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二卷 少年风华时 若我战死沙 ...
-
李义拂袖而去,李翀这回却没因为激怒了父皇而担忧,他拉着秦衍起了身,没敢看一旁顾蕙茞的脸色,走到米蓉跟前,把头一低,两手作揖,“谢谢祖母。”
秦衍从米蓉案上取了个小橘子,剥好后放到她手,“谢太后。”
米蓉也不说什么,拿起橘子吃了一瓣,笑容卷起了两鬓的几缕皱纹,“本就不是什么大事。不让你们好好习武,是你爹任性。”
李翀和秦衍偷看了一眼对方。李翀没法把平日里威严的父皇和“任性”两个字联系起来,神色很是不解,秦衍倒是朝他眨了个眼,看似挺认可米蓉说的话。
总而言之,李翀为自己和秦衍赢得了一个正经学武的机会。
中秋后第一次上武课,朱为好似突然捋直了舌头,授课再也不结巴了。讲招式动作分解,对敌要领讲得生动有趣,入木三分。如果不是弄明白了是自己爹“任性”,朱为这前后反差能让这李翀把下巴磕到胸口上。
秦衍和李翀两人心照不宣,这一段时日,悄无声息地跟着朱为学武,绝不主动跑到李义跟前去晃悠。
转眼两个月过去,大约是天资真的不错,两个不到十岁的孩子,竟然能有模有样地打下一套拳法来了,基本功算得上扎实。朱为找了十来个年岁差不多的小太监,以五六人围一,秦衍和李翀轻松就都撂倒了。
朱为好一番夸赞,李翀当时没说什么,那日下完课却很有点闷闷不乐。秦衍约莫估到了他的心意,叫他去花园池子里打水漂。
打水漂是一件既能发泄情绪,又能挑起男孩兴致和好胜心的事儿。李翀和秦衍自小玩到大,只有在这件事上十分有战胜对方的精神头儿。秦衍十来个石子齐发,一个个都在水面上蹦了好一阵。李翀一边给他鼓掌一边找着适合的石子,调整身体角度,同样十五个石子一个个掷出去,漂亮地打出了一连串水花。
打了好一阵,秦衍见他方才那点郁闷散了,才开口,“我知道,你是觉得那些内监们都让着咱们,没人出真力气打架。”
李翀不置可否,将手上剩下的石子一股脑扔了进水。
“你读过皇爷爷的遗训么?”李翀忽道。
“没有。”秦衍道,“那怎么能是我能读到的?”
他无心一句让李翀一愣,那份遗训是李慤教诲皇子皇孙的。
“皇爷爷说,当皇帝之后能听到的真话就少了。”李翀舔了舔唇角,好似有些自嘲,“每日都有人说你圣明,放个屁也是香的。”
秦衍咽了口唾沫,“先帝原话?”
李翀见他表情,觉得有些好笑,一点头,也乐了,“原话。”
“还说了什么?”秦衍笑问。
“他说晚年明显气力不支,有时手腕都提不起来剑。可身旁侍卫们竟然都在和他比武时败下阵来。他写,真要是这样,他就该把发给侍卫们的俸禄都省了。”李翀一挑眉,看了眼捧腹的秦衍,“听先帝遗训乐成这样,给我娘知道了,又要被罚。”
秦衍边笑边说,“我尽量忍。”
李翀正了正色,“你瞧,咱们今天这事儿,可不是一样么?我就不信我俩真就天资高成这样,练了两个月武就能以一敌十了?”
李翀作为一个半大孩子,就能有这样的判断和清醒,不愧是顾蕙茞教出来的。身后的近侍听了这话,暗自心道大皇子是个有主意的人,将来可不那么好糊弄。
秦衍一哂,“我知道你是为了这个不开心。”
李翀撇着嘴角,“我不明白。史书上写那蛮人王朝对汉人再怎么残暴,可对皇子们,还有贵族们,都是尚武的,弓马骑射,一样不落。难道我竟要被花团锦簇着长大么?”
秦衍叹了口气,拉着李翀在湖边坐下来,低声说,“我倒是觉得,欲速则不达。这事儿急不来。”
李翀看了他一眼,用眼神说,“?”
秦衍搓着手上的小石子,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你爹心里苦。”
李翀一怔。
秦衍:“他也纠结。上回我和他提想学武的事儿,是看准了时机的。他有一刻松动,我看出来了,立即开了口。”
李翀:“纠结?父皇理政一向决断。我虽和父皇少会面,可也知道些的。”
秦衍抬首看着湖面,“翀,我问你一句,若我将来战死沙场,你会如何……”
“呸!”
秦衍最后一个字只说了一半,李翀就连忙举手呼了一把他的肩,怒了,“呸!胡说八道什么呢!”
怒完他见到秦衍的眼睛蒙了郁色,突然明白过来,一把抓住秦衍的胳膊。
秦衍笑了笑,拍着紧紧攒着他肩膀上的手,“秦家将门,为国守四境安宁,为君担天下太平,是我们的本分。”
李翀上一刻还不知道自己爹纠结什么,这一刻却已经是心领神会,他肚子里百转千回了片刻,故作轻松地说,“秦家有秦肃秦将军,打仗还轮不到你。再说,天下武将怎地就你秦家一姓?快别自大了。”
秦衍笑了下,半认真半玩笑地说,“史官写我祖父,写我父亲,俱是英豪,若是三代而衰,我对……”
李翀瞄了他一眼,“就这么想史书留名?等我当了……”
秦衍一咳,止住他话头,眯了眯眼。
李翀原是想宽慰他,一时忘了分寸,回过神来后扬手驱了身后侍卫们,按在秦衍胳膊上的手用力带了下他,在他耳边说,“这话不该说。可我又想说。若有一天我当了皇帝,史书上少不了你一页。”
可惜他自认为是宽慰,秦衍却心头一抽。李翀若当皇帝,自然是李义驾崩了。他小小年纪就知道了生死,可却不敢也从没想过李义会死。从小到大李义是一根牵着他父母的线,抑或就是他父母。
李翀见他的脸色反而更差起来,忙问,“怎么了?”
秦衍收敛神色,笑骂了句,“师傅教你那些为君之道都喂狗肚子里去了。我看你最近被皇后娘娘罚得少了,待我去告一状。”
他说罢边作势要走,李翀忙拽住,“我这不是哄你开心嘛!没良心!”
秦衍哈哈大笑,“瞧你怂的。”
他和李翀又笑骂两声,从池边站起来,一回头二人双双愣住了。
跟着二人的侍卫内监们在不远处安安静静地跪了一地,李义不知何时到了花园,负手而立,正看着二人。
李翀和秦衍避着他两个月了,不知是巧遇还是李义特意来找他们,李翀迅速看了眼他父皇的脸色,从池边高处走下来,撩起袍尾行礼。秦衍直接跳了下来,几步走到李翀身旁。
李义的唇角带着点弧度,伸手揪起了蹦下来的秦衍的耳朵。
秦衍“嗷”得一声,“陛下,疼!”
李义哼了一声,瞥了眼单膝跪下的自己儿子,“你俩胆子不小。当众算计我,躲了两个月,准备躲到什么时候?”
李翀和秦衍一个跪着一个被拎着耳朵,也没耽误快速换了个眼色。
“没躲着。近来我和翀文武课连着上……”秦衍一边顺着李义的手劲偏着头,一边说,“真不是故意不去请安。”
李义眯起眼,“兔崽子,把下人屏退,在说什么?”
李翀难得听到他父皇这样说话,半抬起头看他,发现李义的眼神很是慈爱。李翀暗自松了口气,“父皇,儿臣和衍,在说,武功之进益,少不得对手。朱师傅今日寻了十来个小内监,是略通些功夫的,以十人相围,竟不到片刻便不敌我和衍。”
“噢?”李义抬手示意他起来。
秦衍朝李义呵呵笑了一声,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陛下能放开么?疼。”
李义松开手,屈指在秦衍额间弹了下,“你俩让太后发了话,朱为自然会好好教你们。以他的功夫,教了两个月能胜一帮小太监,有什么可得意的?”
当然不是在得意。然李翀和秦衍换眼色那时就各自定下了回话的调子。
秦衍见他似是心情不错,抬首问,“陛下有喜事?”
李义抚着他的脑袋说,“沙俄遣使来,欲与我朝交好。”
李翀和秦衍双双愕了一下。
他俩听师傅讲史,都知道数年前那场大战,并非只是鞑靼人一家之祸。
少年人再老成也很难明白政治二字的真正涵义。李翀蹙眉道,“洋鬼子不是好东西,和蛮人一丘之貉,父皇真欲和其交好?”
李义励精图治,如今国力强盛,唯一打过燕岭的顾忌就是更北边的沙俄人。他们愿意主动建立邦交,是李义乐见的事。
李翀这一问,充分说明了他还是个稚子。李义一笑,“远交近攻也好,远攻近交也好,都是冲着国家利益。他们自然有所图。”
秦衍“唔”了一声,问,“陛下想打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