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第二卷 少年风华时 ...

  •   李翀还是陪着秦衍去营中看了眼施存。军医敷上药,正用军中治伤的特制木板固定,施存闭目忍疼,意识有些不清。

      秦衍问,“伤得重否?”

      军医道,“肩骨当是裂了。”

      秦衍又问,“用了何药,能否痊愈?”

      军医略点了点头,“军中所用的云南接骨粉,已算是良药,若是……”

      秦衍对他的话突然停下来感到奇怪,“若是什么?”

      军医显是不太敢说。

      立于一旁的李翀便道,“支支吾吾的做什么。有什么就说。”

      军医作揖道,“殿下,若能有虎骨这样的珍稀药材,痊愈当不是问题。若非今日殿下恰好在此,又十分关切施将军,臣也不敢说。”

      李翀还没发话,秦衍就道,“我当是什么事。我这就回宫去请皇上赐药。”

      李翀一愣。宫中御药房的确有虎骨,这他知道。然而虎骨自从丢了燕岭往北一带后越发稀缺,这些年上贡的分量很少。让他去求他还得考虑考虑,没想到秦衍这么快答应。

      还是为了……一个臣子……算不得重的伤……

      李翀暗暗叹了口气,将秦衍拉往一边,“你知道自从丢了依落,燕宁,虎骨越来越少了吗?你这样贸然去求,打算找什么理由?如你所说,他已是木秀于林,你打算让他再多一层圣宠?”

      秦衍皱眉,“可这事到底因我而起……我不能袖手旁观。“

      李翀:“若不是你今日要赛马,他可能在演习场才出事。是你救了他才是。”

      秦衍仍是不甘心,“可我知道了有药能令他痊愈,不去一试我必会自责,说不准会自责一辈子。”

      李翀听了这样严重的话,又见他那认真样,实在是输给他了,低声说,“我来想办法。”

      秦衍:“嗯?”

      李翀道,“平日里读书师傅总夸你,我看到了自己身上你就糊涂了。施存是何出身?既非望族,也非世家。毫无身份背景根基的人若是太得君王宠爱,绝无好下场。父皇提拔他一次就已经有人看不过眼,你还想让父皇赐药给他。我看你是成心不想让他活了。”

      秦衍十分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同为深宫长大的李翀是怎么领悟出这些道道的。

      可见他一半顾家的血脉里生来就有谨慎这两个字。这些年他皇子气度愈盛,从小就像他母亲的那一面反而藏得深了。

      秦衍:“可是……你能从哪儿弄来?”

      李翀笑了一笑,拉着他出了帐,方道,“世上的好东西当然都在宫中。但也不全在宫中。民间总有些有钱人想方设法弄好东西,有时他们的办法比官方还多,关外的东西也能买到。”

      秦衍突然领悟,“我差点忘了你外祖是本朝首富。”

      李翀轻声,“你放心。我会弄来的。这事私下里做好就行。谁也别惊动。”

      秦衍意味深长地看他。

      李翀:“做什么?”

      秦衍道,“谢谢你。”

      若非为了自己,李翀绝不会私下行事,也不会做到这程度。

      李翀不知怎么突然心疼他起来,伸出手臂抱住了他,“你无需谢我。今天是,往后都是。”

      我的亲人就是你的亲人。我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可秦衍却仿佛听到了。他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李翀的肩,“好。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两人回到宫里,各回各宫休息安寝,谁也没多说什么。

      两日后,一瓶浸了虎骨的酒以普普通通的酒罐子装着送到了健扑营一位军医手里。送酒的是个京城酒庄的店小二。

      使团不日便在大顺朝文武重臣的陪同下观看了一国军演。玄机营的方朔拉出了一门新型重炮,在一副云淡风轻的神色里轰出了个惊天动地,射程之远,打击精准度已非六年前的火炮可比。

      李义却没在意身旁使者们的脸色,淡淡地对方朔道,“明年,我要这射程再远十尺。”

      使者听完通译,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看向方朔,而方朔大概是这样的要求听多了,只是微一沉吟,“臣定当尽全力。”

      李义点头,“你们多费一点功夫,咱们的将士就少一分危险。”

      如果是直到此时,使团的工作还是考量到底应该与大顺交好还是继续在北边扶植鞑靼的话,那么李义这句话一出口,使团便只有一项工作,回去说服主上不要与大顺为敌。

      因为如果他们面对的只是一个不惜一切代价收复故土的君主,那么,首鼠两端,逐利而行是最优选择。可如果面对的是一个忍辱多年,仍将每个将士生命放在心上的君主,那就又不同了。

      炮火再厉害,也不及人心厉害。人人都是血肉之躯,没人愿意效忠把自己只当把刀的君主。当年李慤起兵之时,蛮人王朝握着天下最好的兵器,骑着天下最好的战马,却还是输了,无他,人心而已。

      又如秦同和其部当年以肉身抵御火炮,竟能撑够两个月。若无对君上对故土赤诚,怎么敢用一身骨肉对上千钧重器。

      “你听!演习开始了。这是火炮的声音。”李翀与秦衍留在宫里,却也隐约听到了从东郊传出的巨大响声。

      “此次演习施将军该是缺席了吧。”秦衍说。

      “你倒是挺记挂他。”李翀撂下笔,将临的帖推开一些,微微提了一边眉,看着他,“放心罢。虎骨送去了,我让人带给军医的话也带到了。”

      师傅们都跟着去东郊了,这几日本不用读书习字。不过年岁渐长,李翀玩心也没那么大,一早起来还是约了秦衍去书房习字。

      李翀临的是前前朝大儒沈连乔的字,沈先生在蛮人入关时投井殉国,连墨宝也都付之一炬,仅有几幅流传于民间的字。后来李慤立国时,有商人高价购了几幅献给官府,这才到了宫里。

      沈先生的字不能用漂亮来形容,应当说是笔笔风骨,字字有魂。李翀开蒙时,李义让他自己去藏墨阁里挑帖子。那里历代名家墨宝无数,李翀却是一眼挑中了沈连乔的字。

      当时李翀看字看得认真,李义的神色他没有瞧见。如果他瞧见,就会明白他父皇对他,其实是很欢喜的。

      秦衍平时也临沈先生的字,但今天临的是他父亲秦同的字。秦同的字更不拘一格一些,潇洒俊逸,和沈先生的字很是不同。

      其实在秦衍看来,他父亲的字反而更难写一些。然而临他父亲为数不多的奏折对他而言一种非一般的情感体验。似乎父亲在那一叠奏折着和自己说这话,所以即便难写,他也还是要写。

      小时候不懂,等到了这一年,秦同却能隐隐从父亲奏折的遣词用句里看出父亲与李义的感情来。他小时候是经常被李义抱着看折子的,多少对奏折上的官话有些印象。知道臣子写奏折,语气往往皆是极尽恭敬谦卑的,拍马的话也不少。然而“臣叩禀”“臣感激天恩”等等之类的用词从来没在他爹的折子里出现过。

      也从来没见过他爹拍马屁。

      总之秦同的折子写得更像询问意见的家书家信。有时李义的批复比奏折本来的文字还多,除了回复公事,还加上几句问候,“秦夫人安否?”或是纯粹的闲聊,“最近军务繁忙,不见你入宫来,寻不到人对弈,呜呼呜呼!”

      李翀见秦衍没停笔,走过去看他在写什么。正是秦同的一封折子。他站在一旁看了看,看到李义的朱批时有点傻眼。

      奏折是正经奏折,奏称禁军各部近来有懒散骄奢之风,需好好整顿军务,近来都宿在军中,秦府也没回去。

      李义复道,“五日没见你了,给我滚进宫来。”

      李翀:“……”

      父皇竟还有这样活泼的时候。

      李翀对秦衍道,“你爹的折子?”

      秦衍说,“陛下很早就将他的奏折给了我。小时候学不起来,就搁置了,只当是个遗物念想。今年拿出来看,又想练了,临了些时日。”

      李翀第一次见,好奇心大起,一本本拿起来仔细看。

      秦衍道,“我爹不在了。我看他的字是怕自己忘了他,你怎么也看得这样认真?”

      李翀含糊着说,“我不知道我爹还有这样的时候。”

      秦衍笑他,“哪样?”

      李翀看那一字字的朱批,字字生动,带着难以名状的活泼,一点也不像冷冷清清的李义写出来的。

      李翀:“很……有人味……”

      秦衍:“……”

      他俩练字喜清净,下人都在屋外候着。

      秦衍低声说,“哥哎,幸亏这里只有你我。你这话可真是……”

      李翀“唔”了一声,“你知道我也只是在你面前才这样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二卷 少年风华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