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阙》苏麻麻

78、第四卷 意气为君饮

　　秦衍这大半年在燕岭守军里表现出色，他心里有对这片土地特殊的感情，哪怕只是执勤守城，也比旁人多些认真。有数次他巡城时发现可疑的人，即时便去盘问，有时当下并无疑点，他也会将那人容貌身型记下来。执勤回到军营，他会将那人样子按着记忆画下来，留个底。

　　半年里燕宁一带发生过的两次匪盗大案，最后逮捕归案的犯首，都在秦衍那一叠自制的画像里。

　　此种用心坚持一日，十日，一个月都不难，可坚持半年，百来个日夜就不得不令人注意到。燕岭守军都尉留意上了这个年轻人。

　　打立储的消息传至边关，秦衍一连几日不在状态，对他知根知底的荆无悔知道他是为何，却刻意回避，不和他谈这事。而平日里也和他往来较多的江鸣却不知他怎么了，逮到个两人均不当值的日子，江鸣提了壶酒来寻他。

　　军中平日里是禁酒的，但边关到底艰辛，不当值的时候总有人会从燕宁城中买酒回来，乘着短暂的休沐时间过一过瘾，长官们对此多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秦衍不论何时都滴酒不沾。江鸣本以为他心事重重会破戒，不成想秦衍仍是拒绝，更言辞认真让他也不要违纪。

　　休假期间喝两口酒，江鸣自觉没什么，于是自己倒了一杯，给秦衍倒了杯茶，先干为敬后道，“颜兄弟，我瞧你这些天来心事重重，执勤时也无往日的精神，可是家中出了事？”

　　“别再喝了。”秦衍用手挡住他要接着再倒酒的动作，“家中没什么大事，只是有些担心长辈的身体。”

　　江鸣向来是大咧咧的糙汉子，也不听劝，推开他的手又倒了一杯，一饮而尽，“原来是这样。颜老弟是个孝顺儿子。”

　　秦衍笑笑，“我父亲待我极好，我却是没什么可孝顺他的。在这边关守国门，便当是孝敬他吧。”

　　江鸣一时没想明白这和孝敬有什么关联，好在他也不愿意多想，又喝了一杯，自顾自说道，“颜兄弟，一开始我对你有误会。今日自罚这三杯向你赔罪。”

　　秦衍“哦？”了一声。

　　江鸣三杯下肚脸上已经起了点红，他肤色原本便又黑，泛出红色来显得尤为憨厚，那欲言又止的样子带着十分的老实。

　　秦衍一笑，“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江鸣对着他一拱手，“那我便说了。是在卫所时的事。早前那安小哥为你抱不平，后来你自己也说被人暗算，徐长官发话挨个调查，那时我当真十分看不惯你。觉得你们没什么本事还矫情得很。自己生个病却要闹这么大动静。”

　　秦衍点头，“卫所里大部分人大约都是这样想。”

　　江鸣叹了口气。又饮一杯，“颜老弟。我……此事我对不住你。那日徐长官问话，问那日有哪几个人和你前后脚去进食，当时好些人都不配合，全说的是‘那谁记得’，我也跟着看热闹，觉得大家都是看不惯你，偏和长官作对。可后来好些天后，有次我半夜起来上茅房，无意间听到两个卫所的兄弟在私下聊天，才知他们确是暗算了你，更是故意鼓动着大家与长官对立。”

　　他看着十足懊恼，秦衍便道，“我与你如今不也是好兄弟么？往日的误会不用再提。”

　　江鸣道，“我听出来那声音是谁，他人缘很好，也与我关系不错。我当下便极为恼怒，立即去寻那二人。他俩不仅当场翻脸说没说过，是我听错，还诬陷我，说我才是真凶。”

　　秦衍轻一皱眉。

　　“我和那两人直接闹去了徐长官那。”江鸣边灌了一口酒边接着说，“他俩大约是早就想好了怎样说，到了长官那里，反倒显得我更可疑。徐长官听完，当下并未表态，只叫我们三人回去，都别再提这事。说他会详细问询。我听长官命，便从没再提此事。”

　　秦衍听着，回想起此后江鸣几次刻意的相助，原来是心怀歉疚。他一笑，没说什么。

　　“可后来直到咱们离开卫所到燕岭换防，徐长官也未有明确交代。”江鸣道，“那安小哥，我，和你都入选来换防，和卫所那两人不再有纠葛。我想，许是那徐长官其实不想查，刻意将咱们几个远调。”

　　“饮醉了小心被长官发现。”秦衍将他手上酒壶夺下来，“不急着下定论。是否如此，半年后咱们回了京城自会知晓。”

　　江鸣脸红着，一拍桌，大声道，“若真是徐长官包庇他们，我便要举告到上级去。”

　　秦衍仍是一笑，手握着盛着水的酒杯转了一圈。

　　没等他们再说下去，军账外起了脚步声。

　　“是谁在军帐饮酒？找打么？”

　　这是守军都尉周广的声音。江鸣悚然一惊，腾一下站起来，却是没禁住脚下晃了一晃。秦衍在周广进帐时也站了起来，躬身道，“周长官，江兄今日不当值，”

　　周广冷笑一声，“平日里没人管你们，你们就当是合规的了？”

　　江鸣心道往日不当值时兵士们喝两口小酒长官们皆是当看不到，怎到他身上就如此认真，还真是倒霉。他垂下头正想着好好认错能罚得轻点，没成想周广朝他一挥手，“赶紧给我滚出去。站着等着挨棍子？”

　　秦衍低头笑。江鸣明白过来，立刻拔腿跑出去。

　　周广看他一眼，“你也喝了？”

　　秦衍站直：“没有。可江兄平日里从不饮酒，今日他原是为劝导我而来，我没阻止住，也有责任。”

　　周广点了下头，眼中带了一点赞许，“我今日过来，也是想问你。为何最近心不在焉，和往常大不一样？”

　　秦衍愣了。周广道，“怎么？没话解释？”

　　“我……属下担忧家人，近来……确实偶有走神。”秦衍躬身，“请长官责罚。”

　　周广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一番，“边防军地位特殊，军中但凡书信，皆会过我手查阅，我从未见过你有家信来。你家中出了何事？”

　　秦衍噎住。总不能说因突然立了太子，他担心皇上龙体。

　　他沉默好一会，是在想着怎么说。

　　周广等着他回话，却见他脸色愈发为难，于是开口道，“我留心你很久了。你武功出众，难得还心细，于防务上是个人才。不过，男儿在外，若要成大事，必得断小情。你懂吗？”

　　秦衍躬身道是。周广走近他，道，“昨日城中有家皮货铺子开张，卖的都是关外的货，皮料上有鞑靼文，你和我去查查可有不对劲之处。”

　　秦衍听着话音，看着周广的神情，已经猜出来他知道自己平日里留心的多，于是叫他去辨认。

　　秦衍应了一声是，将自己那叠画像中的人在脑中快速又过了一遍，而后跟上周广步伐。

　　他和周广脱下军服，换了便服，一人一马，扮作过路商人，入了城，到了周都尉所说的皮货铺子前。

　　燕岭经过当年那屠城一战，这两年年几乎看不见鞑靼人踪迹。这家皮货铺子是两年来第一个有鞑靼人出没的地方。

　　秦衍自小在宫中受教，鞑靼文也好，洋文也好，文字语言是都会的，比在燕岭这现学的周都尉可要好得多。他一进去，四下看了看，摸了几匹兽皮，便与店主攀谈起来。

　　周都尉装着淡定摸货，心里已将秦衍的出身猜测了遍，他没料到秦衍的鞑靼文是溜得很，丝毫没有破绽。除了老道商人，普通军士或平民不太可能有这等水平。

　　秦衍与那老板聊了大半个时辰，两人已经熟门熟路一般称兄道弟了，周广假装能听懂，频频点头，而后在秦衍的眼神示意下走出铺子。

　　他俩牵着马，直到离开那铺子百步开外，周广才发声，“看出什么来了么？是何来历？”

　　秦衍从那铺子中出来便面色不佳，犹豫了好一会才道，“周都尉，属下问一句，两年前皇上亲征，可是屠了城？是……平民幼儿也杀么？”

　　他在京中只知那是一场大胜，但屠城的事从没有一个人在他面前提过。

　　屠杀平民不是明君所为，事实虽如此，周广也不敢从自己嘴里说出来。他舔了舔唇角，“打仗有时难免伤到平民，历来战争都是这样，有何特别可说的？”

　　秦衍的眼睛有点失神，十分缓慢地走着，脑中想象着那个和他认识的李义完全不同的皇上，边走边道，“他说，当年逃出去的鞑靼人只剩下不到千人，几乎是被灭了族。王族贵族都不知去向。剩下的分散成寥落的数个部落，和其他草原上各个部落兼并融合。燕岭那一战后，他的族人可谓苟延残喘，两年来均没有敢再进关内的。”

　　周广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要说当年屠城之事的确不当，可家国之恨，岂能简单用是非对错概括。

　　周广淡淡地说，“他倒是胆子大，敢头一个跑回来做生意。”

　　“这老板母亲是汉人，父亲是鞑靼人。两年前，他父亲不知从何得了消息，知道这城里留不得，带着一家人提早便逃出关外。那一战后，逃去关外的鞑靼人与汉民冲突极大，他母亲不为部族所容，几次三番要杀她来泄愤，若非他父亲以命相逼，他母亲早就死了。”秦衍皱着眉，脚下走得缓慢，“上个月他父亲意外离世，他得知消息后当夜便收拾全部家当带着他母亲逃回来。”

　　“这么说，他倒是半个汉人。”周广道，“怎么倒是说着鞑靼话做生意？”

　　秦衍回道，“他自小能说两种话，和汉人鞑靼人都能交朋友。只不过如今，他倒是没法再接受自己做汉人。他是如今这城里唯一一个跑回来做生意的鞑靼人，他这是以身为证，看汉人土地上还有无他容身之处。”

　　“两年前那一战，虽是惨烈。可此后，皇上除了下令悬赏鞑靼原王族的头颅，并却从未有旨意不让外族人入关。”周广看向他，“以你看，这铺子有无问题？”

　　周广询问他意见，并不像个高他几级的长官，秦衍倒是恭敬起来，“长官，以属下见，如今边关安稳，民间有所往来按理说是无甚问题。这老板也并无可疑之处。可属下经验浅薄，不敢妄下定论。”

　　“唔”，周都尉摸了把下巴，“我今日之所以叫你来，是想给你个机会回京。我知你是京城人士。至于你要不要，全看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