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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三卷 银鞍照白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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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无悔莫名被林沐风这种明明不忿却假意无所谓的样子取悦了,他戏谑一笑,卷起那本书在他眼前一勾,见他毫无反应,弯下腰在他耳边说,“林兄口是心非,实无大家公子气度呀。”
林沐风差点给他气笑了,也不知这人哪来的脸说自己没有气度。他唇角一挑,凝神把目光放在手上书卷,不分一点余光给荆无悔,仿佛和他多说一句都是浪费功夫。
只听荆无悔慢悠悠地说,“因你学文不学武,看了平添无用的英雄理想。你爹啊,好不容易爬到这个官位,只想你们安安稳稳守业守成,做个唯命是从的……纯,臣。”
林沐风原本本能地想回敬他两句,然而这个话在他耳边一过,他竟不由微微一怔。
健扑营几个将军得圣宠多年,差点只因一点意气之争就掉脑袋,最后虽保住了命却再也无前程可言。此事京中世家子弟无人不知,林沐风自然也听闻了。
到底是君心难测,位越高越得谨慎。可父亲确实是这个意思吗?林沐风一时陷入了沉思,许久没说话。
荆无悔惯会嘲讽权贵,随口一句话把林沐风说愣在当场,不免有些得意,一手把书卷在耳边,另一手两指打了个圈,恣意吹了声口哨。
这动作颇为无赖,林沐风厌恶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荆无悔挑着一边眉毛,等着他回敬。然林沐风家教的确甚好,把想寒碜他的话在嘴巴里咬碎了咽下去,终于还是没和他计较。当然这一来是他林家大公子的涵养,二来荆无悔是皇上交到林家的人,再厌恶他也得掂量。
荆无悔耍完他,自觉爽了,捞着那本书从林沐风身旁走过,“习武去了。林大少爷。明天见。”
林沐风客气一颔首,“不送。” 他手中笔执得端正,面色不改,似将荆无悔的话付之度外,然心里已起了波涛。
荆无悔无意之中点醒了他。身为林家嫡长子,他日后于朝堂之上,该如何安身立命?父亲不愿自己有更大野心,只是保业守成吗?
林沐风从前十年如一日从不中断于学业的专心致志在和荆无悔一起念书的首日就被打破了。他本以为自己的定力早就给严苛的师傅和繁杂的林府家规养出来了,如今才知道,不过是没遇上能让他分心的事。
他直到入了夜,仍是心中闷燥,原本早该歇下的时间,他只披一件薄衫,走去后院花园的池塘边散步。
隔着池塘后的凉亭,月色之中隐隐可见林府的“先祖堂”,那里供奉着林府的诸位祖先的牌位。林沐风凝视着那三个字,狠狠皱了皱眉。并无头绪的思忖之间,有人唤他名字。
“林公子。”
低沉的声音将林沐风的注意力引到身后,他回了个头,不自觉地站直了身子,随即颇有风度颔首道,“梁师傅。”
“不敢当,叫我梁戌罢。”梁师傅作了个揖,“天色晚了,林公子在这吹冷风,何故?”
林沐风微微一顿,接着坦然道,“有些心神不宁。让梁师傅见笑了。”
梁戌轻叹了口气,颔首道,“林公子,无悔那孩子,打小漂泊。他母亲……又去得早。以至他性情难免孤僻古怪,林公子还请多包涵。”
“梁师傅误会了。我的烦扰和他无关。”林沐风淡淡地笑了笑,摆了摆手,“再说,荆公子得皇上看重,托付于父亲,是何等地位,何谈我来包涵?在下有失礼之处,望荆公子海涵才是。”
梁戌听他客气生疏如此,便知荆无悔定是把他得罪大了。
“林公子。”梁戌眉心三道仿若深刻上去的皱纹拧成一个川字,沉默许久终于道,“林公子不愧出身望族,诗书浸染,风姿卓越。只是未必能理解俗世艰辛。你若愿与无悔深交,就会知道他本质上是个好孩子。别看他表面上混赖,他和他父亲一样,骨子里仗义正直,说不准往后还能帮上你。”
梁戌这番话可谓苦口婆心。林沐风本以为他不过是个武师傅,随荆无悔过了林府来,也不一定招父亲待见,守着一方院子专心教武也就是了。此时听了他的话略感意外,这个人有什么底气又有什么资格来说这样的话。
林沐风的讶异在眼角眉梢一闪而过,却没让人看出一点波澜,他仍然是客客气气地一躬身,“梁师傅哪里的话,荆公子人品端正,怎会混赖?再者,我只知他父亲是我母亲多年未见的娘家人,只是不幸病故才来京投靠。荆家江南大户,何来漂泊之说。梁师傅慎言。”
官家子弟,林家少爷,再怎么厌恶,官样套话说起来根本无需思考。和这样的人说掏心底的真心话实在浪费时间。梁戌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回了个礼,“想来确实是我多心也多言了。林公子,我就不打扰了。”
他说罢便转身离去。林沐风一欠身,看着他的背影走远。
夜风撩过身上白衫的袍尾,从袖口灌进上身,林沐风不自觉打了个寒噤,顿有种说不出的疲累,随即将领口一紧,朝自己住处走去。
梁戌回到荆无悔住的小院,便见他屋里仍亮着烛火,他黄昏时教荆无悔习武,已觉得他今日很是不同,得意之色难掩,那完全就是小男孩在同伴面前耀武扬威还得逞了之后的样子。夜晚他于屋檐之上独立修内功心法,无意间见到林沐风在池边踱步,心中有那么几分猜测。
荆无悔寄身于林府,是项淳的意思还是当今天子为了弥补项淳而做出的决定,梁戌并不真切地知道,但既然他受人之托照看荆无悔,并不想这孩子和林家人生出许多矛盾。
他隔着门框在那昏黄的灯影前站了会,抬起手敲门。
“梁师傅请进。”里头荆无悔很快就出声了。
梁戌推门而入,“怎么就知道是我?”
“这个时间,能来看我的,当然是你。”荆无悔坐在床边,一条腿抬起架在床沿,膝盖上放着一本书,另一条腿悬着在空中晃悠。
他仰起头,“梁师傅找我什么事?”
“看的什么?”梁戌瞥了眼。
“前朝史,英雄故事呗。”荆无悔指了指膝盖,“这个呀,是林大人拿来收买我的。”
“林大人对你不错,我也看的出来,他是上了心,并非只是敷衍。”梁戌道,“你既然认了这里,就别挑事儿。”
荆无悔将那书拿下放在床头,挑起眉毛,“我挑什么事儿了?”
“你自己知道。我虽然教你武艺,但在你眼里怕是也没把我当个师父,我说的话你也未必就听。”梁戌叹了口气,“无悔,养不教本是父之过,但你父亲,不是不想教你。你年纪不小了,该知道这世间能由得自己心意做主的事情少之又少。你身在林家,林大人又视你为义子,不论他是出于什么原因,你该做事有分寸。”
梁戌平时里十分寡言,很少和他说这样多的话,荆无悔一愣,刚刚有些得意上扬的嘴角落下来,“林沐风装得满不在乎,竟然跟你告状?”
“没有。”梁戌话音里带了些怒气,便撂下一句重话,“习武之人心胸狭隘,还不如人家一心只读圣贤书的。”
“没想到梁师傅刚来林家不久,就站在旁人那边了。”荆无悔从床边站起来,走到梁戌跟前,隔着一步仰着看他,“怎么,梁师傅被林大公子那道貌岸然的样子打动了?觉得他是君子,我是小人?”
他话音刚落,梁戌一把抓过他的肩。凶猛的内力立刻灌在荆无悔身上。
那一股力量从荆无悔的右肩膀直入胸门,如骇浪惊涛一般。荆无悔当场被这力量震住,四肢发软,一口气吊在嗓子口。
这是他第一次直面力量比自己强太多的人。压倒性的胁迫直逼而来,他本能地恐惧和退让。
“师……师傅……”荆无悔许久才呼出口气,“是我不对。我出言不逊。”
梁戌自掌中而发的内力从荆无悔胸口直灌而下,顺着脊梁直到足尖,而后渐渐平息。
“无悔,”梁戌用袖口擦去荆无悔脑门上渗出的细汗,“你心中充满怨气,对你亲生父亲更是满心愤恨。你凭什么怨恨,又凭什么口出狂言?”
荆无悔愣愣地近乎失神地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咬着牙说,“我凭什么不怨恨,他从未尽过一天当爹的责任。连我娘……我娘……去的时候……”
他的话音逐渐减弱,梁戌静静看着他强忍情绪,等他低着头握着拳把话都咽下了肚子,才低声地缓缓说,“这个世界有很多事是你这个年纪还明白不了的。我不和你说天大的道理,就说你无缘无故得罪皇子,如果不是你爹深得当今信任,你真能毫发无损?你当禁卫是吃素的么?”
“不就是皇家……”荆无悔瞧见梁戌的眼神,把到嘴边的奴才两个字生生吞了。
梁戌拧着眉,知道刚刚那股力一定让荆无悔吓住了,他尽量心平气和地道,“我受你爹恩,来照看你。你对他再怎么不满,我从前也没说过你。但如今你并非独自一人,你的言行该符合他给你安排的身份,不要枉费他的心血。”
荆无悔定睛看了他一会,确认他不会伤害自己,后退一步问,“梁师傅,你到底是什么人?”
梁戌沉声说,“于天下而言,我不是什么大人物,你不必问,也不必知道。林大人给你这本书,我猜他是为了让你看看真正为国为民的英雄该是什么样的。你好好看吧。”
他说完转过身,推开门,跨出门之前转头道,“无悔,别让你爹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