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第三卷 银鞍照白马 ...

  •   李义给秦肃配的四个副将不是随意指派的。施存代表的是健扑营下层军士,另外三个则分别调自皇骑卫、骁羽营、禁军防卫营,都是各部威望颇高的人物。

      军中讲究令行禁止,但这既靠严格的自上而下的军纪,也靠主帅的个人威信。在某些特殊的情况下,比如兵变造反,个人威信的力量还要高过军纪,否则史上不会有军队哗变,将军黄袍加身这样的事。

      李义的安排并不只是敲打秦肃,还是制衡之道。于任何一个君王而言,这都是必要的手段。天下再也没有第二个秦同,能让他全心全意把军权交托于一人之手。

      手握军权易让人产生无所不能的感觉。鸟尽弓藏有时是君王不义,有时是将帅嚣张,时间长了就不把上面的那位放在眼里。唯有双方都有极大的自制和强大的不受干扰的人格,才能维持良好的关系,而这种情况哪怕阅遍史书也太鲜见了。

      施存的马是谁动了手脚,没人去查,终于不了了之。若非秦衍要赛马的一番巧合,再加上李翀托人寻来的虎骨,施小将军的前途只怕刚刚开始就要夭折。

      施存伤未好全,没能参加演习,李义嘉奖众帅时也没能出席,错过了一笔御赐的荣耀。他原本在四个副将里年纪最小,家世最微,无势也自然就难有威权,在演习方案的讨论里本就说不上话,到最后论功行赏时也没人提起他。但对于健扑营大量的下层军士而言,施存却是一个激励着他们的存在,许多兵士皆为他不平和叹息。

      但没能再获一番圣宠,又未必不是好事。李翀嘱咐的那句话或许多少起了作用,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再去寻他的麻烦。施存虽非高官之家出身,但父亲也是个有武职的,他在心里有数,便也韬光养晦,主动担起了日常操练的各种辛苦活儿,依旧和兵士们混在一起,而对秦肃和健扑营的老将们恭敬还多添几分。

      他避锋芒,有人却不甘沉寂。秦肃从前的亲信们心怀怨言的并不少。

      邻近年尾,正是京中贵胄走动交往的时节,请客设宴的豪门大家众多。每年这时秦家的门房每日收到的帖子摞起来有一块青砖的厚度。自顺明年间起,秦家是各大世家必要示好的,而至于秦家人给不给面子,去不去,则取决于对方的地位。秦同去后,秦肃沾了这份荣光。

      今年,递请帖的却是少了一半。这一半的人大约是狗鼻子,嗅觉实在敏锐。李义顾着秦家一姓的脸面,也顾着秦同曾经为尉迟容开过一句口,什么也没明说。可对那些人而言,皇上仅仅一个有理有据的升降职,就让他们闻到了异样的味道。

      秦肃在帖子里挑了挑,却是发现少了从前颇有分量的几位重臣,当下便有些不满。他当即命人给这几位写了请帖,反客为主,要请他们到秦府来。

      顾士卿收到这封请帖后,哭笑不得,暗道这位大将军实在是蠢得无药可救,视皇上的警告于无物,不但没夹起尾巴做人,还竟然敢对皇上示威。

      有脑子的,都和顾士卿是一个想法,纷纷称病或寻理由拒绝。

      就连尉迟容都让宫里的小宫女断了与那位同乡的联系。她几次在李义面前婉言试探,想知道李义察觉出了什么,李义都用调情话盖了过去,这反而让她警觉起来。

      顾士卿的态度让送去秦府的请帖再少一半。这年的年尾是秦家自开国以来最寂寥的一个冬天。往年流水般踏破门槛送年礼的人几乎一个也没有出现。

      秦肃好歹仍是一品武将,健扑营主帅,对顾士卿此种态度大为恼火,与四个从前的亲信带着健扑营十来位部下,连续多日在京中顾家的知名酒楼八珍楼摆席,各个把火器拍在顾家酒楼桌上,把到此吃饭的京中富家子弟吓没了影。

      顾家虽然不在乎那么一点钱,但这影响却是连发性的。老百姓闹不清朝中的名堂,可都害怕火器,害怕兵痞子,一时间去顾家各个铺子的人都少了许多。

      秦肃找茬,可顾家各个都是沉的住气的,宁可亏钱,不到李义跟前告状,并没有闹出大动静。

      然而李翀与秦衍这日乘着年尾热闹的兴致去逛街,就察觉出了不对头,往年顾家的饼铺,珠宝铺,酒铺,布庄到了这时候总是人头熙攘,常衡总得多派许多人将他俩围着。而今年,竟然人烟稀少,很不正常。

      李翀皱着眉头,将一条街走到头,转身问常衡道,“今年这是怎么了?顾家生意这样萧条?”

      常衡军中人士,早就听说了秦肃闹的事。他犹豫了会儿,才回了李翀的话,“臣听闻秦将军和顾大人有些龃龉。”

      他这话说的没头没脑,却一个字也不多说了。

      一个是秦家人,一个是母舅,李翀和秦衍十分默契地都没有追问。李翀“唔”了一声,低声道了句,“舅舅不该呀。”秦衍接话说,“许是误会,过几日说开了就好。”

      他正说着,便见眼前晃过一个眼熟的影子,一瞬进了前头的喜饼铺子。他只愣了一下,便快步追了过去。

      “荆小哥。”秦衍跨进饼铺,笑眯眯地对着荆无悔的后脑勺,“你真来了。”

      饼铺的掌柜朝秦衍行了个礼,“秦公子,这位公子是您朋友?他这个月可来了多回了。一直在这条街上转悠呢。”

      荆无悔顿时尴尬起来,恨不得地上此时有条缝。

      秦衍微微一愣,继而又笑道,“我出来肯定会派人去知会你,你放心。”

      荆无悔烧着半张脸,嘀咕道,“我不是来碰你的,我是对京城不熟,不知道还有哪家铺子的饼好吃。”

      这是假话,他来京城的第一天,他娘就拖着病体带他走了一圈。他什么也没记住,唯独记住了几家好吃的饼铺子。

      李翀这时才跟上来,对着秦衍气道,“见着什么了也不说一声,跑这么快!”

      秦衍不好意思地笑,“我想看看这眼熟的背影是哪个。一时忘了跟你说。你瞧。”

      李翀一转头,看到了脸上还带着几分烧的荆无悔。

      “那个……”李翀拧了拧眉头,“你叫什么来着?”

      荆无悔见了李翀,脸色白过来,淡淡地回了句,“荆无悔。”

      铺子掌柜一瞧是皇子来了,忙行了个大礼,又叫人去关铺门,吩咐将客人拦着不让进。

      荆无悔见此情形,冷冷一笑,对秦衍道,“秦公子,贵客来了,我这种闲杂人等小老百姓就不敢在这杵着了。”

      他说话带刺,刺得还是皇子,掌柜的脸色都变了。

      李翀这回倒是没生气,眼角弯弯看着秦衍,等他的反应。

      秦衍想也没想就说,“你这样说那就出去吧。”

      荆无悔明明在这转了一个月就是等他来,不仅不好意思认,还犯嘴贱,这时已经后悔了。然而他面子事大,冷哼一声就往外走。

      李翀见秦衍连思考时间都没有,心里不免有些得意,于是大度地拦住他,“哎,你这人,对我哪来这样大的意见。秦衍认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他又朝着掌柜的道,“今天这外面人这样少,也没什么不安全的,常将军他们都在,不必了。”

      掌柜便连连道是。

      秦衍朝他笑了下。李翀放下拦着荆无悔的胳膊,从台面上取了一块玲珑剔透的白色梅花饼,递到荆无悔面前,“这个好吃,尝尝。”

      荆无悔一扯嘴角,垂下眼皮,接过了那块漂亮的小甜品。

      秦衍走过去,按住了荆无悔的肩膀,郑重地说,“你若再对殿下不敬,我就不客气了。”

      他和李翀默契非常,一个做好人,一个做恶人,按理荆无悔该服个软。然而荆无悔把那块饼吃完,把秦衍拉远了两步,低声说,“你非得和他一起出来么?”

      秦衍一愣,仿佛还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和李翀自幼形影不离,出宫的确没有单独行动过。

      “我……”秦衍噎住了一会,随即摸了把下巴,重新起了话头,“他身份尊贵,从无人敢对他这样无礼。他不怪罪已是对你极有诚意了。你别太过头了。要是你总这样,我也不能和你做朋友。”

      荆无悔本艰难地撬开自己的嘴巴,瘪着说了句,“哦。”

      “荆小哥。”秦衍见他让步,道,“我和翀在宫外也无甚朋友,认识你亦是缘分。”

      李翀负着手,迈着步子绕过来,“说什么呢?”

      秦衍看着荆无悔。荆无悔潦草地作了个揖。李翀微微扬了下嘴角,道,“荆无悔。我记下了。下次不会忘。”

      荆无悔比他俩高半个头,闻言略躬身,姿态比方才端正许多,他顺道用余光瞥了眼站立一旁,仿若没看见自己的常衡。

      自那日后他就再没见过项淳,荆无悔此时心想,你不让我招惹人,我偏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