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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四卷 意气为君饮 ...

  •   秦衍回到卫所时,异样的感觉仍在心头,挥之不去,形容不出。李翀与他,自幼一起念书习武一起游戏玩乐,每一个对方的念头想法,几乎不曾逃过彼此的眼睛。

      他生出来的这异样感,不可能毫无来由。可,怎么想怎么不对。

      他满心焦躁,以至于徐长官来敲他的门,他仍不在状态地锁着眉。

      徐长官和他说来意。他听了个大概。

      燕岭的驻守官兵将要换防,驻京的禁军要挑一部分过去。如今燕岭一带已是大顺天下,虽是偏远边关,但尚算安稳,守防卫兵倘若发现逃亡的鞑靼贵族踪迹,还有奖赏。

      他错过了演习,徐长官试过他,觉得欣赏,想给他机会历练,可到底是需要远离亲人的差事,于是在报名之前先过来说服提点他。

      燕岭是他父亲殉国之地,其实他早就想去。原本他对离开京城还有疑虑,可此时,在李翀那挥之不去的背影压迫之下,他思考片刻后,就对徐长官点了头。

      秦衍点头后,报名那日,卫所之中,有大约有十来人主动报了名,荆无悔,江鸣几个武艺不错的,皆入了选。

      十日之后,换防的队伍整军。

      离开那日。秦衍的亲笔信才由秦府管家交给了受李义命时常到秦府来的常衡。

      这是秦衍长到这么大第一次离开京城。他跟着大部队一路向北,眼耳口鼻都感受着土地、空气的微妙变化。出了京城,辽阔的土地无际地铺展在前。天高地广,也壮大着,滋养着人的心与志。

      行军劳苦,一日之内行进近百里,可对他来说,更多的是兴奋,是看到山河壮阔的激动。一寸山河一寸金,足下每一步都是先辈血汗。

      夜晚驻营,他睡不着,走出帐外,想看星空。出了帐便见到荆无悔躺在地上。

      秦衍走过去坐在他身旁,“怎么?也睡不着?”

      荆无悔头枕着手臂望天,“我早就想离开京城,如今终于如愿了,觉得痛快!”

      “林大人若知你这样想,该如何反应呢?”

      “男儿志在千里,报效家国是第一本分。”荆无悔笑道,“我来之前,已和他说过。林大人就是这句话。”

      秦衍先斩后奏,出了京才把亲笔信送给李义和李翀,本也有些忐忑,听了荆无悔这一言,倒是聊以自我宽慰。

      荆无悔翘着二郎腿,“我知你在想什么。”

      秦衍侧过身,“噢?”

      “你在想,你的义父,义兄得知你就这样不声不响离开了京城,会怎么样?”荆无悔看他一眼,“猜的对吗?”

      秦衍笑着摇头。

      “别摇头,不会有错。”荆无悔躺着,轻晃着翘着的足尖,“你哪儿都好,就有个要命的缺点。”

      “嗯?”

      荆无悔嚼着根干草,吐出来,坐起身对着他,压下一点声音:“秦衍,你让我说我可就说了。你重情重义,拿宫里的人真当你的亲人。可你到底不是姓李的。”

      秦衍顿了下笑道,“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就这样?”

      广袤的夜色之下,荆无悔没什么顾忌,低声道,“历来皇族为争权夺利骨肉相残的事一点不少。就算是当今,也对两个哥哥动过手段。你如今拿那一家子真当亲人,往后手足相残起来,你一个姓秦的,要站在谁那边?”

      秦衍原本这些天想的都是李翀那不对劲的样子,被荆无悔这话一说,整个人仿佛被当头劈了一掌。

      他还真是没想过。

      荆无悔说的话没错,历来皇家无亲情。略知事的都知道李义当年整肃朝堂是软禁过他兄长的。

      但他没想过,李翀和李符将来会如何。

      一来两个人都与他很亲,二来兄弟俩也感情不错。两人相差六岁,李符还是少年,起码目前看来,不会有什么大的冲突。

      秦衍对上荆无悔有些挑衅的眼神,心想自己是当局者迷吗?

      离开了京城,这个问题倒是不急着想明白,还有漫漫长路,还有很多个日夜等着他。

      在这日下午,李义和李翀收到常衡送进宫的信。

      两人反应是大为不同。

      李义将信读完后,轻皱了下眉,问常衡何时去的秦府。

      常衡回,按着陛下的要求五日去一回,上次去时尚未有听闻。今日去时秦府管家才将信交到他手上。

      秦衍在信上说,自己想去父亲殉国之处守防一年,他这些年没去看过他父母,也算尽孝。只是行程匆忙,先斩后奏,请李义原谅。

      他瞒着李义,无非是怕被阻止,李义心道自己要真是想阻止,哪有阻止不了的道理,任何时候都能把他弄回来。但出于某种考量,李义读完此信,只是对着常衡说,在燕岭的驻防军中寻人看着点。

      李翀看到信,是宫中内监转递到东宫,他展信刚看了一眼,脸色铁青,送信的小内监见了头也不敢抬。

      他拿着那信便直冲御书房,临到门前被当值的总管王免拦下来。

      王免和他说,陛下吩咐了,若是为了秦衍的事来,请他先回去。

      李翀不肯,站在御书房外等。王免劝了两次劝不动,硬着头皮再去禀报,片刻后,李义亲自出来了。

      李翀立即跪下,急匆匆地没首没尾道,“父皇,您得管管他。这……越来越离谱了。”

      他心中焦急,口气更焦急,全没有平时当着下人面会有的分寸。李义叫他起身,他没动,是铁了心要僵持的意思。

      李义低头看他,沉默了会,挥手示意身边人都退下,而后低声道,“你跟我过来。”

      他说完便走,李翀只得起身跟着。

      走了许久,一直走到了奉先殿外。李翀来这不多,要么是每年先帝忌辰,要么是除夕来跪拜,为数不多的几次单独来,是做错事被顾蕙茞罚跪在这。

      李义单独带他来这,还是首次。李翀打小对这地方有敬畏,跟着李义来心里有些打鼓,可仍是硬着头皮走进去。

      先帝的画像和牌位就在眼前,李义立在一边,看向李翀。李翀在先帝牌位前跪下来,规矩叩了个首。

      李义缓缓道,“学着理政一年有余了,来这和你皇祖父说说心得吧。”

      李翀没想过自己父皇会问这个,想说的话先打了磕绊。

      “不用担心说得不对。”李义道,“随意说说。”

      李翀抬起头,“皇祖父打天下之时,之所以无往不胜,是顺应民心。彼时蛮人王朝残暴腐败,百姓朝不保夕,想得的是个能让他们吃饱饭的新王朝。皇祖父虽是马上得的天下,可建国后,军费大减,仁德治国。朝廷节衣缩食,与民休息,恢复战火创伤。十数年内人人有饭吃,有衣穿。皇祖父之功,是救万民于水火,可比尧舜。”

      李义淡淡一笑。

      李翀又道:“可天下之事,纷繁复杂。父皇这些年……”

      他抬头看了李义一眼,李义说,“但说无妨。”

      “父皇铁腕手段,有时……看似不近人情,可却是当下必须。从早年万库里案开始,父皇整肃朝堂,不遗余力,扭转风气,此后为了收复故土,父皇多年间凡事亲历其为,问政极细。不论各级官府和军队,做事皆不敢含糊。平康十年开始,粮库充足,百姓安居,朝堂清正,这才有一战打赢的局面。”

      李义敛着笑,抿了下唇。李翀低声道,“父皇的辛苦,儿臣看在眼里,深受震动,也……也很心疼。”

      李义的唇角微微一颤。他垂首,李翀抬眼,父子俩四目相对。

      李义在他身旁蹲下来,不兜圈子,直接道,“当年秦将军殉国,我把秦衍带进宫来,本就是想让他这辈子做个富贵闲人。你该知道,习武骑射本是你们自己想方设法求来的。他是将门之后,一旦武艺傍身,便绝不会只想当个闲人。我想把他骨肉泡软了也不行。”

      李翀想了片刻,回道,“儿臣从没有让他才能不得施展的意思。只是如今他不仅混迹在军士里,现在还不吭一声跑去了边关。父皇,他这是太过任性,毫无道理。父皇当真是宠坏了他。”

      李义轻挑了下眉,李翀看他脸色,知道自己一时气怒说错了话,立即叩首,“父皇恕儿臣失言。”

      李义笑了笑,“果然是长大了,敢道朕的不是了。”

      李翀没敢抬眼看他脸色,额间贴地闭眼道,“父皇,儿臣说错话,只因心中焦急。秦衍他在京中尚且能被人欺凌,何况边关。一年时间,熟知能发生什么。父皇不可让他任性。”

      李义将手掌放到他面前,敲了敲砖面,“抬起头来。”

      李翀听命抬头,李义的手掌落在他肩上,“朕让你谈谈心得,你是拍了一通皇考与朕的马屁。也没说说你想当个怎样的皇帝。”

      这话说出来李翀呆了一刻。

      “平康朝至今,朕做对了什么,做错了什么都心里有数。江山万代不是靠说说的,你的路不会比朕好走。”李义的手按着他,“朕欲年内立你为储。往后你所思所想,不能再为一己而虑,要为天下虑。”

      李翀和所有人一样,对这事早有准备,可从李义口中听到,他仍是突然紧张了一下,口中发干。

      他尚未想道说什么,李义又道,“你想让衍回来,靠什么?想靠朕一纸圣旨?”

      “他与你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朕立了你,你就是储君。君臣之道,一道命令让他回来也无不可。”

      他是笑着说的,李翀刚刚想说的话却被完完全全堵在喉口。

      他在李义的明示之下意识到,日后他的话也将是不可违的君命。倘若他强硬地要求秦衍,将会不可避免地损伤二人之情。

      李翀静默一阵,叩首告退。他胸口前襟里仍装着秦衍的那封亲笔,贴着身。

      半年后,将满十七岁的李翀在这一年的生辰之前,正式成为了皇储。同一日,李义下旨,册封李符为王,封号“宣”,并开始在宫外选地建府。

      当年李义受封太子时,因先帝刻意大办,典仪十分隆重盛大,是为太子立威,也是重整朝纲,先帝甚至命典仪官写下了细致入微的礼仪条目,为的是在当时腐败的朝局下,李义平平稳稳接下他的班。

      可李义接班至今快二十载,铁腕治下,如今的朝堂大为不同,他无需大动干戈,李翀就能将这座江山好好地坐下去。但有些功夫又不得不做,尤其是他知道后宫里有个不安分的。

      李义以身体欠安为名,下旨将册封太子与封王一并从简办了。那日李符在受了王印,接受了群臣拜贺后,再朝李翀行臣礼。文武群臣跪拜新储君。册封礼结束后昭示天下。

      一个月后消息传至军中,秦衍有些意外,不知李义为何选这时间立储,他忧心是是李义的身体,心下不安,想回京看看。

      然军中纪律森严,并不能想走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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