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第二卷 少年风华时 让诸位将军 ...
-
李义阖着眼,李翀与秦衍私下的小动作也未见到。不多时,帐上雨点打落的声音渐渐停了,有军士来报,称健扑营与其余各部将军均已到了帐外候传。
李义命朱为把俩孩子带出去,又着人去温了几壶酒,摆上桌案。
秦衍与李翀被朱为带出了帐,便见大雨初霁,霞光满天,方才喊杀声震天的围场在黄昏景色的映衬之下竟显得有些旖旎。
“师傅,带我们驰骋一番可好。”秦衍胸中激荡,想要去牵来时骑过的马驹。
下过雨的围场很是湿泞,朱为不敢冒险,便要婉拒。刚道了声不可,又听得李翀说,“师傅,机会难得,我也想跑一跑马,你若推脱我便会觉得是你技艺不精了。”
皇子发话到底分量还是不同,朱为犹豫了会,便道,“那臣去挑匹温顺的,殿下与秦公子都跟臣一起吧。“
朱为自马厩中牵了匹漂亮的战马,将两个孩子先抱上去,自己便一登而上,牵起马缰,挥鞭而起,“二位可要坐好了!”
帐中。健扑营诸位将军经过一番整理,算是稍冷静了下来,也未再吵嚷,行过礼便纷纷落座,只是面色严峻,都等着李义开口主持公道。
李义一一赏了酒,与众人同饮三杯下肚后淡淡地看着坐于左首的健扑营诸将,“有什么话,说罢。”
几位将军均不开口,却都怒气冲冲看向朱禀天,谴责怒斥的话就差宣之于口。熟知朱禀天却面色泰然,毫无心虚状。
“都没话说刚刚在朕帐前喧闹是为何?”李义面色一沉。
“陛下,您也见着了,分明是其余各部商量好了。皇骑卫的人本该既是前锋又是掩护,还有赵博几个,健扑营阵前刚有口子,他就冲进来了,这还不是预料好的么?”
秦肃开口,诸位健扑营将军便各个出声附和,方才战中积起的火气又上了头,各个声如洪钟。
“皇上,是啊。分明是他们使诈。”
“皇上,怕是有人看不惯健扑营饷银高,待遇好。”
“皇上,皇骑卫向来和骁羽营的人交好……”
李义皱眉,尚未开口,坐于另一旁的赵博便忍不住了,喝道,“你们成何体统,在圣驾面前大呼小叫。”
他这一开口,颇有点恶人先告状的意思,健扑营个别血气上头的将军腾地站起来去,那架势直似要在御前打起架来。
李义眉心渐蹙,听着底下越吵越不象话,就快要成骂街了,挥手一只酒盏摔下去。
终于静了。
李义扫了眼四座,“朕真是高看你们了。想在洋毛子来使面前一展军威。如此看来,你们还没展呢,倒是先要丢人丢出国去了。”
“陛下!”健扑营的将军们很是不服,各个急眼。
李义一抬手,“禀天,赵博,他们说你们设局,认不认?”
朱禀天和赵博商量好了似的,两人异口同声,“绝无此事。”
“放屁!”
不知健扑营哪位老粗,御前脱口而出了一句市井瞎话,一群将军都愣住了。
然而朱禀天和赵博脸上看不出一丝作伪。朱禀天演技很是可以,还义正严辞地怒道,“陛下面前竟敢污言秽语!健扑营真是反了天了。”
李义朝那声音处看了眼,口出不逊的那位,是个身材强壮,五大三粗的老将军。李义记得,这是当年守卫战里立过功的,脸上被火弹擦过,有道红色伤疤。
于是他也没怪罪,淡淡地说,“输了就是输了。不服气的,正式演习时赢回来就是。难不成要我给你们主持公道么?就算朕如诸位所请,罚了朱禀天也好,赵将军也好,你们就脸上有光了?诸位从戎也多年了,还不知光荣是靠自己挣的么?”
李义金口一开,这回是明摆着护着朱禀天和赵博他们了,下面想讨个说法的声音顿消。
“将军们哪,朕的符儿都不这样跟朕要糖吃了。”李义笑了下,换了个拉家常似的口吻。
健扑营的将军们便有些难堪。
李义待他们静了会,道,“不过,方才有个孩子,很给你们长脸,叫什么名?”
秦肃和一干人等被激得身先士卒深入敌营,此时皆莫名其妙,显然尚不知道有此一人,许久没回话。倒是和那少年短兵相接过的赵博见状,道,“陛下,下场后臣问了。那孩子名叫施存。”
李义挑眉向左首,“诸位有认识的么?”
健扑营众将军并没听过这一小卒的名号,纷纷面面相觑。
李义:“去传,让健扑营诸位将军见见。”
施存一进账,倒是令秦肃很是吃了一惊。这孩子近看约莫也就十六岁上下,想来是刚入行伍。健扑营每年从禁军里选拔精锐,以命准率和武艺考核为最重要的依据,一般都得练上四五年方可能被选中,这样年轻的少年若是通过正常渠道进来的,没道理不给长官留下印象。
健扑营受皇上器重,每年总有个别托关系调进来的,在基层中历练几年,攒些漂亮履历。然而也就那么几个,多了也不敢收。
秦肃便有些面色不佳,心道这莫非是走了什么关系进来的,竟也在演习场上出头抢功,连皇上都注意上了。
尤其这施存看着稚气未脱,眉宇间有股桀骜的气质,很像个公子哥儿。
“微臣叩见皇上,见过诸位将军。”施存虽换了身干净武袍,然发间还滴着水,可能是方才在演习场上用尽全力,也可能是身上水气未除,跪着竟有些颤。
李义见到了,便站起身来,坐着的禁军各将于是纷纷起了身。
施存一人撑起半个局面,本已筋疲力尽,跪着时半个人的重量压在手掌上。他正有些晕,顿觉手腕被人一提,抬头一看是李义亲自到了身前,伸出一只手扶他。
“陛下……”施存一怔。
“姜汤喝了么?”李义边用了点力将他拉起边问。
“回陛下,陛下召见,臣尚未来得及去领。”
李义于是转身行至案前,接着亲手斟了杯酒递至他跟前,“喝了吧。暖暖身子。”
施存年纪轻轻首见御驾,看见那酒樽之上雕了龙纹,一时很是惶恐,躬身道,“微臣不敢。”
“军中人无需礼节太过。”李义将施存的手拉过,展开,将酒樽置于他掌中,“先喝了。朕有话问你。”
施存于是便一饮而尽。
李义待他喝完,仔细打量了下这个少年。眉目清秀,颇有风度,和自己想象的样子相去甚远。
“多大了?何时入的健扑营?”李义问。
“回陛下,臣今年十六,臣入健扑营并非常规渠道。”施存道。
秦肃眉心一紧。
李义一笑,“说说。”
施存躬身道,“陛下。如今的健扑营虽是后来全新从禁军里选拔出的人员,但早年秦将军定的军规一直都留着。”
这个秦将军说的是秦同。
李义“嗯”了一声。秦同当年立下的军规他每条都知道。
“秦将军早年整饬军纪,近乎不近人情。若非他是秦老将军的嫡子,又得……得皇上信任,得罪的武袭世家靠唾沫都能淹死他。”依着施存的年纪,本不该对这往事知道的如此清楚,李义略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施存续道,“秦将军后来迫于世家压力,定下一条策,算是折衷。便是如若健扑营子弟中有因公殉了职的,家中可出一人顶了他的位。”
秦肃舒了口气。
“家里有人殉职?”李义问道。
“回陛下,是臣的大哥。”
施存眼眶红了半圈,声音有些哽。
李义低声道,“可愿说说?若是不愿,也不必勉强。”
这孩子大约平时见惯了高级军士的威赫,没料想当今圣上如此温和,眼周更红了。
“回皇上,臣的哥哥死于西南剿匪。他与十几位兵士受命上山先探清山匪据地,下山时被发现,他为了掩护他人出去,被火油淋身而死。后来健扑营的兵士来臣的家中,告知了这件事。也告知可领恤银,或来替他的职。臣的哥哥当年在禁军当值,被选入健扑营时的那样子臣永远记得。臣的父母本不想再让臣从军,寄望臣考个功名,便只想领了抚恤,可臣不愿意。”
当年西南剿匪,李义责过秦肃只知邀功,这一段具体战情是后来秦肃被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后补奏过的。李义亦有些印象。
只不过当殉职的人名变作这个孩子口里活生生的一个人时,那感受又是不同。
李义以手掌搓了把脸,“你哥哥见你如今这般模样,在天有灵会感到欣慰的。”
话毕,李义便转向秦肃道,“秦将军,这个孩子跟着你做个副将吧。”
秦肃手下有四个副将,协领军务,武职已是从二品。
这种连跳十级的拔擢就算是在真战场上立了大功也算破例,更别说只是演习时拔尖了点。
健扑营包括秦肃在内一众将军都傻了眼。
连正主,那姓施的少年都不敢相信,连咽了几口唾沫,以为自己听错了,没敢直接谢恩。
李义正色道,“朕说过,输了的统帅一律降级。”
秦肃此时便觉是李义要整自己,低头等挨训。然而李义并没有,一手按在秦肃肩上,续道,“今天这天气的确不利火器作战,输了也情有可原。朕若因此降你的职,你们必然不服。正式演习时赢回来,就算了。”
秦肃垂首道了句“是。”李义又道,“不过,输了若是一点说法都没有,也不像话。”
健扑营各人听了这句都屏气凝神起来。
“秦将军,你的副将们都该换换了。”李义笑了笑,“除了施将军,其余三个都从此次预演表现出色的人里挑。未免你们有意见,人朕亲自选。”
李义话已到了这份上,便是针对秦肃而来,四个副将是秦肃提上来的,皆是心腹亲信。李义此举,摆明是对秦肃有了猜忌。
健扑营各位老将都想不明白,李义多年来对秦肃算是相当不错,怎么突然全部换了他手下的人。
施存乍听了个“施将军”,尚未反应过来,直到刚才那说粗口的那位一巴掌呼在他的背上,“皇上如此厚爱,你小子还不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