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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二卷 少年风华时 ...

  •   “哈哈哈哈哈”荆无悔大笑一阵,又恢复了他那“看天看地看谁都不爽”的样子,语气却是稍微有了一点礼貌,“小孩儿,你心地倒好。就是傻了点儿。让皇上做主,哈哈哈哈哈……你怎么不说让老天爷给我做主呢。”

      李义于秦衍,是君也是父。荆无悔冒犯自己生父也不如冒犯李义严重,秦衍腾地站起来,第一次在眼中夹杂了威慑之意。

      “哟。对不起。”荆无悔并不蠢,看出来秦衍这态度不止是因为他对当今天子不敬,恐怕还是因为皇上在这个孩子心里不止是皇上。冲着秦衍对他的善意,他立即开口道歉。

      秦衍方才还是个温润如玉的小公子,这时将柔善一收起来,顿时换了一副气质,就有那么一点冷若冰霜的意思。

      荆无悔正了正色,这时他再去看秦衍的眼睛,才发现那眼睛里含的情绪复杂,甚至还有不明显的、微微的伤心。小孩很通透,又很善良,荆无悔顿时就有点后悔了,“哎,你别这样,我说错话。道歉还不行嘛。”

      秦衍支起一只手来按了按额头,叹了声,“荆小哥,这里是京城,是天子脚下,你真得收收你讲话的这德性,若被有心之人听到了,你真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荆无悔也不知是真听进去了还是敷衍他,“哦”了一声。他勉力站起来,手脚都有些发颤,又跌坐下来。

      秦衍有些可怜他,“家里有药吗?帮你叫个大夫?”

      荆无悔无力地挥了挥手,“不用管我。”他仰起头环视了下这个了无生气的大宅,将手搭在膝盖上 ,嗤笑一声,“这里算是个什么家。”

      其实他从未有过家。他刚刚知道自己的身世,是母亲的一个姐妹告诉他的。

      他的娘名叫荆斐,这是后来的名字。荆无悔并不知道她的本名,若知道,他就会发现,那个名字曾经名动京师。

      记事开始,他就和娘相依为命,四处漂泊。他们不知为何总在搬家,一次两次三次之后,荆无悔再不敢交朋友,不敢对任何一个地方任何一个人产生牵挂。

      荆无悔是有疑惑的,比如他娘从来不提及他的生父是谁,而家里虽然没有男人,也没有土地产业,可他和他娘活得并不凄楚,他娘虽说不施粉黛,可衣装发簪不少,总是打扮得宜,似乎是有那么些家底,不愁吃穿。

      这么些年来,娘总是带他辗转各地,却一直雇着师傅教他读书,而他们的身边也总是跟着一位家仆。这位家仆对他很恭敬,也很疼他,就是平日里每天话不到三句,“少爷,该起床了”“少爷,想吃点什么?”“少爷,该睡觉了”。这家仆貌不惊人,可功夫极佳,好到他只要往那一站,就足以震慑所有觊觎他母亲美貌的恶徒。荆无悔那不俗的轻功就是死皮赖脸跟着他学的。

      所有的疑惑在两个月前有了解答。母亲一场恶疾之后一反常态,带着他来到京城。落脚的地方却是一座官邸的别院,母亲所投奔之人是昔日姐妹,也是当今一位大员的小妾。荆斐在那别院里住了不多时,那位姐妹给她找了不少京中名医,却仍是药石无灵。

      直到临死前一刻,荆斐也没告诉守在床边哭成泪人的荆无悔,他的生父到底是谁。

      荆斐出殡时,入了京城便消失了的那位家仆出现了,他的身后远远地跟着一个人。荆无悔只瞥到了一眼,当下就有种难以言说的异样感。血缘关系就像两块磁石,一旦有机会相遇,必然产生反应。

      那人就是项淳。

      项淳就出现了那么一瞬,等荆无悔料理完所有事,再去找他时,已经没了踪影。

      荆无悔那一刻是茫然的。他相依为命多年的娘去了,至死守口如瓶。从小到大照顾自己,教自己功夫的家仆一进京就消失了,而疑似生父的人藏头露尾。

      母亲将他托付给了那位姐妹,也许真是无人可托,他那并非不通人情世故的母亲才会做此选择。那姐妹也不过是金屋藏娇的官员小妾,自己的命运尚做不得主。荆斐在时,尚能顾着两分旧交情,荆斐不在了,她又如何能养荆无悔一世呢?

      她终于还是有负所托,三言两语,遮遮掩掩地向荆无悔道明了他的身世。

      她也许是刻意遗漏,也许也只知其一。总之她讲述的故事是这样的。荆斐原名荆如是,十五年前是京城之中最出名的歌妓,她风姿卓越,才华更是令京中各类纨绔为之倾倒。

      荆如是只卖艺不卖身。这一点所有光顾望月楼的客人都知道。可她再怎么艳绝京师,也不过是无权无势的小女子。真正的大人物要她,哪怕望月楼的老板一心想保她,求人求到了大理寺卿那,也不管用。

      十五年前,正是大顺一朝最腐败的时候。

      荆如是那晚自知此身难保,一曲奏完泫然欲泣。当晚,她被一台轿子抬往当今权臣万库里的私宅。

      熟知半路轿子被拦下来。等她惊恐地掀开轿帘,一个男人伸手就将她从轿子里抱了出来。

      荆如是大惊。那人虽蒙着半张脸,可那眼睛她认识。此人是混迹京中妓院赌馆的大混混。

      项淳把她一路抱回了望月楼。荆如是惊慌失措,一方面是庆幸,一方面是绝望。得罪了京中大员可不是说笑的,也不是一个望月楼担得起的。仅仅是望月楼江老板同意她只卖艺不卖身这一点,她就充满感激了,怎能害了他呢。

      她只是惊慌了那么一阵,就冷静下来,要求项淳把她送回去。

      却不想这个大混混只是说,“你就在这待着。我保你无事。”

      荆如是根本不敢信,可项淳的态度太笃定,且一反往日的流氓脾性,从头到尾都是一副正经人的模样。

      说完这话他就走了。留下荆如是担忧了一晚上。

      连着几天项淳都没有出现。没有出现的这些日子里,荆如是如坐针毡,她一时担忧项淳被人抓起来了,一时又担忧要累及江老板和整座望月楼。

      然而她的担忧是没有必要的。此事风平浪静地过去了。荆如是在疑惑里一点点去接触项淳身边的人,想探究他的身份。

      一切却都是徒劳,始终没有一点线索。然而在和这些人的交往里,荆如是肯定了,项淳就算只是个混混,也是人品正直,颇讲道义的混混。

      直到两年后,她设计把项淳骗上了床,项淳清醒过来后大发雷霆,她才从暴怒而失去理性的只言片语里猜测到项淳的真实身份。

      项淳当时说的是,“我永远不会娶你。你有了孩子我也不会相认。”

      异常坚决,异常无情。

      荆如是眼红红地看他,就说了一句,“我知道你不是真心的。”

      项淳不回头地离去,从此再未出现。

      他说到做到,一世没有相认。

      可自打荆如是显了肚子,就有一个年富力强的武人前来望月楼,没怎么说话,一千两银放在望月楼老板面前,要她离开京城。

      荆如是顺从了,连此人姓甚名谁也不问,打了个包袱,带上从前和那人寥寥几面时穿的衣服戴的首饰,从此江湖之远,她和她的孩子飘如浮萍。

      皇家谍间,如何能有家人?

      荆无悔最终没能从母亲的那位姐妹口里问出太多细节。但他知道,母亲是不愿意让他知道身世的,而这位姐妹却告诉了他。

      明显是让他去找生父,不愿再收留他。

      荆无悔没上过学,可自幼母亲请师傅没中断过,他知书达理,闻弦知意,当晚就告辞了。

      京城的茫茫人海,他无处可去。最后仍然是朝着京郊墓园走。

      深更半夜,他竟然看到有人在他母亲陵前。

      那个背影,正是出殡那日所见。

      他小小的手紧紧握着拳,直想上去揍他一顿。

      “傻孩子。”那个背影出了声,竟带着哽咽。

      荆无悔轻功不错,可隔着十来步,那人还是听到了,可见此人常年保持着警觉,哪怕是哀伤难抑的时刻。

      “罗姐不肯收留你罢?”那背影道,“也不能怪她,她好不容易从了良,在胡府里也是个说不上话的妾侍。你留在她那确实不方便。”

      那背影转了身,少年怔住了。

      “我是项淳。你父亲。”

      项淳比他想象的更为俊朗,只是也许常年混迹于声色犬马,气质有些油滑。又或者,那油滑也是一层面具。

      项淳朝他走过去。他的拳头越捏越紧,终于在项淳走到面前时一跃而起,用尽全力朝项淳的脸上打过去。

      项淳一把握住了。他根本不是自己父亲的对手,拳头被项淳的手掌紧紧包裹着,动弹不得。

      项淳静静地说,“你想打我,我也想给你打。可是不行,我脸上受了伤,一定会有人去查。查出你来就很麻烦。”

      荆无悔满脸是泪,脑子里空了一片。

      当晚项淳把他带到了这座荒废的宅院。他想听,想知道的故事,项淳一个字也没有讲,只跟他说,“这些年照顾你们的那位,是项家家仆,在京城,许多西域谍间认识他,他不能再跟着你照顾你。我会在帮你物色人。这段时间,你有事就用信鸽和我联系罢。”

      及至此刻,他已经单独在这里住了一个月,对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来说,实在是孤独凄怆。当他听到有人叩门的那一刻,他几乎是喜悦的。可这喜悦又有着重重顾虑和矛盾。他太希望有个朋友,可他又不知道自己这一次,能不能有。

      荆无悔在脑中理完了这一切,却只开口和秦衍说,“我讨厌皇家,也讨厌西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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