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第四卷 意气为君饮 我是冲动了 ...
-
秦衍跟着那徐姓长官至卫所的操练场。他尚未站定,后者突然从操练场的兵器架上拔出一杆长枪来,没等他有所防备,转身便劈过去。
秦衍来不及惊讶,足下本能地打圈后退,红缨枪的锐利钢尖朝他脖子正中刺去,堪堪要划破他的颈脉时,他后仰起头避过枪锋,顺势弹跳起来,足尖点着落下的枪头借力,在空中腾起,落地时他顺手抄起了兵架上一把长刀,刀刃架上了再度冲来的钢枪。
他平日里和荆无悔习武,彼此功夫相当尚不觉如何,此时兵器威胁到生命了,本能地真功夫对抗,才发现原来自己的武艺对普通兵士,或者眼前的长官而言,已是碾压式的优势。
他只是横刀一挡,徐长官就被震出了数步,单膝已经跪在地上。他脸色一滞,又将长枪挑起,使出更大气力刺过去。秦衍暗中卸下了自己一点内力,反过刀刃,以刀背迎上去。
两厢利刃碰出火星,秦衍因刻意控制手上力道,长刀刀背被撞得卷起,握刀的虎口处也生生裂了道口子,血漫到刀背。
那徐姓长官将手上长枪丢到一旁,扬手拍了拍刚刚被迫摔地时膝上沾上的尘土,站定在秦衍对面,神色难言地看了眼他,道,“你的功夫的确厉害,绝非这一年半载在军中习得。若你没有缺席,此次十二卫的演习,你必是头名。”
秦衍摇摇头,“倒也未见得。安海他就比我出色。”
徐长官冷冷笑了一声,“那姓安的也不是省油的灯。”
秦衍将头低下,态度是十分恭敬,“安海哥性情中人,他不是故意让长官在演习场上为难,也挨了罚,还请长官勿要因此对他有成见。”
徐长官手下人多,不可能对人人观察得细致,对他和荆无悔的印象是两人勤快,吃得苦,相对来说心思简单,且举止行为像是读过书的。
这时再看,却觉这人何止读过几天书。
徐长官走近他几步,双手背在身后,“你若有大志向,科举入仕虽也是寒窗苦读,但仍是比出身行伍机会多,武人出身的,各个都挨得苦挨得打,如我这般,勤学苦练十数载,天赋欠缺,也未必能得多高成就,至今也不过是这偏远卫所的小小长官。从未曾有机会见过当今。我劝你,不如弃武学文,倒许是有番天地。”
秦衍见他以自己为例,说得恳切,愣了下,而后道,“长官此言属下听进去了。一番诚挚苦心属下感激。只是,我家往上几代皆是以武传家,以武报国,我愿承祖辈之志,不论前路如何,初心不改。”
徐长官叹了口气。
秦衍又道,“属下有句话,许是唐突了。”
徐长官看他。他斟酌道,“属下有位远亲,有幸入宫见过当今。当今对天下军中男儿一视同仁,御前将军,守疆战士,但凡保家卫国,守护一方百姓者,在他眼中都是好汉,并无高下之别。这些年当今对军纪要求极严,可相应的,军饷是历朝历代开得最高的。徐长官,虽然你一时未能酬壮志。但按着现行规定,从军十余年的俸禄大约抵得过四品文官。”
秦衍说完又是一低头,“自然,属下明白从军者的志向无不是率兵杀敌,威震四海,与俸禄无关。不过,如今我朝,四海生平,上至天子下至平民,都对从军者赞赏有加。属下愚见,倘若是我,百姓安居,无需忧虑战祸,纵使此生只是安守一隅,亦是无憾。”
徐长官过了从军者最好的年华,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也不过如此了,原本的确颇有一番不得志之惆怅。
人的视野决定格局,格局决定想法,秦衍种种话语,处处显示他并非平常人家的孩子。徐长官愣了一刻,回过神来,“你……是真这样想?”
秦衍点头,“是。”
徐长官神色复杂,粗糙的手掌在下巴上抹了几圈,而后皱着眉走过他身侧,“此次的事情我会仔仔细细查个明白。往后必定不会发生。你和那姓安的,都不要插手。”
秦衍应了声“是”,便目送那长官离开。
他和长官,和一群新人交涉时,李翀已经对着案头一高叠奏章枯坐了数个时辰。
在六部考察了半年,李义开始将过往十余年留存的奏章给他学习。要知道李义这些年事无巨细,亲力亲为,每日批复的奏章逾百件,所奏大小事务加上批复详情逾万字,李翀每日看的速度抵不过新送来的速度。
且不只是看,李义每隔十日便会亲自来问,不仅要问他是否记得大小国事,还要问他自己的见解,更要问他如何看待他的批复,还有无更好的处置方式。
李翀也不过刚至成年,李义用这样的方式逼他成长,仿若是时时拿着根无形的鞭子在他身后。李翀压力之大无法言说,几乎是日日住在了书房。
自从上回争执后,他与秦衍已经半年未见,是打小未有,然而日子过得越忙越苦,就越是想见他,李义交待的事情没做完,不敢贸然出宫去,李翀纠结了会儿,终于亲笔手书一封。
从这一日开始,让他放下面子的,从始至终,也只有秦衍一个人。
秦衍看到这一封亲笔信,已是十日后,他病了几日,自然要补回轮值。回到秦府,那信正在秦府管家怀里捂得严严实实。
皇子的亲笔信,禁军副统领常衡亲自送来的,秦府管家收到后是日夜难寐,可惜自个儿也不知道自己主人到底在哪,只好数着时辰等着。
好不容易等到秦衍回来,第一时间就把那信从怀里掏出来,双手奉到秦衍面前。
秦衍刚踏入府门,一身风尘,若是平时,管家第一件事该是给他备着沐浴更衣。这么反常倒是先把秦衍弄怔住了。
他在大门口接过那信,看了管家一眼。
管家躬身道,“这是常将军亲自送来的。想来极为紧要。小的实在不敢耽搁。”
秦衍闻得此言便立即拆了开。那字一入眼,无需看落款他就知道是谁写的。
“衍。上次的事,我是冲动了些。”
秦衍看到这第一句,先笑了。管家看他脸色,心放下大半。
“去为我备装,我要进宫。”秦衍将信纸以手指夹着,转头说。管家应下,转身匆忙去了。
秦衍将那信纸在掌中铺开。
“不知你在军中如何。我前些日子在兵部,大约也知道卫所里日日操练,很是辛苦。你若疲累,便好好休息,也无需特意来见我。”
秦衍又笑。李翀那性子,这样说便是想见他。
那信还很长,秦衍不看了,原封不动折起来,先去沐浴换装。
他要进宫,很是方便。成年男人,哪怕是王爷若是过了申时要进宫,也得递牌子等传。可他是唯一一个李义特准可随时入宫的。
他很快沐浴更衣,没有坐轿,挑了匹快马朝宫门去。他前脚入宫门,便有侍卫前去通报,李义知道他来了,临时将晚膳改在安和宫里。
他是知道秦衍抽空回来,也必定想见见米蓉。秦衍入御书房拜见他时,他已经命人去知会李翀、李符,叫人准备一桌家宴。
大半年,秦衍比上次一见更结实,手掌上的茧子也更厚了。他身上多了行伍之人的韧劲,眉眼更像他父亲。李义久未见他,一时说不出话来,盯着他看了良久。
秦衍单膝跪着,难得地跪了许久,李义才走到他身旁把他拉起来,笑道,“朕是感慨你忽然变了模样,看呆了。”
秦衍站起来,李义才发觉他这半年多竟也高大了不少,甚至快比自己高了。
秦衍颔首,“陛下却又是瘦了。”
他说完抬起头来看李义。若说方才是臣子请安的样子,此时倒是真真儿子看父亲的忧虑,“我方才进来前,和王公公聊了两句。他虽不敢直言,我却看得出父皇不太爱惜身体。批着折子便忘了时间,总是深夜才眠。父皇正值壮年,如今四海安稳,偷得闲时还望父皇好好修养。这天下安稳也仰仗着陛下龙体康健。”
李义笑起来,眯着眼,“这满宫里,除了母后,也就你会这样说。”
“翀爱重陛下,他是不爱说的人,只是拼了命学,想为父皇分忧。”秦衍道,“符儿打小顽皮,可这两年也是懂事了,知道好好念书不让父皇操心。就是朱将军常将军他们,也都挂心着陛下的身体,不过是不敢说罢了。”
秦衍一笑,“父皇平日里一皱眉,他们是大气也不敢出,父皇难道不知么?”
李义的笑容浅浅的,有点失神,他恍惚间产生了一丝错觉,仿佛不是秦衍在与他说话,是年少时的秦同回来了。
“父皇?”
秦衍的声音和另一个声音重合着。
他一转头,正是李翀。李翀听闻他来,不到一刻便跑来了。
李义咳了一声。李翀跪下,“儿臣给父皇请安,儿臣失礼了……”
他是头回不等传就冒失闯进来,如此心急是为何,李义当然明白。他抬手示意李翀起来,“朕这尚有公务。今日放你的假,和衍去叙一叙话,晚膳便一道去你皇祖母那。”
李翀和秦衍道是,并着肩从御书房里退出去。
走出去十来步,两人皆无话。
“你……”
又是一起出声。两人都笑了。
李翀道,“你还好吗?军中苦不苦?”
秦衍道,“从军就是这样,和我们平时习武也没多大差别。没什么苦。倒是你,瞧着那眼圈是又黑又肿。”
李翀侧过脸看他,“你也一样。在卫所休息不好?”
秦衍“唔”了一声,“还行。”
他一说假话,李翀立即就能看出来,蹙眉,“这么久了,还是被欺负?”
秦衍不想答,摇头。
“据我所知,今年演习已过。以你的武艺,定然会在卫所里拔得头筹。明年初联合演习,父皇说会亲自去看,我想他是想去看你。”李翀看着他,“你应当是入选了的吧。”
秦衍知道自己瞒他不过,先道,“我实话告诉你,可你得先保证听完不动火。”
李翀笑了一笑,“我就知道,以你的良善,多数会被欺负。说吧,我不动气。”
“演习我没去成。前一晚生了急病,父皇给我府中配的御医道是被人下了药。”
他话到此处李翀心里已经是起了骇浪,脸上却维持着平静,因着答应了他不动气,强压着内里的冲天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