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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三卷 银鞍照白马 这晚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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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块淤青在李翀的背部近腰处,光看上去就疼得不轻。芷兰双手沾上药油,却完全不敢往上擦,双手举着不动。
李翀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动静,转头一瞧,这宫女眼眶红了。
“天……”李翀叹了口气,“我说这位姐姐,我要是自己能擦到我都不劳烦你了。”
芷兰再天真烂漫也听出来这是句讥讽了,委屈巴巴地吸着鼻子说,“殿下,这要是太后看到了,得多心疼啊……”
眼看她药还没擦眼泪倒要先掉,李翀暗自觉得这宽仁待下的皇祖母宫里宫女没有一个是靠谱的,简直令人头疼。
“你要不敢那就算了。”李翀说着便要把衣服放下。
芷兰心急着,不假思索地喝了一声,“别动啊。这就擦。”
李翀又好笑又好气地看着她,“宫里敢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的,你是头一个。这皇祖母……是把你当公主疼着呢么?”
芷兰脸一红,慌张地跪下来,“奴婢该死。奴婢一时心急,殿下恕罪。”
这姑娘长得的确讨人喜欢。李翀宫里的人历来见了他不敢造次,这种又是羞涩又是慌张的款还真没有。
李翀:“无礼在我这并不算大罪过。”
芷兰刚松了一口气,李翀挑着一边眉毛道,“没用才是。”
“啊?”芷兰抬起头,一脸懵地对着李翀。
“我看你是真没挨过罚。”李翀哭笑不得,“起来给我擦药。擦疼了不怪你,行不行?”
芷兰低头“哦”了一声,起身来凑到李翀身后,闷声说,“我上手了啊。”
李翀瞧了他一眼。芷兰忙道,“奴婢上手了。”
李翀把额头抵在枕头上,朝她挥挥手。
芷兰见他默许,于是伸手撩衣,李翀悠悠地说,“也就是父皇没个公主,皇祖母真是想孙女想得狠哪。你都快让我产生错觉,我何时多了个姐姐了。”
芷兰从前和皇子没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这下才知道他讥讽起人来也是厉害。她满脸通红,又十分紧张,手上带着药油轻去碰那伤处。
她手上带着很少力气慢慢上药,轻轻揉着伤处,李翀却不受控制地后背一蜷,原本撑在床上的手掌也握起拳来,然而他封住了嗓子,一声没吭,只有紧绷的身体能说明此刻他是真的疼。
芷兰这姑娘只是被太后疼爱得不拘礼数,却仍是个心细聪明的,知道他疼得厉害。她于是一边揉一边用轻柔的声音说话,想分散一些李翀的注意力。
她细碎地开始讲东讲西,讲米蓉平日里待她们多好,又开始讲她为何入宫,她入宫前在民间的身世,讲着讲着她发现李翀终于放松了一点。
她便很受鼓舞,继续絮叨。一刻钟后,李翀回过头来,“这么说,你也是金陵人?”
“是的。殿下。”她手上仍是轻轻地揉着药油,轻声道,“我记得小时候在金陵街头和家人走散,后来卖到京城,再后来我爹,哦,就是我恩人他买了我,救了我,把我当亲生女儿养着。再后来,他……”
“他怎么了?”李翀问。
芷兰默了一会,终于抽着鼻子,豆大颗泪珠子掉下来,“当年蛮人打进京城,他死了。”
李翀一怔,又问,“那你如何入的宫?”
芷兰刚刚那话匣子却突然合上了,许久不说话。
她话一停,李翀的全部精神又到了背上,深深皱起眉来,身体也连带着紧张。
“回话呀。”李翀哑着嗓子道。
“我爹,哦,就是我养父死了后,我在家中便没了地位。长到12岁,他们就把我送进宫来了。”
“他们?”李翀看了她一眼,“当官的?宫里选宫女有严格的流程,能直接送你进来的必定是官了。负责甄选宫女的,应该是……”
芷兰默默地揉着伤处,轻声打断道,“殿下好些了么?”
李翀微一点头,“不错。你手法还成。”
芷兰受到了方才不是训她就是讥讽她的皇子殿下的认可,一时十分激动,眼珠子都亮起来。
李翀心想,行吧。皇祖母疼你也挺合理的,是挺可爱的。
芷兰续道,“奴婢的爹……”
“就我吧。听你讲故事怪别扭的。”李翀打断她。
“我……我爹的大哥是鸿胪寺丞。我爹是家中次子,因为他行事十分乖张,所以没人待见他。他在时还好,死了我就更不受待见了。说实话,我特别感激他们把我送进宫来当宫女,没把我再卖了。太后待我真如,真如………”
她想说真如亲人般,又怕这话太僭越,终究还是说不出口。
李翀一听就知道她没敢说出口的是什么,他把两个胳膊支起来架在床上,抬高了一点背部,让她更好借力,淡淡地说,“鸿胪寺丞?这官职也不微,俸禄也不少,竟一个小女孩也不肯多养。”
“殿下这样不累吗?”芷兰奇道。
李翀咳嗽一声,“让你轻松点你还不知道谢恩?”
“……”芷兰低声道,“谢殿下。”
她本来手已经开始发酸,李翀就着她一点,的确好了许多,她开始发现这个皇子虽然表面又冷峻又严肃,仿若个小大人,骨子里却是个温柔的人。
她想到这,浅浅地笑了笑,接着又说,“可我是真心感激,若不是他们,我哪能遇到太后这样菩萨般的人。”
“你还真……”李翀说到嘴边又把“天真”两个字吞下去了,他挪了挪身子,示意她停手,“行了。我好多了。”
芷兰停下手,把他的衣摆放好,“殿下歇息吧。奴婢就在外边值夜。”
李翀听完她的生平,一时有些感怀,她的童年记忆虽然模糊零碎,但略一推测也是金陵的大户人家,而后遇上待她极好的养父,算是不幸中之大幸,谁能料想又遭横祸。
“你记得你姓什么吗?”芷兰刚要行礼退下,李翀问道。
“幼时的姓名不记得了。”芷兰有些意外皇子会问这个问题,略顿了顿,“我养父的名字我记得。”
李翀:“嗯?”
“他姓杨,名讳遂盛。”
李翀点了下头,“你下去吧。”
芷兰犹犹豫豫地退下几步,又抬首道,“殿下,奴婢不是故意要讲身世给您听。奴婢自幼没怎么念过书,见识的事少,只能讲自己的经历……”
李翀知道她不过是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以分散身上痛楚,而非为了诉苦。
“我知道。”李翀翻过身,笑笑地看着她,“放心。我不会找杨家麻烦。你还没那么大面子。”
他讥讽起人来还是毫不留情,芷兰讪讪地屈了个膝,“奴婢告退。”
李翀:“出去把手上药味洗干净。我的伤不准透出去。”
芷兰低头收拾东西,随口道,“嗯。”
李翀骤然蹙眉,抬了下眼皮,猝不及防地下令:“跪下。”
语气极冷,芷兰一惊,不知刚刚还和他聊天似的皇子为何突然发作。她愣了一下,马上双膝下跪,这一声命令来得突然,她膝盖猛然撞上地面,闷一声响。
李翀躺在床上,侧过身看她,“皇祖母疼你,我懂的。你可爱,良善。我也喜欢你。”
芷兰不明所以。然而算是知道了这小主子阴晴不定,低着头没敢随意回话。
“这就对了。”李翀笑了笑,“不是所有人都像皇祖母那般好说话。”
“比如我。”李翀停了下,转而严厉道,“你要是不把我的话好好记到心里,后果很严重。”
芷兰算明白了,她刚刚和李翀闲聊忘了分寸,一个心不在焉的应诺惹恼了他。
“殿下教诲奴婢谨记。”芷兰垂头答。
“膝盖疼吗?刚那下不轻啊。”李翀见她面有懊悔之色地低下头去,语气似和缓下来。
“不疼。”芷兰低声道。
“真不疼?”
“不疼。”
“那就再跪会儿。不疼你不记得。”
“……”
李翀虚着半边身子侧卧,闭目养神。芷兰在一旁跪着,不到一会就开始咬牙。
外头月光渐浓,透过纱窗。青石板的地面上越来越凉。
“奴婢真记住了。”从没被罚过的小姑娘撑不下去了,鼻子酸溜溜的,却不敢再在李翀面前掉眼泪,“奴婢不敢违抗殿下的意思。殿下信我,”芷兰低声求道。
李翀眯着一只眼看她,“真记住了吗?不会说漏嘴吗?”
“真记住了。绝不会说。”芷兰听着这口气像是消了气,一抬头看着李翀,手掌放在自己嘴巴上,“嘴巴缝上了。”
李翀的嘴角一挑,“起来吧。”
芷兰大松一口气,摇摇晃晃地起了身,正欲退下,李翀手肘支床坐起来,双腿盘着,朝她招了招手,说,“你过来坐下,我看看你膝盖。”
芷兰这会儿想推拒也不敢了,犹豫了一会就乖乖坐到床沿边上。
李翀把她拉近一点,“你自己把裤子撩起来,我看看。”
芷兰挺不好意思的,却也只得听命,缓缓把双腿提上床,把外头裙摆撩起来,拉起里面的裤子。
刚刚那一下的确不轻,她两个膝盖有些发红。李翀探头看了眼,伸手把刚刚放在床头的药瓶递过去, “看着没什么大事。刚刚给我擦的药,你自己擦一擦。”
她到了十五六岁的年纪,和李翀坐得很近,还被这样看着,芷兰就有些脸红,见他看完了,赶忙把裤子放下来了。
李翀“嗯?”了一声,“我叫你擦一擦,你怎么回事?你这姑娘别的挺好,就是老把主子的话当耳旁风。要是在外边没祖母护着,你得吃好大亏。”
他说完没等芷兰有反应,拉过她两条腿放在床上,不由分说地撩起她的裤子,把那药油拧开,亲手倒了上去。
他比芷兰小个几岁,手掌却不小,还很有温度,没一会,带着药油的手已经把她膝盖上刚刚渗进去的凉意揉了出来。芷兰只觉得膝盖上烫得很,很舒服。
她越发脸红,脸上和膝盖一样发烫,顿时脑中浆糊一片,不知道皇子殿下亲自给她上药,她该说什么,全然忘了刚刚还在腹诽这皇子的阴晴不定。
李翀给她揉了会,说,“今晚这里发生的事,天知地知我知你知。我给你上药,这哪怕是给我祖母知道了,你也逃不过。”
芷兰点头,“是。奴婢知道了。殿下。”
“好了。我罚你是为了让你长记性。不是厌恶你。”李翀亲手揉完,又帮她把裤放下,“也没罚多重,不疼了吧。”
小宫女眼圈发红地看着他。
李翀年纪不大,已经深谙恩威并施之理。知道要人保守秘密,光靠威胁还不能保证。眼前这个小姑娘,经了这一晚,心里对他是七分畏惧三分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