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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二卷 少年风华时 你是要做储 ...

  •   秦衍从他那不短的沉默里猜测出了一点脉络,也不去责难他,起了身朝外走,“既然你父亲不在,我们就先走了。你自己保重。”

      荆无悔刚才逞口舌之快,这会儿看见一个月来唯一说了几句话的同龄人就要走,又有些不痛快,“唔”了一声。

      秦衍听见了这略带怨气的一声,步子却没停。

      “那个……你……你还来吗?”刚才还很嚣张的荆无悔蚊子叫似的问。

      秦衍足下停住,转了头,“你若是一直这样说话,我就不便来了。我不在意,殿下也会在意。会给你和你爹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荆无悔撇了下嘴角,闷闷地说,“那位皇子,和你是什么关系,他对你很好。”

      秦衍笑了,“你也想有朋友,何必把自己包裹得不近人情。翀他是个柔善讲理的人,你若了解他,也会喜欢他。”

      荆无悔一撩眼皮,“颐指气使、专会呵斥仆从的那位?拉倒吧,我只喜欢你。”

      秦衍觉得他十分可笑,乐道,“你方才说不喜欢西域人,我就有一半的西域血统。”

      荆无悔愣了下,“你和他们不一样。”

      秦衍疑道,“他们是谁?”

      他们是害的他不能认父、害的他和从小依靠的家仆失了联系的敌国谍间。

      荆无悔摆了摆手,无力道,“算了。你想走就走罢。”

      这话从刚才那傲慢的小少年嘴巴里说出来,有种极大的失落感,听上去哀婉又绝望。秦衍细细地看他。荆无悔比他这个年纪的普通孩子要高很多,双腿长而有力,从前必定养得不错。可见他下巴的瘦削是近一个月来无人照拂,自己折腾的。除去瘦弱不提,荆无悔的五官若仔细去瞧,实际上很有味道。

      荆如是当年名动京师,靠的不止是琴艺歌技,她的美貌亦不逊色于才华。荆无悔有七八分像他的母亲,除了那双如剑的浓眉。他的眼睛是标标准准的一双丹凤,眼睑处有个尖角,眼角又往上斜,把眼睛拉得很长,一眯起来眼珠就透着精光。他的山根很高,鼻梁随之高挺,按道理是个有福气的面相,不该小小年纪就落得如此境地。他上唇比下唇微微薄一些,总体看来赏心悦目,虽不是宽厚的长相,可也不薄情,总体上说,他既长得好,面相也不赖。

      秦衍静静看他,从那眼睛里看出深刻的落寞来。那种落寞,是天下无人可交,世上无人可亲的孤独。

      “我和翀每隔两月总会出宫一次,有时去云来茶楼听书,有时在隆安银庄那条街逛铺子。”秦衍道,“下回出来我给你递个信儿,你若想来寻我玩,就来吧。”

      他说的这两个地方都是顾家产业,除了宫里带出去的侍卫,那里所见的人几乎全是顾家侍从,各个查过祖上三世,知根知底,再保险也没有了。

      荆无悔犹疑一会,点了头。随后,他好像要拿什么交换似的,低声道,“我可以教你功夫。其他的也许不行,翻个墙的轻功还是可以的。”

      宫里朱为教的不过基础又简单的腿脚功夫,秦衍听了这话就真有点心动,朝他一笑,“好。”

      荆无悔对上那笑容,莫名有些心慌,低了些头。秦衍跨出门去,对着常衡道,“将军,请你找个人给他去买些药,请个大夫。”

      常衡请示式的朝李翀看。李翀莫名火道,“看什么看。他说你就去做。”

      秦衍笑说,“翀今日得回去吃些莲子了。常将军可别介意。”

      常衡只要他俩别出幺蛾子,被李翀当出气筒实在不算个事儿,当下就回,“公子言重。臣这就安排。”

      李翀朝院子里瞥了一眼,荆无悔跪坐在地,手上栖着一只鸽子。

      “他和你说什么?”李翀拉着秦衍便朝胡同外走,“他和项淳是什么关系?”

      秦衍皱了皱眉头,回想了下荆无悔刚才沉默许久时的表情,低声说“项淳是他爹。可他随母姓,叫荆无悔。”

      李翀一愣,随即道,“那……他爹人在哪?”

      “我没问。”

      “嗯?为何不问?我们今儿个出来不就是寻他爹来的?”李翀一连串的问题抛过去,“这少年忒奇怪了,他为何又随母姓?他娘呢?”

      “他娘死了。”秦衍回道,“他爹和他只通过信鸽来联络。其余的,他什么也不肯多说。”

      李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听秦衍叹了一声,“挺可怜的。”

      这一声叹息竟有些同病相怜的味道。李翀心里不对味起来,嘘道,“哪里可怜,真假还未必呢,说不准是编些故事骗你博同情。我看他和他父亲一样,狡黠的很。”

      秦衍心道不会,他在荆无悔的眼睛里仿若看到了刚刚失去父母时的自己,那个表情是断然做不了假的。然而他没有一口否定李翀的话,只是笑笑看李翀,说,“也许你说的也对。翀,有时第一印象代表不了什么。”

      秦衍看出来了,李翀是有点酸,他原本对荆无悔就没个好印象,秦衍想跟着荆无悔学功夫,不愿意再加深这道鸿沟。

      “翀,”秦衍揽上李翀的肩,顺手又挠了下他的咯吱窝,“去陈老板那买个绿豆糕给你吃,消消火气。”

      李翀从小就怕痒,还没被挠着就笑了,“我有什么火气,我不过是怕他伤着你。”

      秦衍“嗳”了一声,“我知道。”

      李翀的心情就这三个字里好起来了。

      初冬的暖阳洒向高高的牌楼,落在地上的影子里,有两个揽着对方臂膀的少年,一双竹马,两相无猜,彼此都把对方放在心上,真正是最美好的年华。

      三日后,李义回宫。演习并无意外,大获成功,本朝第一精锐健扑营不负所望,在使团面前上演了一场硬仗。
      李义回朝第一件事是送走使团,第二件事就是嘉奖众帅,还有第三件事,他把收回故土正式提上了日程。

      御书房里的墙上挂起了一大幅地图,燕岭往北的山河,分毫毕现,这是这些年他派出去的人一点一滴徒步丈量后画出来的。顺明年间,这里是大顺国土,绘制地图容易得多,由兵部职方委托鸿胪绘制。可画出来的图却没这幅那么精细。这些年,反倒是李义派出去的皇家谍间们,呕着一口耻辱在心头,寸寸国土也不放过,一边收集着各类情报一边一点点接力似的画出来了精确到方寸的北三省地图。

      李义没什么可嘉奖他们的,许多人连李义的面也没见过。他们是江湖世家子弟,是各大家每年从家族里挑出来的,一旦挑出来,就脱离家族,改名换姓,身份成为绝密。他们的父辈当年跟着李慤,如今是子承父业,效忠的也并非就是李氏一姓,而是一个当得起天下的皇帝。

      间者,诡道也。生死不留名。然这些人,本是名门出身,练的是正道功夫,行的是天下大义。

      李义真的没什么可嘉奖他们的。

      多日过后,李义忙完了前朝大事,才到后宫里看几个孩子。被他留在宫里的常衡一早向他汇报了离宫的时日里孩子们的动向。他当时心道,到底是到了男孩最讨人嫌的年纪了,会出去惹是生非了。

      常衡那日事后命人去详查那少年的身份,没成想几个手下都在半路被人给截了,接着他就收到了先帝亲笔“天录司”的印,告知他此事勿究。李义听他详详细细禀报了此事,竟露出十分难言的一笑。

      他猜到了,那少年怕是项淳的孩子。项淳多年来和各国谍间打交道,在京中又是知名混混打手,明里暗里不知被多少人视为死敌。为保万无一失,他接管天录司后,早就更名易姓,和整个家族断了联系,更绝不可能成婚生子。这孩子,不知是哪来的冤孽。

      李义听完常衡所述,沉声道,“暗中找人护着他。别露痕迹。”

      常衡又问,“若是皇子再去找他,可要阻拦么?”

      李义只是一笑,“他大了。随他去。”

      李翀,李符和秦衍都是多日没见到李义,内监们挨个宫里去传旨,叫他们都去太后宫里。李义去给米蓉请安,顺道见见孩子们。

      李义到时,李翀与李符分别站在各自母亲身边。秦衍给米蓉捏着肩膀,陪说话解闷子。

      李符长得很快,过了春节他就也需去书房读书了。三个孩子里,也就他还会和李义撒娇。李义一进来,除了太后外,所有人都跪下请安,唯有他直奔李义而去,扑到了李义怀里。

      李义边道都免礼边把撞到怀里的李符抱起来,故意“哎呦”一声,“符儿你又重了,爹快抱不动你了。”

      李符聪明机灵,看得李义心情甚好,一口亲在他脸上,“爹,符儿……符儿和母妃可想你了。”

      李义便笑着去看尉迟容。尉迟容脸红了一片,低声道,“小孩子乱说话。”

      李义道,“哎?这么说爱妃不想我?”

      李翀撇嘴不说话,余光瞄着他母后。

      顾蕙茞自打中元节那日就知道李义的心不在尉迟容那,此刻依然是千年不变的淡定,八风不动地面带微笑。

      尉迟容含羞说,“陛下别这样。”

      李义把李符放下地,朝米蓉行礼,“母后可好?“

      米蓉站起来,走过去将他的手握着,“陛下看着又瘦了。”

      秦衍默不作声地跟着,小心地扶着米蓉。

      李义拍着母亲的手背,“哪能啊,母亲看我总是瘦了,我明明最近还胖了些。太医都让我克制些吃食了。在京郊招待使团,牛羊肉可是吃了不少。”

      米蓉笑道,“你还和小时候一样,说瞎话讨我欢喜罢。你瞧你这眼窝,辛苦了。”

      李义不欲她再说,转而看秦衍,“多时未考你和翀儿的功课了。明早下朝后来朕书房。我不在宫里,你俩可是玩疯了罢。”

      他看着秦衍,可说的是李翀。出宫找人这事儿的始作俑者是他。

      李义进来慰问了这么一圈,唯独没来过问自己和母后,还对着尉迟容有那般关爱,李翀已然难过了,这时便双膝跪了下来,“儿臣请父皇安。”

      李义心里觉得他可爱,面上却冷冷的,“怎么了?”

      李翀委屈巴巴,“是我命常将军带我们出宫的。”

      李义“哦”了一声,“没说过不让你们出宫。”

      李翀抬眼看了他父皇一眼,四目相对,李翀那小眼神十分不忿。

      他心里想的是,容娘娘就是摆明了用符儿来邀宠,难道因为我不会撒娇母后也得不到关怀么?

      一侧的顾蕙茞看出他那眼神的意思,狠狠瞪了他一眼。

      李义背对着尉迟容朝顾蕙茞看,眼里带笑地揶揄她,眼里的意思是,你儿子可真护着你,朕吃醋。

      顾蕙茞一时很不知所措。

      李义转过身拉住李符的手,道,“去把你哥哥扶起来。”

      李符就蹦过去了。

      李义招了招手,把李翀唤到身前,弯下腰在他耳边说了句话。

      李翀的脸色就变了。米蓉,顾蕙茞,尉迟容乃至秦衍都没见过他那样的表情。是有些受宠若惊。

      说完李义就摆了摆手让他站回他母亲身边去了,接着让宫人传宴,这是早就预备好的一场团圆家宴。

      只有李翀听到的那句话是,“你是要做储君的人,怎么能争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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