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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四卷 意气为君饮 我又不是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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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北征这一战大胜,是难得的喜事,卸掉了多年压在李义心口的重负,顾蕙茞本以为从此之后的日子也许会轻松许多,却没料到,李义从这番大胜之后竟是愈见消瘦,每日命太医开的各种滋补汤水灌下去,人的精神也还是不及从前。
那日召见完李翀与秦衍,李义便先去看了米蓉,在安和宫里待了一日,晚上去了顾蕙茞那。
多年以来,顾蕙茞对李义已经很了解。一月未见人,到后宫来第一晚来此处,便是向宫里人宣告在他心里仍是皇后最重。
顾蕙茞出了宫门相迎,虽是夜晚,可仍是衣着隆重,因着这是他远征回来后首次相见。
李义是有些累,隔着几步将手虚抬,示意她起身。顾蕙茞便立刻起身过去扶着他手。李义微微一笑,“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顾蕙茞抬眼便见他瘦削了的下颚,顿时眼红。原本在心里默背了百次的漂亮恭贺话全都忘了。
和李义夫妻近二十载,此刻真情终于盖过了所有礼教。她什么也不说,静静地用了力气去搀扶着李义的胳膊。
李义见她这样,笑起来,挥手,身后跟着的一众侍从们都退了出去。
“身体刚有好转,却还没力气。见你这样,本该把你抱进去。”李义笑言。
见他说笑,下人们又都退出去了,顾蕙茞轻声道:“走时见你还是意气奋发,大胜归来再见,怎会这样?”
她没了年轻时时刻忧虑说错话会失宠的心思,这时对着李义,唯有真切的关心。李义这些年,对她,对顾家,着实是没得说。
及至此时,李义才体会出一丝他年轻时羡慕过的父母恩爱情意。可惜,最好的人间岁月已过。
他轻摇头,拉着顾蕙茞入内:“太医说是伤了元气。需好好调养。也不知是不是真话。这宫里面,最不说真话的便是太医。我是早就看出来了。”
顾蕙茞亲手去给他倒参茶,又去将温着的炖品端出来。李义在罗汉塌上斜靠坐着,带着笑看她,等她将炖品端来,拿起匙羹递过去,李义张开了口。
李义对女人的情趣非常有限,眼下是心情真好。顾蕙茞起身凑过去,喂了他一口。李义便笑着吃了。
喂完一碗,李义就显得有些困倦,枕在扶手上眯着眼瞧顾蕙茞,缓缓地开口说,“这些年朕是陪得你少,就翀儿这么一个孩子。想来是件憾事。”
顾蕙茞愣了下,浅笑着说,“国事为重。陛下……还很年轻。”
李义懒懒地仰着头,没说什么,靠着塌上软垫闭起眼。顾蕙茞见状,压下呼吸声,弯下身来帮他除靴。
再起身时,李义已经睡了。顾蕙茞有些凝神地望着他两鬓,一时鼻酸。
她嫁给他时,便知道他胸中乾坤万千,是个不好糊弄的夫君,也将是个能肩担天下的天子,这些年的夫妻情分,却是让她感激他的仁义。
当年嫁给他是为保一族安宁,时时刻刻谨慎小心,而今回头再看,是唏嘘自己不能完全坦诚以对,如今想全幅心交与他,却有岁月不可待之感。
翌日晨起,李义睁眼便瞧见顾蕙茞在塌上伏案和衣而眠,头上发簪步摇都还未除,手搭在他的腕上。
他一动,顾蕙茞便醒了,忙站起来。李义笑,“今儿不走了,在这赖一天。这些日子都是翀在理政,朕难得偷闲,就再懒一日罢。”
顾蕙茞轻声道,“陛下不去看看贵妃么?”
李义唇边干涩,拿起案上的茶便喝下去,低着头对顾蕙茞道,“累,想歇歇。”
原来他也会心累。
顾蕙茞默然,而后便转身出去吩咐,“给陛下备早膳,清淡一些”。
二人一起用早膳时,李义问顾蕙茞对李翀纳妃的意见。顾蕙茞的心思原本是想为李翀寻个武将之女,可话到嘴边又说,还是得看翀儿心意。
李义笑笑地,“既然你这样说,那就全听他的。”
他俩虽是一个心思,可那本画册对于李翀来说,上面百来闺秀并无多少分别。从头翻到尾,几乎是毫无兴致。
到最后,也不知是他猜到了自己母亲的心思,还是胡乱选了一熟人,倒真是武将之女,朱为的长女名唤朱言。
定下昭告天下之日,军中之人大多感慨,做皇子的师傅当真是条捷径。这一下就成了皇亲国戚。
秦衍虽拒了李义封爵,又逢秦家变故,可李义对他的宠爱,李翀和他的情义,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李翀的婚事没人敢去说,他的婚事,找着宫里门路到他跟前说嘴的却不少。
秦衍本就不欲娶妻,就想随意挑个人让米蓉安心。不料在他眼前明示暗示的人着实多,他便意识到他的婚事是多少人欲往上攀附的机遇,于是更添烦闷,思虑许久后去寻李义,和李义说,自己没看上的人,想缓缓再娶,又说自己记得年幼时父母感情甚笃,要等一个自己心仪的。
秦衍本以为要说上许多,孰知李义听完,只是沉默了一瞬,就点头答应,只让他带着平日里伺候惯了的宫女。
此事过后数日,李义便下了旨意重修秦府,让秦衍自己从宫里挑一批自己中意的侍卫仆从。
李翀大婚之前,秦衍正式离宫。迁居这日,李义亲自去了新修的府邸。原本李翀与李符都去与李义说要陪着,可一个是大婚前典仪相关的事繁杂,一个则是算了八字与日子相冲,都被李义留在宫里。
除了李义赏赐的许多珍奇摆设之外,秦衍只带了当年进宫时他母亲亲手做的十余年的衣裳。
秦府大为不同了,李义命工部制图,重新建造布置,辨不太出往日痕迹,唯独那一座异国风情的连廊还在原处,修葺一新。李义带着秦衍走了一圈,驻足在那连廊上,和他说,“这座连廊是你父亲当年送予你母亲的。是你所说感情甚笃的证明。朕把它给你留着,希望你将来与妻子也是如此。”
秦衍仰头将那连廊看了一圈,幼时记忆已很模糊,却莫名地眼眶泛酸,郑重地对李义点头,“多谢陛下心意。”
十余年在宫里长大,李义待他更胜亲子。如今虽是成人,可李义离去之时,骤然面对空荡荡的一座府邸,秦衍心中滋味难言。
好在第二天一大早,就有人来叩门。
不到辰时,两个宫外老友不约而同寻上门来。
荆无悔与施存在秦府大门梯级前碰上。
施存道,“许久未见荆公子,别来无恙。”
荆无悔道,“施将军大胜归来,尚未道贺,将军莫怪。”
二人相视一笑。
秦衍一早便在院中练武,听人来报,立即停了手上招式,亲自出去迎。
三人许久未见,又是在宫外,自在得多。一见面便天南海北聊起来,秦衍将二人带至内院中,命人去煮茶。
秦府中的几个伺候宫女们见了来人都暗中私语言笑。荆无悔和施存皆是一表人材,英气俊朗,且又都是习武的,一身线条极好,着实是女子们神往的对象。
秦衍招待二人落座,施存便道,“秦小爷,听闻皇上要为你选妻,看来秦府不日便要添女主人了。”
荆无悔闻言道,“你要娶妻了?这样快?我还长你几岁,至今尚未有打算。”
“皇族自是早些。”施存道,“我也是十八岁上才娶妻。”
荆无悔道,“娶妻有何好?林家长子林沐风前两年娶妻,娶了礼部侍郎之女,平日里是一副相敬如宾,我瞧着倒是各有心思,无甚意思。”
施存抬眉,“怎可这样议论你长嫂?再说,林大人向来是规矩立家,在你面前又怎么可能显得恩爱。”
荆无悔撇嘴,“我瞧着就是无趣。没劲。”
施存道,“就算真是如此,你也是以偏概全。夫妻之事,其间种种不足为外人道。”
一个成年和两个将要成年的男子在一起,聊到此话也属正常,倒是身边端茶来的侍女听着这句面红耳赤。
荆无悔一瞥,朝施存打眼色,二人都静了,低头喝茶。
秦衍看着他二人的神态,笑道,“你俩别争了。我本是要的。可我想缓缓,和皇上说了,他亦答应我等个可心喜欢的人。”
他转头朝着宫里带出来的两个侍女,“你们下去吧。”
等人走了,他与两人说笑道,“你们来我这,可是惹人注目了。”
施存皱着眉,“还是应当有个女主人才像样子,你看这女眷你如何管……”
荆无悔打断他,“行了。不谈这个。谈点正事。”
施存于是道,“我一早到访正是为了说正事。秦小爷,你可是要去禁军中?”
秦衍点头,“是。陛下应下了。从普通军士做起,如何操练,如何习武,我亦如是。”
荆无悔拍掌道:“好汉子。我没看错你。”
施存认真地看着秦衍:“禁军是陛下亲自管出来的,平日里操练之严格艰苦,军纪之言明是军中之首。你当真要去?”
“当真。”秦衍点头,好似想起什么,轻一笑,“说起来,当年常将军因我出宫遇险被陛下重罚,我那日听闻他在宫中禁卫所受罚,偷跑去,可被拦在门外。在门外便只听到军棍的闷响,未闻一点人声。我本以为是掌刑的放了水,放心离去。后来才知他休养了两个多月。原是禁军里的人挨罚没人敢呼痛,还是我父亲定的规矩。”
施存笑道,“当年秦将军临阵治军,极为严酷,至今在军中仍有声名。只是后来……”
后来的事,他便不说了。
秦衍接口道,“我这些年与朱师傅学武,亦从他那听来许多禁军中事。尝试着按着他们的习武时辰每日至少三个时辰。日头里若是在书房耽误了,晚上也定会补回来。施将军不必担心,我撑得住。”
荆无悔听完二人对话,赞赏地看他:“林府一府文职,说话做事总是一股子陈酸。我倒也想去军中。衍,帮我去说说与你一道去如何?”
秦衍一笑:“你在背后这样说你父亲兄长?”
“我又不是君子。你今日才知么?”荆无悔一耸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