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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三卷 银鞍照白马 往后不论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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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如松打宫里出来,直到入了林府脸上神情才有一丝和缓下来。他在书房里坐了片刻,把李义说的话在脑子里又过了几遍,起身在书架上寻了一本先帝时着翰林院编纂的前朝史,又拿了一册装订精良的礼记,而后朝荆无悔那小院去。
荆无悔上午念书,下午习武,这时正是申时,林府下人刚推开院门的一瞬,荆无悔飞身踏着院墙而起,足尖踏在那人的手上。
正在那人身后的林如松亲眼见着林府下人被踹跪在地,脸色苍白地痛叫。林府几名护院闻声而来,然而一见院中情形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林如松紧蹙着眉头而立,和刚刚踢翻人的荆无悔四目相对。荆无悔作了个揖,“林大人,您府上下人不敲门就闯进来,我从前独居,习惯了警惕,抱歉了。”
梁师傅叹了口气,前去察看那下人的伤,看他的手有无脱臼骨折等,细细看了一番,发现荆无悔出脚收了力,那人的手掌虽肿如猪蹄,却未伤及筋骨。这小子并非真找事,不过是为了给林府下人下马威。
“你快找人上些药。过个几日就好了。”梁师傅朝那人道。
那下人疼得满脸扭曲,侧卧于地起不了身,林如松朝几个护院一挥手,“把人扶起来。”
林如松吩咐完,负手而立,两条如刻在脸上的法令纹显得人极为严肃。他走进小院,直到和荆无悔只有一臂的距离,深深看向他。
“林大人若要家法治我,我也没办法抵抗。人在屋檐下嘛。不过,打死我我也不会认错,是你家下人无礼在先。”荆无悔和他对视,无所谓地朗声说。
林如松一颔首,声音有如洪钟似的,“无悔,你误会了。今日是为父有事寻你,这下人没把你当主人,直接推门而入,我没来得及阻止,并非我的意思。你方才已教训了他。若是不解气,那就叫人拖下去再打几十板子。”
荆无悔越听越愣,少年人城府不足,即使压着惊讶,眉眼之中却泄了三分底气。
那下人听了林大人这话,顿时不敢再叫,慌忙从护院手上脱下来,跪下来朝荆无悔磕了个头,“荆公子饶命。小的知错,再不敢犯了。”
荆无悔从小跟着他娘避世,受的最多的教训就是勿要张扬。可他天生不肯认怂,知道母亲有难言之隐,招惹的是非却也不少,仿佛就要逼着他娘说出真相似的。然而这么多年从没得逞,后来他娘得了病,他收敛了秉性,暗自懊悔过。
荆斐一故去,他收敛起的那份本性加倍地显露出来。以至于初遇皇子,他也敢说动手就动手。
然而,他被人真当成少爷还是头一次。这下人挨了他一记踢,却还跪在地上求饶,让他觉得自己成了从前自己最不待见的那类人。
他仿佛被过去的自己打了脸,半晌,才吐出一句话,“林大人……我……我不气了。”
那跪着的下人仿若得了大赦,朝荆无悔磕了两个头,“谢公子,谢公子。”
荆无悔极别扭,咳了一声,“你快找人去上药吧。”
林如松挥了挥手,几个护院便把那人带了下去。他走近两步,把那两本书放在荆无悔手上,“从明日起,你和林家孩子一起入书房。他们每日都需背礼一百遍,你也一样。你既然来了林家,就要和林家人受一样的教养。”
紧接着,没等荆无悔有话说,林如松点了点荆无悔手上,“这一本,前朝史。是我特意挑给你的。翰林院几大学士所纂,我们如何把蛮人赶回老家,重新一点点建起这大好河山,你看看。这书是先帝要求而著,语言平实有趣,还有许多个英雄故事,你会喜欢的。沐风那孩子和我讨要了多次,我尚未给他。他们是学文的,看了未免心思不平,你既然有武艺在身,看看也无妨。”
荆无悔噎住了,一时忘了要拒绝和林家孩子一起念书的事。
林如松拍着他的肩,低沉的声音带着多年为官的气势,却又显得很是慈爱,“林府家法虽严,但条条有理有据,对错分明。怎可能因下人做错事而罚你?你对林家误会很深哪。”
“我……我……”荆无悔这辈子第一次有男性长辈以这样温和又坚定的口吻和他说话。他心里虽不愿意,嘴巴上却无法再推拒,含糊地一点头。
“但你今日之言行莽撞,实非我林家子弟应为。下人做错,自有家法罚他,怎够得上让你亲自动手。”林如松看了他一眼,指他手上那本《礼》,道,“你回去好好抄一抄。”
荆无悔皱了皱眉。林如松拍了拍他的肩,“你是个良善的孩子,否则刚刚怎么就这么容易绕过那对你不知尊重的下人。”
荆无悔的肩膀不由自主地一沉。
林如松沉声道,“凡事讲道理,不讲意气。你是我林如松认的孩子,半个京城都知道了。往后不论在哪,走到什么地方,不能坏我林家的规矩。”
荆无悔狠狠咬了咬舌尖。梁师傅在不远处看了看荆无悔的脸色,朝林如松点了点头。
林如松松开荆无悔的肩头,“沐风他们每日寅时就起,卯时入书房。明日开始,你也一样。功课结束后,你再回你这习武。”
这话说得其实并不强硬,还有些可以商榷的口吻,然而荆无悔却没有讨价还价的心思,他僵硬地点了点头。
梁师傅冷眼旁观,知道荆无悔从此以后不会再是今日的荆无悔。
少年人生的转折从有了一个真正的父亲开始。哪怕他此时并没有意识到,一个男孩子总是从有了男性榜样开始有理想抱负,有了这一生要往何处去的模糊概念。
第二日,荆无悔早早起身,不到卯时便到了林家后辈们念书的书房,书房里林沐风和几个小辈已是正襟危坐,先生尚未到,他们已在各自习字。
早就知道荆无悔今日要来,几个林家孩子见了他也不诧异,起身和他施了拱手礼便继续做下各做各的。
荆无悔在林沐风身旁做下,将昨日里林如松给他的两本书拿出来放在桌角,开始研墨,他坐得端正,研墨姿势也很漂亮。
他也是自小念书大的,并不是乡野小民。
等他研完墨,握笔写下第一个字的时候,一片阴影投在他落笔处。
林沐风站在了他身后。
“这……我爹给你的?”林沐风几乎掩不住吃惊。
荆无悔一抬头,“这本前朝史?是。”
林沐风盯着他的桌面许久,仍然没法说服自己接受这么一个事实。几个想法在他脑里转了一遭,只能以“毕竟是皇命”为由压下了内心的不忿。
“这本书怎么了?”荆无悔挑着眉梢问他,“林大人是同那本礼记一道给我的,我看没什么特别之处。”
林沐风对这本书耳闻多年,少年人对各路英豪的向往几乎是天性,林如松总是以各种理由不给他看,竟然就这么轻易给了一个外人。林沐风想到此处,又有些不快,若只是皇命,皇上也不可能到府里亲自查看,父亲做做表面功夫即可,又是为什么做到这个程度呢?
荆无悔从林沐风一瞬的表情里就判断出了,林如松没骗他。他难免有些得意,唇边露出一丝不经意的笑。
林沐风世家子弟,察言观色自小就会,一见他这表情,甩了甩袖子,回到自己的座位,不再去瞧他。
荆无悔收敛起神色,想过去和他说两句,此时却刚巧先生进来了。几个林家孩子齐齐起身行弟子礼,荆无悔跟着起身,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林沐风没想到,第一印象既放肆无礼又乖张孤僻的荆无悔,竟然书念得不错,先生要他们背的书荆无悔也能一字不差,写字写得也并不逊色,可见这孩子并非是真没教养。
林府孩子功课极多,从卯时开始到下午,除了用午餐,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好不容易到了申时,先生们下了学,林府孩子们仍然在书房,温故这一日先生们教的内容,荆无悔撂下笔,收好书,准备回自己院里习武去。他瞄了一眼一旁温书的林沐风,轻声道,“我有话和你说。你来么?”
荆无悔本想和林沐风和解,没料到林沐风压根不抬眼,“我要温书。给父亲知道了我偷懒,逃不了挨教训。我可不像你。”
荆无悔讨厌贵族子弟的假模假式,颐指气使,但一点也不讨厌别人和他一样阴阳怪气,他反而还找出了一点共鸣,心想,“嘿,大家子弟也有和我一样憋不住不爽的时候。”他于是又起了戏弄这大家公子的心思。
“你知道你爹为什么不让你看这书吗?”荆无悔卷起那本前朝史略,朝林沐风挥了挥。
林沐风以为他又要说什么激怒人的话,深呼吸了两下,握紧了笔端,“我不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