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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卷 少年风华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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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义一只手支着案,另一只手的手指揉着眉心,揉了好一会,对朱禀天道,“起来说说,平日里你手下人都是怎么议论秦肃的?”
朱禀天一顿,没敢直接起身,半抬起头看李义,“陛下?”
“你管着皇骑卫,骁羽营,都是不服气秦肃的。半年前骁羽营两个副都尉和健扑营的人为了两句口角在京郊约了两帮人斗殴。这事儿,是你命常衡压下去的吧。朕听闻那两个副都尉被他刀架在脖子上朝秦肃请罪。”李义口气淡淡道。
这些年不论多少异议,在禁军其余各部看来,李义一直保着秦肃。
李义这会儿面色不豫,朱禀天判断不准他的意思,索性放下另一只膝盖,双膝跪着等着后话。
李义摆了摆手,“起来吧。这些年朕是惯着他了。”
朱禀天松了口气,起身垂首立着,斟酌道,“秦将军品行不算差,能力…亦不缺,只是性格……”
“居高位者必得德才兼备才能服众,”李义看了他一眼,“回话利索点。”
“……”,朱禀天噎了下,道,“是。秦将军早些年被陛下夺过职,复启后的确很多人不平,早年间,秦将军勤于练兵,军容整肃,他本人也算恭谦,所以议论声就渐渐平息了。”
朱禀天垂首看着御书房的地面,李义的手指一下下敲着案沿,在等他继续说。
“不过,近几年,秦将军和其亲信慢慢占据了健扑营上层,颇为……颇为跋扈,中下军士多有不满。有时与其余各部联合操练,便私下有些议论,说……。”
朱禀天话到此又停了。
“嗯?”李义从案上端起茶来,“接着说。”
朱禀天嘴角一抽,“有些议论说秦将军能得陛下重用都是看着……”
李义手上的茶盏一顿,给朱禀天接上了这话,“看在秦同的份上。”
没人比朱禀天更知道李义和秦同的交情,他头一低,低声道,“不过都是早些年的事了。臣此后从严治了几次,禁军里现如今不敢有再说这话的。”
李义不以为意,“这是实情。朕徇私,将士们有议论不出奇。”
朱禀天不知该说什么好。
“被你强压下去,不满只会更重。”李义一扬眉,“禀天,从你手下找个人出来,调去健扑营,做秦将军的副将。”
朱禀天心道这是要坑谁?他一抬眼,又听到李义说,“要私德和武艺兼备,在禁军里人缘好,口碑上佳,镇得住人的。挑好了领来让朕见见。”
这样的人调去给秦肃做副手?朱禀天不解皱眉,试探性地问,“陛下是想调和健扑营和禁军?还是……”
还是想分化健扑营内部?
两者所需手段不同。朱禀天生怕会错意。
李义淡淡道,“这几年朕让禁军各部联合操练,每年数次,是考虑到如今战场形势复杂。火器杀伤力强,可射程有限,又需不时更换弹药,还有走火的风险,用健扑营的人伏击剿匪算是适得其所,可碰上善骑射的鞑靼人,战马速度很快,若贴身打起来,健扑营也未必占优,需要和骑兵们打配合。骁羽营,这些年他们和健扑营的人较劲,研制的十连发强驽,机械制动,杀伤力也不可小觑。你看,有矛盾也不是坏事。”
朱禀天心道,这意思是第二种了。他刚刚想道句“遵旨”,听见李义微微叹了口气,似是自言自语道,“健扑营是秦家的荣耀,朕……一心想给他留着……可是,他这哥哥……。”
秦家不止还剩秦肃一人,还有明明更有资格继承这支部队的嫡孙秦衍,李义要是想给秦家留着这份荣耀,秦衍才是合适人选。朱禀天本想劝慰一句,秦衍秦公子三岁看老,将来应当是个人才,然而话到嘴边,突然想起朱为和自己说过,说皇上让教授秦衍武艺,却只教皮毛不教实战。
天子心意难测,朱禀天把话在嘴巴里嚼巴嚼巴又咽回去了。
“人选慢慢挑。健扑营和禁军各营合练时,叫手下给朕留心着。”李义又道,“此事不急,需要契机,这个副将要调得有理有据。”
朱禀天一愕。李义平日里三天两头训秦肃,他都能看出来李义的苦心,要是真的心存忌惮早该放任不管了。这突然设防,是为了什么?
“是。臣知道该怎么做。”朱禀天迟疑了须臾,便立马回了话。
李义没再说话,坐到案前阅折。
一月后,正是八月十五。
宫中设中秋宴,款待的是徐老先生,几位翰林学士以及朱为。宫里中秋宴每年都有臣子受邀,这一年顾蕙茞一早和李义请示,请几位文武师傅赴宴,李义同意了。
当皇子的师傅是无上荣耀,尤其习武师傅。军中晋升除了有军功,当皇子的师傅是条上升捷径。朱为实在是太多人眼红的对象。
然而朱为心里苦。教了半个月站桩后,避不了要教兵器招式。这一教,就免不了要被秦衍和李翀接二连三地问各招式在对敌的时候具体有什么作用,他既要指点到位,又得严格遵旨,不得教实操内容,每次话说到一半就吞回去,几乎要把自己硬生生憋出结巴来。朱为这会坐在宴席上,欲哭无泪地想,谁想来教谁来,老子实在不想干了。
可惜皇职没法说不干就不干。朱为一边面对着两个学生强烈的求知欲,一边牢记着李义的圣命,在含糊其辞上的修为与日俱增。
秦衍和李翀对这个师傅是不满的,任凭谁也不能对说话闪闪躲躲,甚至还有点莫名其妙的老师满意。中秋宴上,酒过三巡,李翀朝秦衍打眼色,想提换师傅的事儿。熟知平日里一向对他的眼色心领神会的秦衍这次居然没理他,坐在自己案前一个劲儿的吃月饼。
李翀只得观察了下李义的面色,认为父皇心情不错,便举起杯来上前敬他,说了一番父慈子孝的客套话后,李翀拐着弯切入正题,道,“父皇,儿臣听徐老先生讲,皇爷爷有把天外飞石铸的剑,当年号召群豪,一呼百应。”
李义“嗯”了一声。
李翀见他没否认,接着说,“儿臣……想……”
李义抬了下眉,“想什么?”
往常李义用这种口气说话,李翀就闭嘴了,但他这日实在不想再跟着朱为习武,一鼓作气说,“咱们李家出身江湖,是一呼百应的豪杰,我不想学半吊子武术。”
他这话一出口,秦衍默默在心里给他鼓了个掌。
朱为忙站起来请罪,实际却暗自道,快换个人来接这棘手的活儿吧。
顾蕙茞观察着李义的表情,出口不轻不重地呵斥了一句,“怎么说话呢?”
李翀见他父皇面色转厉,方才那勇气掉了一半。幸而这时秦衍终于接了招,两步上前站到了李翀身旁,单膝跪下,“陛下,臣也不想只学花架子。陛下和臣的父亲都是习剑之人,臣与殿下心向往之,每日跟着朱师傅习武,总是有许多好奇之处不得解。有惑而无解,殿下和臣皆是焦灼难安。”
朱为跪下道,“是臣无能”,然而心道,可不是嘛,陛下你的要求纯属无理取闹。
李翀也不知道自己想要正儿八经学个武怎么就这么难,尤其他还从徐老先生嘴巴里听过自己父皇向往江湖的往事,这时万般委屈涌上心头,在秦衍身旁跪下来,不管不顾地说了句,“父皇,儿臣不愿做深宫娇养的皇子,皇爷爷若在,也是愿意看到功夫能传后的。还有……秦将军也不会希望他的后人是个文弱书生……”
他这话一出,顾蕙茞眼皮一跳。秦衍连忙抬头去看李义。尉迟容则一把捂住了想开口凑热闹的李符的嘴。
李义捏着酒杯看着李翀,眉心打了个结。
整个宴席上顿时鸦雀无声。是个人都知道这话触了李义痛处。
米蓉坐在一侧,抚了抚手上的一枚扳指。
顾蕙茞平日罚李翀也无非就是抄书,顶多是罚站,这会整个人都紧张起来,生怕李义接下来一开口,李翀不止被罚抄书这么简单。
就在皇后心都提到嗓子口的时候,米蓉先行开了口,笑着说,“多大个事儿。不就是孩子想学个武嘛。陛下,翀儿说得对,你父皇若在,也会希望他的孙儿文武双全。”
李义没说话。
米蓉将手上扳指退下来,放在李义的案前,“这扳指是你父皇留给我的。我便代他做个决定。朱为啊,我记得你们朱家的剑术不差,当年你父亲也是跟着先帝东征西讨的英雄,你怎么就不尽心教两位主子呢?”
朱为压抑着一肚子我很冤的心情,道,“臣该死。”
米蓉:“今日后,好好教殿下与秦公子。如若教得不好,哀家要代陛下好好罚你。”
朱为忙道,“是。”
李义一言不发,站起来离了席。
顾蕙茞的心终于从嗓子口掉了下去。
李翀有些不可思议地看了眼旁边的秦衍,小声道,“这是什么意思?”
秦衍给他打了个手势。
李翀心道,“哦。原来不是朱为不靠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