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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卷 少年风华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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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下命人去打探李义在御书房接见哪个朝臣,这事往大了说算干政,顾蕙茞原本以为,就算李义冲着对她的情不罚她,去办事的下人必定没好果子吃。更麻烦的是,探出秦肃和尉迟容私下有联络这样的事,伤及李义的颜面,要是李义狠一些,德安的小命必定保不住,要不那么狠,也起码是一顿数目不少的板子。
没想到李义把德安轻易放过了。
顾蕙茞有些不敢相信地愣着。李义陪她坐了一晚,抄了一本经书,这时觉得有些僵硬,于是起身活动了下脖子和手腕,转了一圈发现顾蕙茞仍一副无所适从的样子,于是手伸到她眼前打了个响指,“困了?”
“不……不是……”顾蕙茞回过神来,抬头迎上李义的目光。
李义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笑道,“怎么?方才以为我要灭口?还是杀鸡儆猴?”
顾蕙茞:“……”
她确是这样以为的。李义在前朝作风强硬,赏罚分明,若是到了他跟前汇报工作吞吞吐吐或打磕巴,轻则罚俸,重则连降数级,甚至直接夺职。顾蕙茞从父兄那耳闻过一二,这些年李义在她面前再温柔她也谨记着父兄的提醒。
李义看着顾蕙茞茫然的样子,把手掌放在她的肩上,道,“下人管得不错。没敢撒谎,也没敢开口跟你讨饶。这些年后宫里多赖你的操持,没出过什么大事。翀儿有你这样的母亲,是福分。”
顾蕙茞觉得李义今晚的话有些多,往常大约个把月也没和她说过那么多话,微抬了点头,眼里带着点小心又疑问的意味碰上李义的视线。
李义没有再多解释什么的意思,嘴角带着一点笑意看向窗外,不知不觉抄了一夜经,外头已经有些亮意了。
“这件事到你这为止。”李义淡淡地说。
顾蕙茞应道,“是。”
尉迟容和秦衍在健扑营的护卫下于当日下午回宫,李义命人送了些新鲜瓜果去尉迟容那里,又命太医过去看了看,说天气炎热,路途奔波,让她好生休息。
一封密奏在尉迟容回宫后一个时辰内递到了御书房。详细奏报了尉迟容此次出宫和秦肃有过的交集,每一句对话都一个字不漏地记载,连表情都跃然纸上。写这密奏的不止观察细微,文采竟然还很不错,颇有原景重现的能力。
李义复启秦肃时,朝野就有不少争议,都用不着他安排人,整个禁军,不少人都紧紧盯着秦肃,想揪他的小辫子。秦肃大约也有数,这些年也算安分,再没干过离谱的事。
但军中之人怎么也不会盯到宫里来,尉迟容什么时候和他有过接触,李义还真被蒙在鼓里。若非尉迟容这两年为孩子争宠的心思过于明显,他也不会试探。结果一试探,就真试探出来了。
顾家把着钱袋子和军中运输,李符要想和李翀相争,也必定得和前朝搭上关系。而身处异国他乡,毫无根系的尉迟容,只有一个选择,就是先从秦家入手。秦肃当年暗中爱慕尉迟羽的事情,尉迟容怕是不知晓,她当时只是抱着尝试的心态与秦肃攀亲戚,搭上关系。熟知秦肃的反应比她想象的更友好和主动。来往几次,秦肃就主动透给她许多事儿了。
李义看着密奏,事情和他猜测的七不离八。此番出宫,尉迟容拉着秦衍,和秦肃以及秦家人道了好些家常话,示好秦家,却也只是点到即止,毕竟李符还小,这层关系得慢慢建起来。密奏上有一段清晰的小字:贵妃未私下与秦将军会面。贵妃举止神态无不妥,秦将军偶有走神,对贵妃似有不便直诉之言。
秦肃手上掌着健扑营,这支精锐部队从开国起就是秦家嫡系,这几年由于火器技术的进步以及受到主帅的影响,这部分人多少有些跋扈,和禁军其余各部关系紧张。李义对这些心知肚明,隔三岔五会把秦肃叫到宫里,当着朱禀天、常衡等这些禁军首领的面,有理由没理由的训一顿,以免他嚣张太过。秦肃当着李义的面不敢造次,可私下怨言也不少,健扑营的心腹们都知道皇帝对主帅心存忌惮。
李义把那密奏看完,叹了口气,秦肃对尉迟容的主动结交没有拒绝,是那么一点遥远的情愫作祟,还是抱着其他打算,比如早早择主,还真不好说。
李义把那密奏凑上了烛火,微微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句,秦同啊,你这个哥哥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那封密奏刚要燃尽,御书房被从外推开了一条缝。
没人敢这样不经通传地闯进来,李义不看就知道是秦衍。他慢慢将手上剩下的一点角落抖了,轻咳了一声,“不像话,他们不敢拦你,你连叩门都省了么?”
秦衍是因为故地重游,在秦府住了一晚,心绪难平,才这样急迫地来找他。闻言意识到自己莽撞了,连忙停下低头不去看李义。
李义听他的脚步声停了,一抬头见他两条腿靠着门槛,低头立着,于是温言道,“怎么了?”
秦衍抬起头来,“我……”
他刚说了一个字就哑了口,昨夜留宿秦府的千头万绪于心底涌起来。他其实不知要说什么,竟然只是遵循本能地跑来看李义。
李义似有所感,招手唤他。
秦衍走近,便闻到一股子焦味,看了眼李义案头,突然间想起上回突然出现的天录司头子,意识到自己闯进来的的确不是时候。他一夜没睡着,积累了满腹说不出的感怀,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就这样一头冲进李义的书房。
见秦衍一脸愧色地站着,李义便主动开了口,“和秦家人多年未见,说了些什么家常话么?”
秦肃一门对秦衍多有顾忌,什么家常话也没说,除了秦肃夫人对着秦衍关心了两句身体之余,皆是说些漂亮的场面话。一府女眷和一不到十岁的孩子说秦将军如何尽忠职守,实在不像是真的家人亲戚间的关怀,秦衍虽得体地一一回了些应诺,可生分的感觉如鲠在喉,白日里在父母衣冠冢之前垒起的故作坚强在秦家的假热闹里,变作强烈的孤独感。熟悉的将军府院,父母的身影已寻不见踪迹,依稀的记忆敌不过巨大的冷清,将他画地为牢,让他身在秦府却想着早点回宫。
秦衍怔了一会,而后回道,“啊……说了。她们……都很关心我。待我很好。”
李义和满朝心机比海深的臣子们打交道,都没人敢糊弄他,别说是个孩子。他一看秦衍的表情就知是假话,故意道,“若是想念她们,去和皇后说,请个旨叫她们常来宫里看你。”
“不必了……”秦衍刚说完,意识到自己回得太快,又往回找补,“我……和翀课业繁忙……”
李义笑了笑,伸出手去牵住他,走至书房一角,从角橱的一格里取出一方黑色木雕的匣子,然后从里面挑了一支笔出来,放到他手上,说,“之前赐了几只珐琅与青玉笔给你,啊,对,还有象牙质的。宫里的工匠做东西第一图的是看着好看华贵,可笔身太重。朕之前没考虑到你们俩被罚抄书。这支笔朕前几日令工匠制的,是竹制的,笔身空心,很轻,朕试了好几支,又命他们改进,现在这支,写字很舒服……”
秦衍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每日理政不下八个时辰的李义,居然有这个心思。比起在秦府听来的那堆寒暄,李义这关怀体贴真是细心到了极微处。若非时时刻刻把他放在心上,断然不可能做到这份上。
那番委屈孤独顷刻就在御书房里散了。他明白过来,为什么自己从秦府回来,心里什么都没想,就往御书房跑。
秦衍握着那支笔,轻声说,“陛下待我是真好。”
李义打量着他的神色眯起眼,摸了把他的头,“不止我,太后、皇后还有你姨娘,都待你很好,秦家人虽顾念你的身份,也是疼你的。翀儿、符儿都是你的兄弟……”
秦衍一句话没说,李义却把他因为拜祭父母和重回秦府而生出的感伤一点点卸干净了。
“去和你爹说什么了么?”李义握住他的手,在案前坐下来。
秦衍想了会儿,说“我爹的墓碑上有篇将军赋,是陛下亲自写的……”
李义:“嗯?”
秦衍道,“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很令人向往。陛下笔下,我爹是个大英雄。”
李义的嘴角动了下,“你爹本来就是个大英雄。”
秦衍:“我也想……”
他也想什么没出口,李义就打断了,“别想了,天气暑热,朕吩咐人往太后宫里送了些瓜果去,回去吃点。今日就别习武课了,花园里荷花开剩最后一拨,就快谢了,你和翀儿带着符儿去赏一赏,朕命人采了些莲子,清火,你们边赏景边吃些。”
他也想浴火杀敌,名震边关,做一个和他爹一样的英雄,保家卫国,收复故土,让秦家从秦奉仪就开始让敌人胆寒的声名继续下去。
但李义不想。李义拍了拍他的脑门,“行了。今儿不是来撒娇的么,难道我猜错了?朕这有一堆折子要批,快去吧。”
李义这样说,他就不得不退下了,只好咽下了话头,拜了一拜,拿着李义给他的笔,从书房里退出去。
“禀天进来。”秦衍出了书房侧门,李义便出了声。
朱禀天是近身侍卫,只有李义单独阅密奏时才会命他出去,他听到这一声,知道这是李义看完了。
李义的脸色和方才哄秦衍是完全不同,朱禀天一进去看了眼就知道他大概是有些怒意,咽了咽口水,单膝跪下来,“臣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