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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四卷 意气为君饮 ...

  •   荆无悔这作派,秦衍是早就知道。其实没有李翀在前的时候,他倒也喜欢这般无拘束的作风。于是一笑说,“好。我去和陛下一说。咱们一块做个伴。只是林大人那?”

      荆无悔道,“林大人那我去说。”
      施存笑道,“日后便都是同袍了。”

      秦衍应道,“那可好得很。”

      言罢三人举杯饮下一壶。荆无悔四下一望,“你这府邸倒真是了不得,林府已很豪阔,这秦府却更胜许多。”

      “你口口声声林府,把自己说得像个外人。”施存道,“你不是林家养子?”

      荆无悔又饮了一杯酒,手上转着那小酒盅,轻笑了一声。

      秦衍心知内情,可从不说破,对着荆无悔望了眼,笑道,“林大人身居高位,不群不党,多年来在朝野上下口碑极好,多少人想做他儿子还做不上呢……”

      话到此处,荆无悔便摆手,不愿多聊这话了。

      秦衍在十余年后回到他本该长大的地方,本是颇有感怀,这日三人饮酒又切磋武艺,倒是把秦衍出宫后原本有些寂寥的心情抚平了。此后数日,荆无悔便常来,和秦衍习武饮酒,与秦府里下人们熟了,偶尔还会和侍女开上两句玩笑,逗笑女人的样子倒是有几分风流公子的意思。

      李翀大婚那日,秦衍入宫道贺,乘着李义心情大好,向李义讨了个特别的旨意。

      大婚时李翀迁宫,离正经储位也就差李义的一道旨意和典仪。可直到大婚后数月,李义还是没有明旨立储。李义于北征之中显出的酷戾在朝中大臣私下间传播,储位之事倒也没有臣子有胆子主动提。

      顾家更是避嫌。顾士卿越发不与重臣往来,表明了态度不党不群。而李翀娶妻的朱家,骤然成为皇亲,来攀交情的,态度变了的不在少数,武将到底不如文臣顾虑重重,一时间朱府是门庭若市。

      秦衍那日讨来的旨意便是要亲身体验下自己到底有无能力从军,他与荆无悔不以真名前去报道,都藏下了自己的真实身份。绕开所有熟人,走的是常规征兵的渠道,去禁军中最基层的卫所。

      李义一开始不想答应,早年间他只愿意这个孩子锦衣玉食一世。但这些年,秦衍想尽办法习武苦练,终究是没能养废。李义有时见了他练武,竟也十分欣慰。和天下所有父亲一样,一方面愿他不受挫折苦处,一方面对长大成人的孩子又有些考验的想法。秦衍左右一求,他犹豫了下终究答应了,想着若是吃不了那个苦自然会忍不住来说。

      卫所里的卫兵们每日轮值,秦衍在府中的时间倒是少了,他和荆无悔因着是新人,两日里总会有一日需值夜,从二更站至四更,休息时已是相当疲累。不轮值时,则需日日操练,也不是轻松的差事。

      荆无悔被梁师傅和林如松教导许多年,也不如在军中一个月受到的教训多,方知道自己前十几年,早年和母亲颠沛,后来在林府算是寄人篱下,其实都被保护的很好,不算什么艰辛。

      他都如此,秦衍更不必说。禁军当真军纪严苛,做一个新人,随便一个小差错都会被揪出来。头回被罚连着数日值夜后,便知道自己对军中的苦低估了许多。在这要出头,光功夫好是远远不够。忍、坚毅、人缘以及机遇,缺了一丝一毫都不行。

      李翀被李义安排,翻阅过往多年政情民情奏折,又到六部何处查阅往年各级公文,亦是毫无闲暇。

      转眼月余,李义见秦衍仍无动静,倒是起了好奇心,寻了个日子将李翀带上去秦府。

      李翀难得被放一日假,一路上都尽量压着嘴角不显得过于欣喜。

      秦府里只有侍卫侍女们,不见主人。李义和李翀两个主子候了一整日,至黄昏时分,方等来人。

      李翀险些认不出来。不过月余,秦衍似掉了层皮一般。脸上是黑了,肩膀是厚了不少,而指节处是多了好些本没有的茧子。

      秦衍是好不容易轮着一日休沐,回来欲抱头大睡,见了李义和李翀在秦府内院里等着,强打起精神问候,又在心里想着该怎么说这月余的经历。

      李翀是一见他就站了起来,脸上的讶异掩不住。然而李义还没开口,他不好先说什么,强行把关心的话含在喉咙里。

      李义穿着一身便服,伺候的人都留在门外。秦衍一进来,他就抬起头,打量着秦衍的眉眼处,看了好一会。

      秦衍没施大礼,走过去站到他身后,又想给他捏肩膀。李义不作声,把他放上肩的手拉下来,指着自己跟前。

      秦衍便绕到他跟前。

      李义道,“看你这样子,倒是你更需要。”

      秦衍笑。李义又道,“怎么?还撑得住?不来找朕?”

      秦衍点头,“能撑下来。”

      李翀此时开口,“你想去军中历练,父皇给个职务也一样历练。何苦要刻意如此折腾自己?这世上人各有才,有人天生便是将,非要做个小兵那是不智!”

      他话音里已带着焦急。他打小就心思深沉,说话透出情绪打十二岁开始就极少了。

      李义笑笑地看他,指身旁的座椅,“跟朕说说,这一个月有余,有何体会?”

      “体会极深。”秦衍坐下来,灌下一大口水,“陛下今日不回宫了?容我缓缓再讲。”

      李义笑道,“没事求我了就不叫父皇了?”

      秦衍摸着耳根子,“父皇。”

      李翀也坐下,“父皇,他这是胡闹。”

      “说说,到底有何体会?”李义仍是笑,此刻和在宫中不同,是全然没有了平时威严的样子。

      秦衍道,“当了兵士方知这军纪严明也有坏处。”

      李义:“噢?”

      “整体来说自是应该。可也时常成为欺凌的借口。”秦衍一字一句道,“我与无悔皆是,被罚了数次。没有晚饭食,还需值夜。”

      李翀忍不住打断,朝李义道,“父皇不能让他这样下去!”

      “在军中这不可避免。 ”秦衍没等李义发话,接着说,“对新人总要立威。我想着,等时间长了再看,也许体会不同。从前我向往父亲和祖父的威名,知道他们治军的本事。可而今我更想知道,普通军士若有理想抱负,该如何在军中立足,又如何得到长官赏识。”

      李义有些无奈地看他,“你还想体验多久?”

      秦衍心下一想,“我与无悔武艺在卫所都算拔萃。一年之期,必有建树。”

      “一年?”李翀大声道,“你还要自讨苦吃一年?”

      秦衍道,“若是一年毫无成绩就两年,最多三年。我一定会给父皇看到。”

      李义心想到底还是年轻。施存那时连擢数级,一是时机二是制衡,否则一个下级军士要上位哪有这样迅速。

      李义还在考虑,李翀却更急了,“秦衍,你是父皇养子,身份尊贵,你这样自降身份,与那些……为伍,实在不像样。”

      他难得有这样的口气说话,秦衍脸色一沉,“我不过是想体会在我大顺军中,起于行伍有多不易,也想知道自己有多少本事,在你眼里竟就是如此不堪?”

      他俩长这么大,李义还是头回见着两人争执。李翀在他面前向来得体,不太会做失礼的事,眼下是真来了脾气。

      李义左右看了他俩一眼,有点好笑。

      “那荆无悔真不是个靠谱人,他非与你在一处混着,与你一道做这荒唐事,必定没打什么好心思。”李翀对着秦衍,“你是被他那些歪门邪道迷了神志么?”

      话不知怎么扯到了荆无悔身上,秦衍很莫名其妙地看他,有些着恼,咬着点唇缝不说话。

      李义等他俩都不说话了,缓缓开口道:“你们各有想法,也都有对的地方。衍若是真对行伍之事有此兴趣,试试也无妨。不过,倘若有过分之处,你不可生生忍受,需得来告诉我。”

      “父皇!”李翀仍要劝阻,可李义已经在摆手。

      “至于那荆无悔,”李义转向李翀,“你对他似是很有意见。为何?”

      “父皇,他……”李翀顿了下,见他父皇的眼神,又把抱怨的话吞下,“儿臣并非对他有意见。只是他的确不是个君子。”

      李义想起项淳的样子,笑了笑,“翀,这天下可用之人,有用之人未必都是君子。如那奇山险峻,倘若无几块磨不平的奇石,会失了许多意蕴。”

      李翀垂下头去,觉心里闷闷的不甚舒服。
      秦衍朝李义看,“谢父皇。”

      李义抬手示意他靠近,叫他摊开掌心,见那指腹处一排新茧子,和细碎磨痕,问,“疼不疼?”

      “不疼。”秦衍说,“每日操练,我都能跟上。比旧年入伍的军士们能持续的更久。有时未免太过显眼,我与无悔在与军士们比武练习时会藏着些。”

      李翀不悦,起身,“父皇,儿臣想出去走走。”

      李义“唔”了一声。

      外面已经暗夜,秦衍道,“外头黑了,在院中走要小心些,叫人给你掌灯。”

      李翀朝李义行了个礼便出去了。

      剩秦衍与李义二人相对。李义看了会他,“你祖父,父亲在天之灵会很欣慰……”

      秦衍低下头,“陛下呢?”

      李义笑,“我确是舍不得你吃苦头。可你若想做那鹰,我把你束缚在笼中,你往后会怨我。我哪天去见你父亲了,他说不准更会怨我。”

      秦衍怔了下。

      “翀儿,他与你自小感情好,也是一样的心思。”李义又说,“他为这个与你争执,是为你考虑。”

      秦衍沉默片刻,好似想了许久,才低声说,“我想去军中,也有为翀考察军情的意思。他和父皇不同,深宫长大,我怕他将来会被人糊弄。可又不好说出来。”

      李义也怔了下,继而抚着秦衍的脑袋,“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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