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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二卷 少年风华时 你想要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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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打李翀和秦衍回去后,荆无悔竟在当晚见到了从不主动来看他的亲爹。常衡请了个大夫给他治了伤,他便独自一人吃了两块烧饼,练了会儿功夫,又念了会书,在空荡的院子里发了会呆,接着便去屋子里生了个暖炉,就宽衣准备睡了。
从前母亲逼着他养成的习惯如今成了他日常的生活。十三岁不到的少年,是以这样的方式来怀念亡母。
刚躺进被窝,只听房门呯得一声,门从外面被推开。项淳一身酒气,却似醉非醉,两只眼钩子似的钉在他身上。
荆无悔尚未来得及说话,便被项淳两下拖出了被子,一把扔在地上。
他白天擦伤的皮肤再次被硬擦着地面而过,瞬时疼痛钻心,一股子强烈的鼻酸冲向眉心。可他咬着后牙,把不由自主涌向双眼的眼泪强忍下去。
“我不过去了京郊几日,你怎么招惹上禁卫了!”项淳没看出他受了伤,狠狠揪住了他的内襟领子将他拖出几步远。
荆无悔狠咬下唇,冷冷地抬首看,“怎么了?被你主子训了么?”
项淳是天录司之首,并不在正规官场混,效忠的也并不是皇帝,是天下。加上又是李慤留给自己的人,李义对他从来都有三分敬 ,别说训话,连强硬的命令都极少。
这些荆无悔是不必知道的,即使知道也未必相信。项淳的太阳穴上爆出一丝青筋来,然而看着那双和荆如是七八分相似的眼睛,怒气又平息下来,把荆无悔从地上拎起来按在凳子上。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的身份越少人知道越好。”项淳灌了一大口凉茶,无不懊恼地说,“我实在是不该一时心软认了你。”
荆无悔冷哼道,“是啊……”
他只穿了一身薄薄的亵衣裤,这时刚才被再次擦破的膝盖从里头渗出血来,在雪白的裤子上印出了殷红一片。
项淳突然握住他的大腿,“怎么伤的?”
荆无悔要笑不笑地看着他,“何必呢,装的还挺关心我。”
项淳无力和他口角,从随身的小盒里拿出药来,掀开裤子给他上药。
“上午伤的本已经好了,这是你刚才又弄破的。”荆无悔面无表情看着膝盖渗出来的血,语气冷淡。
“宫中禁卫在打探你的身份。”项淳仔仔细细地给他敷上药,放柔了声音 ,“这些天任务特殊,我的人都布在京郊,晚上才有人来报告我。孩子,我跟你说过,你想吃什么,玩什么,我都不管你,唯独不能引人注目,你怎么不听呢?”
荆无悔不发一语,他无话可说。说什么呢?说他很想有个玩伴或朋友么?还是责怪亲爹没尽过亲爹的责任,反倒提这样无理的要求呢。
他在秦衍面前说的都是大话,十三岁的孩子无依无靠,无人投奔,难道真能和唯一的亲人决裂吗?他又不傻。哪怕是恨生父恨到想要他的命,也得在自己长大了,有足够能力了再行动。
“禁卫爹还可以摆平。”项淳把他的伤包好,抚着他的面颊,“别和旁人起冲突。若是别人主动挑事,你更要避开。”
荆无悔对这种难得的柔情却是反感,他心道我没兴趣陪你演父慈子孝,一扭头甩开了项淳的手,嘲讽的话却是没出口,喉咙口含糊一句,“我知道了。”
“等几天,我……找个人来陪你……”项淳放下手掌,直起身来,“他会继续教你功夫,会雇些奴仆,让你过正常人的生活。”
他有限的温情随着话音落下而消散,转头推开了门,来不及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这世上做父亲的爱意最难表达,不止是深深将其掩埋的项淳,李义也一样。
皇嫡长子的确不像自己,他幼时母亲的审慎占了性格的大部分,长到如今,有五分精明,三分严厉,还有一两分清高,却反倒不知是像谁了。
但那又如何,李义从他出生那一刻开始就决定了李姓江山要交到他手上。
尉迟容的邀宠李义看在眼里,也随时配合的回应着,甚至显得对李符更偏爱一些。不止是为了安抚尉迟容,更是为了两个儿子的少年时期尽量风平浪静一点。顾蕙茞和尉迟容要争起来,估计是手段不遑多让,且不论会有何结果,两个孩子的感情必然有无法修补的裂痕。李义经历过要亲自治兄弟的罪,就算后来关系缓和,也不想自己的孩子再经历一次。
父母的愿望总是好的,可此后事情的发展却未必如其所愿。
李义选择在这时明确告诉李翀他是储君人选,只有一个原因,他想亲征,亲自收回曾在自己手里葬送的国土。
李翀的确是年纪轻轻就心思深沉,他的受宠若惊就在脸上显了那么一下,很快就平复了面色,略低了点头说,“儿臣知错了。”
李义摸了一把他的后脑勺,“你是真的大了。”
秦衍却不觉得李义是说了什么要李翀认错的话,他朝李翀眨了下眼,那意思是,你爹必定是夸你了。
李翀的脸被他看得有点红。
团圆宴后,李义仍是心情愉悦,命人在安和宫外放烟火给几个孩子看,灿烂的火光直冲无云夜空,当空绽放须臾,就散作漂亮的白烟落到了不知何处,等着明日清扫宫道的仆从们将那灰烬扫起来。
米蓉不跟着年轻人凑热闹,吃完便去佛堂礼佛,李义抱着李符站在最前面,顾蕙茞和尉迟容分别站在两侧,秦衍和李翀在后面立着,肩并肩仰头看。李翀胸中畅快,仿若多年来深埋的说不清楚的一点不平随着不断冲向空中的焰火绽裂开来,而后化为灰烬。
李翀不知不觉握住了秦衍的手。秦衍和他身高相近,偏了点头过去看他,正看到他眼中映出的火光。
少年眉目清秀,英姿勃发,眼中仿有从未见过的野心壮志。那是男孩收获了父亲迟来的肯定时,难以克制的澎湃,也是他某种渴望得以实现时的激动。这种渴望是他的父亲不曾有过的。
李翀有所觉,侧脸与秦衍对视,他眼角弯弯、什么也没有说,却有种夙愿得偿的意味。
秦衍的心轻轻一凛。
多年以后,秦衍才意识到,李翀当时没说出口的话大约是,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但这时不论是秦衍还是李翀本人,都还太小,都还没意识到,也还没有对超越友情的任何其他情感的认知。
秦衍也笑笑地看他,“这样得意,看来陛下是夸得你狠了。”
李翀扬了扬下巴,表示默认。秦衍握着他的手用了点力,替他开心。
一场焰火放完,李义的眼角等带着笑意,李符趴在他的肩头,兴奋劲儿过去了,有些昏昏欲睡的意思。尉迟容忙说,“臣妾来抱吧。”
李义比了个“嘘”的手势,看了眼尉迟容的手,轻声笑说,“纤纤玉手,你怎么抱得动?走,朕给你抱回去。”
他说完起脚往外跨,身子有些晃,顾蕙茞顺势轻扶了一把李义的手,“陛下小心。”
李义朝她点了点头,“茞儿早些歇着。我不在宫里,你辛苦了。”
他在一群人面前这样唤她的名字,还是头一回。顾蕙茞不由有些羞怯,竟也很娇嗔地说了句,“知道了。”
李义一笑,打横抱着李符大步朝尉迟容宫里的方向去。
当晚他抱着李符睡在尉迟容宫里,一如既往地,什么别的也没发生。然而,尉迟容宫里一众宫人却对这留宿的盛宠喜不自胜。
李义自认此生对哪个女人也没多少真情。对顾蕙茞他是感激加认可,对尉迟容是虚与委蛇,能装则装。而那个曾经被他移情过的妃子,大约只在某些时刻聊以慰藉罢了。
他一生只有年少时的十来年是在李慤的包容下过了自己想要的生活,此后为了一姓天下而活,煞费心血,治理前朝,平衡后宫。后来又是为了报仇雪耻而活,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架子,壳子,龙椅上的一个人形,心里早就空了。
家国之恨太重,每一天压在李义的心头,他撑着那具架子,把天下一点点拾掇起来,哪里还能匀得出一点爱意来呢?仅仅是装出那么些柔情来,都用尽了他幼时在父母曾经的恩爱里汲取而来的养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