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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三卷 银鞍照白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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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李义要吃两顿饭。先是和文武百官,皇家宗亲,然后是和后宫人。
宴百官在外廷宣极殿,宴妃子在内廷安和宫。对于李义来说,前者是政事,后者,其实也差不多。
文官居右,武官居左,共设百席。李义面前设着一张长九尺的金龙案。往年李义并不带着小皇子们出席,今年却在左手边给李翀设了一张矮案。
李翀实际年龄并不大,可数年来诗书浸染,加上皇后严格教导,看着已是十分沉着有度。他站姿笔挺,坐相威严,很坐得住,从无小孩子的聒噪吵闹,连晃晃悠悠的小动作也不会在他身上任何一个关节出现。
他只要是在人前,就是一派标标准准的皇家风仪,后宫奴才几年前就已不敢把他个孩子看,近年,偶遇上前朝臣子,也各个毕恭毕敬,以大礼相见。
除了秦衍,没人敢和这个十一岁的皇子开半句玩笑。身份地位只是其一,李翀的气质才是最为紧要的。
而李义终于如当年所言,开始教他了。比如这一场宴席有多玄妙。
除夕日,虽然礼数不废,可毕竟是喜气洋洋的节,今年又摆平了北边沙俄来的使者,大国气象渐渐回复,君臣都是开心的,这个时候说些平日里不敢说、不便说的话,也是情有可原的。
于是,李翀便半懂半不懂地听了一席马屁话里夹着的告状话,抱怨话,平时说不了的话。
顾士卿列于文官首排,待各位亲王和朝中老臣给李义敬完酒,他便起了身,行至李义案前双膝跪下来。
李义蹙了蹙眉头,顾士卿往年这时候并不这样。他抚着酒樽淡淡一笑,“有话说?起来说。”
顾士卿并不起身,叩首道,“陛下多年来对顾家恩情重于泰山,臣感激。”
李义朝李翀看了一眼。李翀便说,“舅舅快起来罢。父皇一向厚爱,也是因为舅舅和外祖得力的缘故。”
顾士卿又叩首道,“殿下谬赞了。臣父多年来一直感念皇恩,原本军需这一块是户部开支,这些年都是顾家生意里往来。今年顾家生意冷淡,父亲也不肯少一分军需,年底给边境将士们发的年礼也是从银庄里挪的银子。父亲宁可担着这风险,也不愿让边境军士过不好年。”
他话到这里,李翀就想起来白日里所见,于是接了一句,“今年确实冷清。”
顾家从不邀功,这李义知道。顾士卿今年这样举动,那必然有异常。
李义便说,“你也知道?去把你舅舅扶起来详细说说。”
李翀就要应是。顾士卿忙道不敢劳动殿下,于是站起身来弯下腰。
李义:“说罢。”
顾士卿抬了抬眼,低声把缘由给讲了,话毕又道,“臣年尾时实是有些抱恙,就推了两回秦将军宴请,怕是秦将军误会了。”
李义朝秦肃处看了眼,秦肃也正朝这头观望,触到李义的目光便躲闪开来。
李义的嘴角沉下来。
顾士卿复又跪下叩首,“臣知道不该为此等小事叨扰陛下。只是年节对生意人重要的紧,一年里有半年都指着年下的生意过。臣实在是担忧父亲过不了这次,才斗胆向皇上开口。父亲对大顺之心可鉴日月,绝非为一家私利。”
离秦肃带人去顾家酒楼闹事已经过去月余,顾士卿忍了这么久没告状,到今天才把这事说到了李义面前,用的理由是年节给四境军士的犒赏是顾家挪了银庄里的钱。
这孰是孰非,孰是为国孰是私利,又简直不能更昭昭。
李翀静静听完,想着父皇会怎么做。
李义站起来,亲自绕过龙案,把顾士卿扶起来,笑道,“这事怎么不早说?”
顾士卿垂首道,“臣实在是担忧父亲,今日借着酒胆方说了。若被父亲知道必要责我。”
李义立即道,“银庄若是流通出问题,朕给你父亲做保。你放心。”
顾士卿受宠若惊,“陛下?”
李义拢过顾士卿的肩,“往后这样的事叫你父亲来说,他想见我也不难。他是商人,你是我大顺的一品大员。秦肃他脑筋不清楚,分不清顾家的生意是顾家的生意,你是你。朕会给他个教训。你不要也分不清。”
顾士卿瞬时十分惶恐。李义又道,“不是责你。是为你考虑。翀儿今日在此,你该知道顾家的荣耀远不止如此。”
这就说得太明确了。李义拍着顾士卿的肩,“翀儿还小。”
顾士卿连忙将手中酒樽一饮而尽,“臣当尽心竭力。”
李义略一点头,拿起案上那盘着九条金龙的酒樽也一饮而尽。
方才亲王们敬酒,李义也没给那么大的面子。李翀这时站在一旁,也听出来父亲对自己舅舅的嘱托,心情极难平静。他幼时总以为父亲不喜自己,现在才发现,这份爱相当深沉。
然而父亲还这样年轻,年富力强,怎么就用这样的口吻说话。李翀心脏一沉,有些不明缘由的担忧。
他年龄越大,越能从李义的那双眼睛里,读出苍凉的味道来。
史书上最想万寿无疆的都是皇帝,可李翀觉得,他爹并不那么执着于万岁万万岁。
李义把酒喝完,松开顾士卿的胳膊,坐回案前,道,“下去吧。”
顾士卿回到座上,心绪难平。他知道李义会给顾家做主,没想到李义的恩宠这样重,提醒也这样重。
李义瞥了一眼身旁的李翀,淡淡道,“你舅舅和外祖是你靠得住的人。我如今宠着他们,可你往后却需恩威并施。”
李翀疑惑地点点头。李义朝秦肃身后指了下,“那位施存,你见过了。还给人送了虎骨酒去。”
李翀震惊地想,父皇果真什么都知道。
李义笑,“就你们那点事,还想瞒着我。”
李翀尴尬了,脸红着说,“父皇,我……”
“不用解释。”李义柔声说,“我知道你长大了,做事有自己的想法,也有分寸。”
“他是个可造之才,在军中有基础却无权势。我会给他机会,也会给他挫折,至于你。”李义看着李翀的眼,续道,“雪中送炭的情他会记得。他无背景家世,是你可以用的人。”
李义边啖酒便说,口吻十分平常,李翀却听得很难过。
李翀忍不住说,“父皇,儿子还小,往后您慢慢教。今日除夕,父皇别费心了。”
话毕他又有些担心李义会生气,小心翼翼低着头。
李义抚着他的脑袋,很温柔地说,“好,爹希望有多些时间为你做好准备。”
朱禀天虽是武将之首,但他常年亲自负责李义的护卫,这时依然是站在李义龙案的不远处。李义侧了侧手,朝他招手。命身旁伺候的宫女斟了两杯酒。
李义把两只酒樽拿起来,一只放到走至案前的朱禀天手上,一只放到李翀手上,“翀,敬朱将军一杯。”
朱禀天连道不敢。李义笑说,“朱为是他的武师傅,还是你的堂弟。敬你一杯酒怎么了?”
李翀便像模像样地举起酒樽来,“朱将军多年来尽忠职守,护卫父皇安全,我敬朱将军一杯。”
他一仰头,整杯酒下肚,虽非烈酒,也差点激出眼泪来,这不是他头回饮酒,但还是头回饮尽。朱禀天连忙将手中酒饮尽,撩起武袍单膝跪地,“谢陛下,谢殿下。”
他饮完要站回原位,李义却拉住他,“慢着。先在这待着。”
往年这时候便该到健扑营的诸位将军来敬酒了。秦肃的几个亲信被降了职,今年坐着远远的,也没资格上前去给李义敬酒,秦肃又不愿带着那四个面和心不和的副将,于是独自起身,走到李义案前。
李义抬眼看了他一眼,“来了?”
那口气不冷不热,秦肃想起方才顾士卿和李义说道许久,有些心虚,躬身道,“臣来给皇上敬酒,祝皇上……”
他话没说完,李义便抬手打断,“往年健扑营诸位将军都是一起来的,今年怎么不带着?”
秦肃嘴角抽了下,“臣见陛下与文臣们说了许久话,又喝了数杯,怕皇上累了。臣做个代表就是。”
李义笑,“噢?你还挺体贴我。”
秦肃举起杯来,“祝吾皇万寿无疆。”
李义抬起手,“不急。既然过去你愿意提携他们,那就还把他们叫上来。”
秦肃一迟疑。李义便朝朱禀天道,“去把人叫过来。”
李义这口气就有些冷峻,朱禀天愣了下,应是,便朝殿后角落里去寻人。
秦肃忍不住道,“陛下,是否顾大人和陛下说了什么,他与我有些误会。”
连李翀都差点要笑出来,心道你还能这么蠢呢,不打自招么。同样姓秦,对比秦衍那机灵劲儿,秦肃怎么就能没脑子到这地步。
李义觑了秦肃一眼,什么也没说。
朱禀天不一会便寻了人来,四个人见了李义脸色,一齐跪下。
席中顾士卿面色自若地地饮酒吃菜,和身旁同僚交谈,看也没朝秦肃这看一眼。
李义扫了扫跪着的四个人,笑道, “往年不是挺会说吉祥话的嘛,怎么今日就只会跪着。怎么,降职了对朕有意见?”
四人忙道,“臣不敢。”
“你们还有不敢的时候?”李义接着笑说,“带着人去八珍楼闹事,怎么就敢呢?”
秦肃接口道,“陛下,臣等只是去八珍楼吃饭。年尾上操练频繁,又要维护京中治安,健扑营随身带着火器都是正常的。”
李义凉凉地说,“我让你开口了吗?”
这口气让四人都心头一沉。李义这些年对秦肃恩宠很重,就算是训他也是单独训话,从未当众让他下不来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