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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四卷 意气为君饮 经一堑长一 ...

  •   京中禁卫分内卫、外卫,内卫又分四十卫所,其中十八卫属皇帝亲军,驻卫皇城,身份显赫,其余十二卫分布于京郊各处。

      秦衍与荆无悔正是在西郊偏远处一不起眼的卫所。正常来说,所有兵士卯时便开始一日枯燥而艰辛的操练。而他俩喜在集体操练前去不远的小山坡上切磋武艺,是整个卫所起的最早的。

      秦衍一部分江湖功夫是和荆无悔学的,另一部分是和朱为学的,他极有天赋,融会贯通,加上勤奋,补足和荆无悔早年间的差距,比试起来竟互相都有领悟进益。

      因此他俩不论多累也一定早起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他与荆无悔皆是用尽力气,酣畅淋漓。

      禁军各卫平时的操练极为艰苦,就算是做着最基础防卫工作的十二卫,也是一样。夏日在烈日之下连续苦练几个时辰,冬日里光着膀子,甚至一个不经意就被长官一桶冰水从头淋下去,都是为了训练兵士们的意志和实际作战时对环境的耐受力。

      出宫半年,熬过酷暑寒冬,习武的强度是在宫中数倍,秦衍手上磨破了几层皮,毫无怨言地坚持下来,也自觉于武艺上获益良多,对禁军年末要进行的选拔演习有十足信心。

      可他到底是被李义捧在手心,宫里养大的,对外边的世界是疏于防范。

      便在演习前一晚,秦衍突然生了急病。

      当年他还说过施存木秀于林,却没想到,自己已刻意低调藏拙,却还是不够小心,还是招人注意。人心难测,在哪都是一样,军中并没有什么不同。

      演习前一日,军中休沐,荆无悔到演习场时方知他生了急病起不来床,当即猜到有人在饮食里做了手脚,他也不管长官的脸色,在演习场上便当着所有人质问,为何秦衍前天还好好的,这天会突然生病。

      没有证据的事谁肯认,他在演习场闹事,丢脸的便是整个卫所,不仅是没了比武的机会,当即就被长官罚了二十军棍。

      秦衍于府中养病,五日后方好转,待他再回卫所,才从他人口中得知荆无悔为了他闹的事。荆无悔挨完罚,也未曾回过林府,一直在卫所的住处养伤,秦衍去看他时,他伤尚未好全,趴在硬木板铺上半眯着眼看眼前一本兵书。

      他似乎看得投入,秦衍压着步子走过去,手刚要碰上他背脊,荆无悔的手臂突然往后一伸,架住了他的手,这动作牵了伤口,他不由自主“嘶”地一声。

      秦衍忙道,“是我。”

      荆无悔将手臂垂下去,放松下来额头便重重磕在硬床板上。十分响亮的一声“砰”。

      秦衍皱眉,欲动手去掀他衣衫,荆无悔立刻出声阻止,“没事。快好了,你别动。”

      他说着,却是不经意磨着后排牙,明显是在忍痛。秦衍不理,乘着他熬疼一瞬便掀开他背上薄薄一层。

      伤从背脊一直往下,鲜红赫然,有几处结了痂。

      荆无悔低低地道,“让你别动。这他娘的好看吗?”

      秦衍被人暗算去不了演习场,心中有气,但这几日已经渐渐平复。此刻却怒气上头,第一次有进宫去找李义申诉的想法。

      荆无悔将头顶在铺上,好似知道他所想,低低地说,“我这是小伤,你不用深究。重要的是谁对你下的手?”

      秦衍在原地深吸了两口气,平复着怒火,“你何必为我出头?你也太冲动。”

      荆无悔笑了笑,侧着脸看他。

      那笑意细看有些邪气,秦衍莫名。

      “咱俩日日早起比武,卫所里若是有人知道你功夫不差。那必定也知道我不逊色。为何只对你动手?”荆无悔笑道,“我自然得出头,再者,我挨了打,又被取消了演习资格。长官才知道那是有旁人要害你。闹大了长官脸上不好看,才会详查。你瞧吧,这些天,长官挨个问话呢,卫所里人人自危。”

      秦衍盯着他看,看了会也笑,“无悔,我当年认识你时,你可没这么多心眼。”

      “那时是个傻小子。”荆无悔不否认,“咱俩自然是不必争那一时的机会。可你知我知长官不知。我若不被打,那第一名多半是我的。我和你来往频密,功夫相近,最该被怀疑的也是我。”

      荆无悔扬起一边嘴角,“那恐怕就是说不清的了。”

      的确也是这个道理。

      “是男儿实不该使这样的手段。军中有这样的人,就该永不录用。”秦衍说着,又去观他伤口,“你这伤。上药了么?”

      “上过了。”荆无悔将被他撩起来的衣衫放下,道,“衍,我倒是觉得,这世上无论何处,哪怕是军中,都有小人。所谓兵不厌诈,就是真上战场,如你这般明朗良善,那也是不行的。”

      秦衍点头,“说的是。倒是给我上了一课。”

      “你不必为此事去宫里。”荆无悔道,“这样的小事也摆不平,你我有何脸面说要在军中做出事业?”

      秦衍听着,默了一阵,荆无悔这话说得对。

      “我幼时看施小哥,只觉得他威武飒爽,如今想来,他那时是极有魄力。那场演习,健扑营已落下风,他一个普通军士出头,赢的可能性几乎没有,输了却保不准要担下重责。”秦衍坐下来,对荆无悔认真道,“陛下看上他,他后来也确在实战中立功。可见为将者,武艺只是前提,胆量气魄是必不可少。”

      荆无悔笑道,“他在你眼里可向来是个英雄好汉。”

      “要说年轻一代将军,他是首屈一指。”秦衍比了个拇指,“在我心里一直以他为楷模。”

      荆无悔两手撑着床板,勉强换了个坐姿,他动的艰辛,秦衍便伸手去扶。

      “经一堑就长一智。”他在秦衍的搀扶下缓缓站起来,朝秦衍爽快一笑,“也不亏。”

      秦衍瞧着他背脊僵硬,心里依然懊恼,“此事终究还是我拖累了你。我必不会就这样算了。”

      “见你也会说这样的话,我倒是觉得放心了。”荆无悔乐道,“二十棍换你硬下心肠,秦将军往后得记着我的功劳。”

      秦衍哭笑不得地说,“你说得如此轻松,要给你爹知道了,得多心疼,这一卫所的人恐怕都得挨顿揍。”

      他这话说的是他亲爹,荆无悔听出来了,但故意装不明白,“林大人可是个讲理不讲情的,他知道了也只会说我扰乱演习场秩序,活该被打,你看我这不是躲着不回去么。”

      时隔数年,荆无悔心里仍然没有原谅他亲爹,秦衍见他眼里有闪烁,停住了话头,“你好好养着,若长官寻你的事,我来兜着。”

      他从荆无悔所住的那间房出来,刚走两步,便被数人围住了。

      卫所里普通军士约有百人,秦衍基本都能叫上名字。此时围着他的都是和他同时进的新人,也是几个在此次演习里表现极为突出的。

      秦衍环顾着几人一笑,“诸位兄弟找我何事?”

      “颜兄,”有人带头说,“听闻你演习前夜突发急病,那安兄弟在场上闹事,说有人害你。这全是他一人臆测,令长官大失面子。如今长官们要严查,无人出来承认便所有人都要挨罚。小弟你因着生病失掉选拔机会,咱们也都理解。可也不能连累大家呀。”

      秦衍和荆无悔征兵时报上的名字是“颜宴”“安海”,是二人商议着取“河清海晏”的意思。

      其余人便纷纷应和,要秦衍承认得病和其他人并无关系,全是荆无悔闹出来的幺蛾子。

      秦衍一笑,“不瞒诸位。我家中倒是有位好大夫。演习前那晚我从卫所回家便突然腹痛,寻来一诊,大夫便断言我这是饮食出了岔子。我那日与诸位吃的是同一个锅里出来的,唯有我出事,该如何解释?”

      “人各有异。你出了问题是你自己的原因,把我们都拖下水算什么?”有个声音道。

      有人出头,其他人便跟着讨伐他。

      秦衍循声看过去,一个和他差不多年岁的小伙,黝黑健硕,十分高大。

      “江兄弟?”秦衍朝他一点头,“你说得也有道理。不过,既然我和安小哥都有此怀疑,那长官详查也是理所应当。倘若不查,所谓禁军的军纪严明又从何说起?”

      那叫江鸣的军士直愣愣地看着他,只觉着此人说话口气很大,全不像是个新人。

      另一名军士更为激动地结巴起来,“凭凭凭什么你说怀疑就有该查,你你你谁啊……”

      这些新人大多出身不高,没读过几日书,说话也不怎么经脑。秦衍正色,认真道,“这与我是谁并无关系。所谓纪律严明,那就该是有疑必查。今日可以给我下药,明日就可以给他人下毒。这样的卫所如何能在禁军里出人头地,这样的大顺军队如何能强大?”

      江鸣和那几个军士被他这一番说辞说呆住。没想到一个偏远卫所的小小兵士放出如此的豪言。

      “这话是你能说的吗?”

      围着秦衍的兵士们听着这声音便后退了半步,这是卫所的长官来了。

      秦衍躬身致意,“长官。颜宴今日前来报道。”

      长官姓徐,冲他一压下巴,“你跟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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