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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三卷 银鞍照白马 真的有人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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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无悔匆匆把视线从常衡身上收起来,对李翀和秦衍说,“我爹给我找了个师傅,功夫和从前教我的是一脉。你们若是想学,就还去我那吧。现下多了些奴仆,院子里干净多了。”
秦衍尚未回应,李翀就略一皱眉,低声说“衍,江湖功夫,你真要学么?父皇知道了怕会很不开心。”
他那年龄配上说话的腔调,足以让荆无悔翻个白眼。
然荆无悔忍住了没翻,要笑不笑地看秦衍,眼神颇有点挑衅的意思。
秦衍心思,要李翀屈尊降贵地在民间学些江湖功夫的确不妥。而荆无悔那表情,分明是在说,你是他的跟屁虫么?他说不行你就听?
这三个小少年不自觉演了一出争风吃醋,一旁常衡和几个侍卫都看出来了,憋住了没笑,均把下巴崩出了一个角度。
秦衍没那么容易被挑衅,却也不想扫李翀的颜面,他沉思一会,朝李翀笑了笑,招手对常衡道,“常将军手下禁卫军东大营有块校场,如今驻地挪了地方,那里就闲置了,能给我和翀习骑射么?”
常衡方才还置身事外地看热闹,就被秦衍一句话拖进来了。
这要求一点也不高,秦衍回去和李义提一提,只要不是碰上李义心情极差,也就是撒句娇的事儿。
常衡一个头两个大。他要答应呢,万一秦衍要地方是假,以此名目出来和那小子混是真,他就难撇干系,他要不答应呢,又实在没那么大的脸。
秦衍笑说,“常将军不肯?
常衡苦笑,“公子说笑,我哪敢不肯。”
秦衍当即接话,“好。就这么定了。”
常衡:“……”
也还没说答应啊……
秦衍却不给他多说两句的机会,他朝荆无悔点了点头,“我回头让人告知你地方。”然后对李翀眨了下眼。
他十分亲疏有别,却游刃有余,风度上佳。明明有些狡猾,却又狡猾得坦然,没让荆无悔觉得不舒服。
荆无悔为时不长的十余年人生里,或世故或滑头的大人是见得多了,还没遇见过这样的小孩,一时觉得很稀奇,收起了自己随时随地的不恭。他确定自己理解了秦衍的意思,回以一笑,“行啊。”
秦衍凑到李翀耳边,“你别去你爹那告我状啊。”
李翀无奈地点头,“我何时会告你的状。”
荆无悔饶有趣味地看着他俩,像打量从没见过的两个物种。秦衍轻咳了一声,伸出手去,截断他不庄重的眼神,“嘿,咱们今日起算朋友了。”
荆无悔于是伸出手与他相握。李翀瞄过去,秦衍用另一只手握住了他,将他的手叠在相握的手上。
李翀贵重体面,荆无悔不羁反叛,两者相互看不惯,八辈子也难成为朋友。这算是一场由秦衍为桥,相当勉勉强强的结义。
回宫去的路上,秦衍终究觉得李翀为了自己有些屈尊,临到宫门口时忍不住说,“谢谢你。翀。”
李翀笑看他,“你兜这么大个圈子,我焉能不知道你的心。父皇这些年松了些口给我们学武,可那些骑射拳脚功夫我知道满足不了你。那日那荆无悔无声无息地越了墙过来,你眼睛都亮了。”
秦衍愣愣地看着他。李翀顿了顿,“既然你费心,我就只能遂了你的愿,给你打掩护了。”
“翀。”秦衍攥紧了他的手,眼眶热热的。
“你别再说谢我。”李翀的唇边挂着点笑,“我不乐意听这个。”
秦衍于是松开手捏了一把李翀的肩头。很有点成人间尽在不言中的意思。
熟知李翀眯着眼睛接了句,“我喜欢听你叫好哥哥。”
秦衍:“……”
装大人一下倒塌。秦衍喉咙堵住,叫不出口。
李翀用手指点了点秦衍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看着他大笑。
“去你的。”秦衍一甩手,大步跨入宫门。
李翀笑弯腰,追过去。
除夕很快就到了,这是一年辞旧迎新,也是宫里最热闹繁忙的日子。李义要请神拜佛,要和后宫所有后妃食早膳,要夜宴群臣。
一早京城就下起雪,李义不到寅时就穿戴齐整,王免满脸喜气地拍马屁,“皇上,瑞雪兆丰年哪。好兆头。”
李义笑了笑,心想,得,今天要听一天的马屁话。
秦衍和李翀自小年那天起就不必读书了,连日都在宫外转悠,体会民间那和宫里全然不同的,锣鼓喧天,摩肩接踵的热闹年味。李翀手里捧着半捧瓜子,朝秦衍道,“要说过年,还是民间有意思。每年父皇夜宴百官,那礼仪繁琐,三跪九叩,连我都觉着累得慌。
李翀向来是注重礼节的,他都觉得繁琐,那就是真烦琐。
秦衍笑道,“陛下每年这时都放你在外面玩,从不要你行那些繁文缛节,看他是多疼你。”
李翀道,“他是知道你不喜欢,所以放你出来。我是沾你光。”
他俩好久没争过李义疼谁这话题了,这会都想起小时候来,都觉得那时幼稚,哈哈大笑。
“两位公子可要买些窗花么?”卖年货的铺子老板一见二人穿着讲究,拿了几张窗花就走出来。
常衡这些年敏感过了头,当即以剑鞘横在了那老板身前。
老板“哟呵”一声后退半步,没想到这二位公子身后的护卫这样小心,陪笑道,“我这窗花可是京中有名的手艺人剪的,你瞧这花式,亭台楼阁,水榭花台,栩栩如生哪,我保你们逛遍全京城也寻不出第二家来。”
李翀心道,再好的手艺能好过宫里的么。他随便瞥了一眼,敷衍地道了句,“还可以。”
秦衍隔着常衡的剑鞘从老板手里摘过那几张窗花,对常衡道,“给钱。”
李翀酸道,“这是要给谁送年礼去?”
他猜也猜到,秦衍今日出来必定会去探荆无悔。那日后,秦衍和他去了一回东营校场,他骑马练箭,秦衍和荆无悔便隔着远远的,同荆无悔那师傅习功夫。
荆无悔娘不在了,他那个爹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在京城孤独无依,秦衍要不去看他,那就不是秦衍了。
“你知道的。”秦衍将那几张窗花贴身收起,“他那院子,只几个奴仆,连一个丫鬟都没有,怕是难有过年气氛。再说,我跟着他那师傅学功夫,那就算我师傅,也该去送点年礼。”
李翀笑道,“就送俩窗花?”
秦衍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我也没送过年礼。他也不缺什么。方才一路逛下来,我见也就这窗花颇有些特别。”
常衡付完钱,李翀拉着秦衍朝前走,他将袖子一拢,手掌覆着一小玩意递到秦衍手上。秦衍低头一瞧,不禁“呀”了一声。
那是一只玲珑剔透的羊脂白玉雕的小白虎。
“这?”秦衍疑惑地看他。
李翀低声道,“皇祖母持俭,父皇往她那送好东西总得挨说。时间久了父皇就不敢送了。我猜你也不会跟她求,我这个是从母后那要来的。”
“你怎么知道?”秦衍一怔,“怎么知道我想给他送个年礼。”
李翀不满地看着他,“你说呢?”
秦衍的手掌握着那冬暖夏凉的白玉,有些哑然。
“送这个,会不会过了?”秦衍低眉细看了看那玉,“这就是在宫里,也算精品,要流到民间黑市,得价值千两。”
秦衍实是担忧过于贵重的东西会让向来不屑权贵的荆无悔觉得难堪,可李翀压根不在乎收礼的是什么想法,他只在乎秦衍送出去的东西能不能称得上秦衍的身份。他闻言随意摆了摆手,“是你出手送东西,这算什么?”
李翀是天下最贵与天下最富的两大姓之后,这口气配他的身份,实在也算不上大。
话合不合适,真得看是什么人说的。荆无悔那样不喜李翀的高高在上,实际上毫无道理,他原本就该如许。荆无悔这样自小漂泊的小少年,自然是理解不了的。
秦衍知道他的好意,把那小白虎收于怀里,朝他一笑。
他们本就是朝着同方向走,不多时便到了荆无悔住处的胡同口。胡同不深,一眼能瞧到院门。
刚从极为热闹的街市一路走来,这条胡同便安静得有些森然,从外面看上去,那宅院依然冷清异常,毫无要过年的氛围。
秦衍说,“我猜也是这样。家里没个大人,奴仆们哪会用心。这也太不成样子。”
李翀双手抱臂,淡淡一句,“他结识了你,可真是三生有幸。”
说着他跟着秦衍一齐朝里走,走到大门口,秦衍尚未敲门,荆无悔便从里面拉开,朝他道,“我听见你的足音了。”
秦衍笑说,“你可是狗耳朵。”
荆无悔“切”了一声。
“给你的。”秦衍将那窗花剪纸和白玉小虎一起掏出来,“窗花等会叫下人们贴上。”
荆无悔虽然跟着他娘居无定所,但也不是没见过好东西。荆斐的珠玉镯子他还是见过的,一瞧那白虎就皱了眉,“这玩意太贵重,我不收。”
他一面将那白虎推回去,一面从自己怀里拿出一本东西来,“这是我画的。自幼学的招式,琢磨了许久,送给你的。”
秦衍十分欢喜,忙说,“荆小哥有心了。多谢。”
李翀站在一旁,活像和空气融为一体。
好在荆无悔也不是完全不通人情,又拿出一个锦囊来,对李翀道,“你是皇子,什么好的东西都有。我实在不知送什么给你,这一袋琉璃珠子我淘了许久,漂亮的很,给你吧。”
李翀一撩眼皮,对荆无悔还给自己备了东西还有点意外,但要他对平民百姓说个谢字,那是不可能的。要换做是在宫里,臣子给他送份礼,他能收下,那送礼的也必得跪下谢恩的。
他相当给面子地接过来,点了点头,惜字如金地说,“好。”
荆无悔当然不会跪下谢恩,他不在心里翻白眼已经不错了。
秦衍笑着说,“其实这白玉是……”
李翀咳嗽两声。
秦衍拐弯道,“这白玉在宫里也十分多见,你收下吧。你在京中也没亲戚友人,收份礼算个好意头。”
荆无悔犹豫一会,将那剔透的小白虎收入怀里,道,“那好。谢谢你。”
停了半日的雪花这时有有些飘起来的势头,常衡朝李翀躬身道,“殿下早些回去吧。今日夜宴,还需回去更衣准备。宫里必定都备好了在等您。”
秦衍闻言朝荆无悔道,“年节宫里事多,我们都需给长辈们拜年。兴许没法出来看你。”
荆无悔抱了一把他,“你今天来,我已经很开心了。”
他从前和荆斐两个人过年,也就是吃一盘饺子,荆斐给他一个荷包就算完事了。年节是团圆的时候,但凡和团圆相关的节日,荆斐总是刻意地不去过。荆无悔幼时还是从旁人那里晓得年节是个极重要的节日,跑去问自己娘为什么他们什么年货也不买,什么年俗也没有,一点也不热闹。他娘就只是淡淡地说,“你爹也是孤身一人过节。我们又热闹个什么劲儿。”
每当这时候荆无悔就很气愤,他娘总是这样说,可他爹是谁,在哪儿,为什么不来和他们一起过节,又从来问不出来。
这是知道自己爹是谁后的第一个年节,也是第一个没有娘的年节。荆无悔从很多天前就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门了,直到他听见胡同口浩荡的脚步声。这么大的阵仗,只可能是那俩孩子看他来了。
荆无悔把那本子和珠子往怀里一塞,就跑出去开门。他既是感动又是意外,没想到真的有人把他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