单地道了句谢,便垂头走路,心里仍有事情放不下,挂着心。
荆无悔在他身旁,却有意无意地多看了他几眼。
秦衍没留心他的眼神,倘若有心,也许会和半年前作出逃开京城的决定时一样,满腹狐疑。
他俩一前一后回了帐中。荆无悔立即修了书,只简单一句“告诉他我找他”。
这封信荆无悔标了红,是千里急递,附上了额外的费用,足有一个月饷银。
五日后,秦衍就见到了他想见的人。
项淳实在是本事很大,荆无悔与秦衍巡城之时和他突然打了个照面,皆是始料未及。
项淳一副中原商人打扮,佯装问路地凑近过来。荆无悔低低地说了一句,“不是我有事找你,是他。”
他说完便让开数步,四下查看,给秦衍让出一个空间来。
秦衍低声道,“一个月前朝中突然立了储君,我想知道,皇上身体如何?”
他从军时日不短了,长相微有变化,硬朗了不少。项淳得益于多年细致入微对人相貌的观察,才很快认出他来。否则对一军士发出这样的问题恐怕要下巴坠地。
项淳低声道,“找我来,是为问这个?”
秦衍点头:“我入军中未曾用真名。也不便通信。得知京中立储之事,不知怎的总觉心中不安。我知您繁忙,劳烦您跑这一趟,实在是多谢了。”
“无妨。”项淳低声道,“皇上立储后确有些不寻常之事。”
秦衍的眉心一紧。
“立储后不到三日,闽浙一带便发洪水,冲垮了三座大小堤坝。原本水灾总是几年一个来回,皇上急命工部派人下去视察,又下令闽浙总督亲自带兵救民。”项淳道,“工部下去的人奏报称是当地水灾百年一遇,才至堤坝决口。皇上已令顾大人调拨钱款粮食赈灾,顾家将江南几大粮仓的存粮调了过去,目前尚未有因灾饿死的。”
秦衍道,“顾家历来忠于朝廷,也是大善商。有顾大人在背后操持,皇上应当放心的。”
“这水灾救灾及时,本也没大事。可与此同时,京中却有流言散开,说闽浙一带大祸是上天不满这新太子而降下天灾。”项淳冷笑一声,“如此荒谬之说,若无人有心经营,断不可能流传。”
秦衍的手心骤然出了一层细汗。
“至于你所问,皇上身体怕是的确有些状况。”项淳按了下他手臂,不紧不慢地说:“我职责所在,必要将此事奏报皇上。往日里我入宫见他,暖阁之中只有他一人。这回却多了位随侍太医,皇上脸色不好,太医在旁捏着医针,是十足紧张,一刻不敢松神。我开口之前,太医给我打眼色,那意思我瞧着,是让我缓着点说。”
荆无悔在不远处以余光瞥秦衍,见他整个人绷着,暗自轻叹了口气。
“我是铺垫了好一会,才向皇上说明,民间有将天灾与立储搅合在一起的传言。皇上震怒,当即脸色发白,那太医顶着被他发作的压力插嘴,告诉我皇上不能动怒。”
“这是何意?”
项淳道:“太医被皇上瞪了一眼当下不敢再说。我领了命下去,过后再去寻他,问了个清楚。太医是猜到我身份,才愿透露一二。当今身患心疾,太过劳累或被激怒……极有可能……”
他说着,眼角微微一压,暗含的意思秦衍已经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