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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三卷 银鞍照白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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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翀看了眼秦肃的表情,他显然是有些错愕,而后面色沉下来,单膝跪地。
李义也不看他,以手肘支着龙案,指关节弯起揉着眉心。这动作一出来,就没有小事。李翀知道,他爹是动了真怒了。
“胆,子,真,大。”李义一字一顿地说。
四人中为首的赵穆正想开口辩驳,一抬首只见李义身后朱禀天以口型示意,“不想死就千万别开口申辩。”
健扑营这些人虽然从前和其他各营不怎么交好,但武人心机并不深重,多少有点同袍之情,赵穆看出来了,这时朱禀天的提醒是真的为了他们着想。
赵穆乖乖闭嘴了,垂首不作声。
“是去吃饭还是去闹事的,凭的是你们这几张口吗?”李义厉声斥道,“朕是耳聋目塞了?还是昏庸到在朝中问不出实话了?”
李义这话说得太重,几乎从未有过,一时间连朱禀天都眼皮一跳。
跪着的那四人齐齐咽了口口水,一点想辩白的想法都没了。
“健扑营之名是让敌人闻风丧胆的,是让我子民受庇护的。你们倒是好,让百姓怕了你们。秦同若在,你们早就掉层皮了。也闹不到朕这来。”
秦肃的面色很是难看。
李翀瞄着父亲被手遮住一半的眉眼,又觉得他爹怒中还有哀,还有无力,和心疼。
这是当年秦同和他联起手来整饬过军纪的部队,如今竟做出这样仗势欺人的事情来。李义悲从中来,此刻是真有了想杀鸡儆猴的心。
李义当政十三年,虽然不像李慤那样宽仁,但也算得上是个仁主,若非重罪,轻易不因为暴怒就开口杀人。更别说,除夕夜图个吉祥,不论多大事,也不会这个时候处置人,秦肃和手下四人早前都认为,就算认了罪,顶多罚俸了事。
然而这时,他们意识到事情比想的严重很多。
李义揉了许久眉心,淡淡道,“禀天,你给他们说说,朕在演习后说过什么?”
朱禀天一惊,“陛下?”
李义冷冷道,“说。你知道是什么。”
朱禀天倒吸一口凉气,“陛下说,从即日起,大顺军队全力备战,备战时期从严治军。”
李义微微抬头,接口道,“朕说,从严治军,意思是一切按战时的军法来。秦将军,你给朕说说,战时扰民,该怎么处置?”
赵穆和另外三人脸瞬时白了。
按着本朝治军的军法,这是死罪。若是真在战中,当即就该被斩于阵前。
秦肃愣住了。赵穆却立即反应过来,叩首道,“陛下饶命。臣知错了。臣再也不敢了。”
李义冷冷地看着。
秦肃的表情冻在脸上,他万想不到李义能问出这样的话来,也万想不到健扑营一直是李义的心头肉,竟能因为这样的小事让李义动了杀心。
赵穆一开口求饶,另外三人也纷纷叩首,哭求饶命,磕头声此起彼伏。毕竟各自心里都明白,为了这么点意气之争丢掉人头实在太不划算了。
李翀屏息看着他父皇,心里也没太敢相信父皇要在除夕夜杀人。
秦肃愣了那么一刻,然后终于产生了一个念头,李义是忌惮自己了。一开始是降了四个亲信的职,现在因为顾士卿告了一状就要杀人,这分明是要折他羽翼,分明是要让他威信尽失。
他虽然跪着,可心里升起了极其强烈的不满和愤怒。
赵穆见李义没有要松口的意思,哀求似的偷偷朝秦肃投了一个眼神,意思分明就是在喊救命。
“陛下,是臣的错。请陛下饶了他们。”秦肃心里恼怒,却不得不低头,双膝跪好求情,“臣愿领责罚,请陛下罚臣一人。”
李义将目光移到他身上,“秦将军,朕给诸位将帅说的话,朱禀天听到了,你没听到?还是你没把朕放在眼里?”
秦肃老老实实垂下头来,“臣不敢,求陛下开恩。”
四个过去的心腹命在旦夕,秦肃再怎么不靠谱,基本良心还是有的,低眉顺目认错,“求陛下看在他们这些年尽忠职守的份上,饶他们一条命。他们都是受臣的指使,是臣的罪。”
朱禀天这些年都没见过健扑营这几个人这样狼狈,暗道一声,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李义目光扫了秦肃一眼,嘴角挑了下,口气缓下来,“你的人,自然由你按军法处置。朕今日是给你提个醒。”
秦肃的肩头微微一颤。听李义这意思不仅要杀人,还要他亲手杀。
赵穆那几人也听懂了,然明知无望还是苦苦求饶,一边磕头一边心道,秦肃,这可是你的锅啊,你求情求到底,可别翻脸无情啊。
底下觥筹交错的声音都低下来许多。诸位臣子十分诧异,秦肃和几个人在李义面前跪了许久,赵穆那几个又不停叩首,这看着很不正常,起码不像拜年。
离得不远的顾士卿终于朝上方看了一眼,他竟也心头一凛,秦肃那几个亲信跪着发颤,口中声声分明是在求饶。
要是罚个俸,甚至罚几十军棍,都不至于讨饶到这程度。顾士卿暗想,皇上是起了杀心了?
他也没想到李义这样重罚。秦肃为面子带着人闹顾家的事,错是有,绝对不至死。
朱禀天见他看过来,忙朝他使眼色,请他上来求情。顾士卿略一犹豫,还是没过去,朝朱禀天微微摇了摇头。
赵穆那几个额头磕流了血,李义静了许久,才缓缓道,“今日是除夕,都回去陪家人过个年。秦将军,年后把处置结果汇报予朕。”
这话就是还有转圜,至于怎么个转圜法,就得回去想办法。四人谢完恩站起身来,后背皆是湿透。
待秦肃领着那四人颤颤巍巍地下去后,李翀小声问,“父皇真要他们的脑袋?”
李义仰起头抹了把脸,轻叹道,“你说呢?”
李翀一板一眼道,“儿臣觉得,父皇还是放过他们了。可事不过三。父皇警醒过两次,若再有一次,那就是死不足惜。”
李义有些意外地看着他。李翀又说,“可是,儿臣瞧秦将军那样子,心里是不服的。必定认为父皇偏袒舅舅。人以群分,物以类聚,秦肃将军的心腹大抵也是如此。”
他得到了父皇的肯定,发表意见也大胆起来,说话平稳有力,条理清楚。
“翀儿,你也觉得秦肃之才德不配其位?”
李翀“唔”了一声,而后说,“父皇感念秦同将军殉国的忠义,愿意施恩秦家,哪怕秦肃将军……唔,颇有不当之举,也一再容忍。父皇是个重情的人,可惜秦将军资质平庸,领悟不到。”
李义一笑,“好吧。那几个人可要谢谢你这些话。既然你说不过三,那就再给次机会。”
他说完唤朱禀天耳语了一句。朱禀天听完暗暗松了口气。
李义对朱禀天说,“跟赵穆那几个狗玩意说,请得动顾隆安来求情,朕就饶他们一条命。”
后面还有一句,“等他们来求到你再说。”
这还是放了几人生路。秦肃眼看失了宠没了指望,赵穆那几个必定会去求朱禀天。
这件事,顾隆安来不来求情不是重点,重点是在顾家酒楼里逞凶的健扑营十来人如何去求得顾隆安的谅解。
顾隆安虽是国丈,又是当朝重臣之父,可他是个商人。李义要那几位去求顾隆安谅解,便是要求他们扰的那个“民”的原谅。秦肃分不清的事情,李义却要他们分分清楚。
去求顾士卿只是拉下面子的问题,去求顾隆安就不止是面子问题。
然而保命要紧。
初三一清早,赵穆为首,带着十来人负荆请罪。大雪天光着身子跪在顾隆安宅邸门前。
顾隆安对这些个兵痞子原本意见极大,碍于知道李义宠着秦家,忍了一个多月没去告状。然而在商言商,他愿意用顾家的银子去买李义的恩宠,不代表也愿意损在这些人身上。终于还是和自己儿子说了一嘴,又找了个理由。
一群从前嚣张跋扈的军士在门口跪了一排,这景象也是够唬人的。顾家门房吓了一大跳,逃也似的跑去喊老爷。
顾隆安近些年过年都在京中。可他十分低调,几乎不与京中贵胄走动,年节过完就悄无声息地去南方巡视生意去了。
顾宅门口这样大的动静实在是从未有过。虽然顾隆安及时赶了出来,但依然很快就街知巷闻。百姓们一传十,十传百。
顾隆安当天下午就递了牌子求见李义。李义安抚了他两句,没等他开口求情就说,“朕就是叫他们去和你道歉。既然你原谅了,朕就留他们一命。”
赵穆几个终于没有掉脑袋。可也受了相当一番的皮肉之苦,各个闭门修养。八珍楼的食客们边吃饭边听说书拿这个编段子。
当今皇上铁血治军,一时间从大小官员到民间百姓,各个知晓,效果比张贴告示还显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