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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卷 少年风华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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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从太后宫里出来,李义一连几天召尉迟容侍寝,在这些年实属少见。
李义不是纵/欲的君王,甚至有些禁欲。顾蕙茞这些年也从来没有一连几天得幸过,难免有些不是滋味。
中元节这日,秦衍和尉迟容先是在宫中参与了例行的祭拜大典,而后李义便着秦肃领着健扑营护卫将二人送至秦家陵寝,并格外施恩,令其在秦府住一晚。
这日整座宫里都荡漾着一股用于供佛的菠萝蜜清香。李义在祭祖大典结束后照例回御书房批折子,傍晚时叫王免去请皇后。
顾蕙茞从早开始便忙着宫中中元节的各项事宜,原本有些乏了,王免来请时,她有些意外,重新梳理了妆面,换了一身清雅的衣衫,把发上隆重的各种珠钗除掉一半,反复看了看铜镜,才命人起了凤辇。
李义在御花园蜿蜒的小道旁立着,眼前是一条宫外引流而来的溪流。看到顾蕙茞下了辇,他走过来扶住了,随后拉着她沿着那小道慢步走着。
顾蕙茞跟着他走了几十步,便有宫人提了几大篮子河灯而来。李义接过,便扬手让宫人散了。拉着顾蕙茞在河边坐下来。
他从篮子里拿起一盏河灯放到顾蕙茞手上,自己也拿起一盏,轻声道,“陪我放河灯,有八十一盏。”
李义言辞极为温柔,顾蕙茞心头一麻,眼中发热地看着他。
李义将手里的河灯放下水,接着握着顾蕙茞的手把她那盏放进去,淡淡地说,“前些日子宠着尉迟容,不舒服了?”
“臣妾……”顾蕙茞心知自己身居中宫之位,断不能拈酸吃醋,这些年她也是这样做的,然而这时却打了磕巴,否认和冠冕堂皇的说辞没有流利地成行。
李义又放了一盏,缓缓道,“找人来朕身边打听,打听出什么来了?”
顾蕙茞这回不是麻,是着实心惊肉跳了一下,一下从李义身旁站起来,正要跪下,便看到李义笑眯眯地瞧着自己。
那样子分明没有怒意。顾蕙茞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李义漫不经心地指了指身旁,“河边这些石头,当年工匠们为了好看,挑得都是奇形异状的,在这坐着都嫌磕得慌,这要跪下去,明日膝盖该肿了。”
顾蕙茞手心紧紧攒着看他。
“坐这。”李义把又一盏河灯放下,敞开了怀,指了指自己的腿。
顾蕙茞不敢动,咬了咬下唇。
李义起了身,揽住她到怀里,“这么多年了,你还没摸清我秉性吗?怎么在你儿子面前是只老虎,到我面前就成兔子了?”
“我……”顾蕙茞还没想好如何交待,眼眶先红了。
“我给你讲个故事。”李义淡淡道,“二十年前,有三个孩子。最大的那个天资聪颖,懂得讨他父亲开心,凡事皆效仿其父而行。中间那个品行端正,翩翩君子,文章作得也很不错。最小的那个呢,整天就想着跑出去玩,最不省心。”
顾蕙茞聪慧过人,从李义说话的神情和口吻里就听出来这三个人是谁了。
只听李义说,“父皇传位于我,是因为他最喜欢我么?我一开始也这样想,可坐了那么多年江山,我才明白,不是。是因为当年的局势,需要一个走些偏峰的继任者。如果给我大哥,贪腐会继续横行,如果给我二哥,他做不到像我这样没脸没皮地借女人家的钱打仗。”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故意俯首亲了一下顾蕙茞的耳根,轻声道,“你可是我的大债主啊……”
顾蕙茞脸红耳赤,刚刚还担惊受怕的心一下彻底变了样子,漾起了丝丝缕缕柔情。
李义一点点抚着她的头发,“朕当年和你说过,恩爱两不疑,我从没疑你,你可要疑我么?”
顾蕙茞和他十年夫妻,此刻是最动容的一刻,眼泪差点决堤。
李义拉着她的手坐下来,一盏盏把河灯放入水里,缓缓地说,“贵妃这两年心思多,我在前朝事忙,但都知道。”
“她家国几经变故,又是……”李义握了握顾蕙茞的手,“又是秦同在我面前……”
顾蕙茞眼泪已经掉到了李义的手背上,又从李义的手背滚落到自己手心里,灼热的很。她此时心里所有的条条框框都碎了,断断续续地说,“得陛下如此心意,臣妾死而无憾。”
李义捂住她嘴,有些责怪地道,“今儿是什么日子,说话这样不讲究。”
“顾家之情,朕不会忘。”李义喃喃道,“这天下只要一日姓李,一日就有你们顾姓的立足之地。”
身为君主,李义对臣下颇为严苛,这样的许诺从未从他的口里说出来过。正因为他不是轻易许诺的人,这一句话更显得情深意重。顾蕙茞的眼睫颤得不像话,十年来第一次忘记了眼前这个人的身份,扑在了他怀里。
她这一刻抛弃了自小受到的严格教养,捧出了一颗毫无保留的真心,夹杂着鼻音说,“陛下只是记着顾家的情吗?”
李义笑了笑,“自然不是。若只是记着顾家的情,刚刚又怎会不舍得让你认错。”
顾蕙茞含泪道,“臣妾错了。”
李义拍了拍她的背,“往后记着,你能察觉的事朕也能察觉。”
历朝后宫争斗,争的无非两件事,一是宠爱,二是储位,李义这一番话,虽没一个字明说,却让顾蕙茞一丝想争的心都没了。
“唔……”李义轻轻挑了下眉,“错了要怎么罚?”
顾蕙茞一愣。
“罚抄书好不好?”李义笑说。
顾蕙茞眼泪还在眼眶里没回去,却忍不住又笑了。
李义用一根手指刮了刮她的眉,又说,“今日这日子,不适合干别的,朕陪你抄本经。”
顾蕙茞点了点头。李义把一篮子河灯全都放了,拉着她站起来,望着随波而去的点点灯影,静静立了一刻钟。顾蕙茞悄悄地看他的侧脸,从那眼中倒影的火光里,看出了无限深情。
若眼前人非帝王,顾蕙茞心想,说不定自己会为了他,抛却从小听过的一切规矩道理。她幼时读到凤求凰,只觉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私奔,着实自轻。眼下她才明白,只是自己没碰上罢了。
李义那晚竟真是陪她抄了一夜经文。抄完后已近三更。李义把坤和宫的总管内监德安叫进了殿,当着顾蕙茞的面道,“皇后让你去查了什么?也说给朕听听。”
德安顿时直冒冷汗,迅速地用眼神向顾蕙茞求救,然后就跪下来俯首贴地,边叩首边老实说,“奴婢打探到了,初八那日秦肃秦将军见过陛下后,出宫门前正巧撞上一个清扫宫道的内监。那内监和贵妃宫里的小宫女是同乡。”
出乎德安预料,李义一丝惊讶和怒意都无,就那么静静地坐着,边听边点了点头,而后朝顾蕙茞道,“朕今日若不问,你打算怎么做?”
顾蕙茞低声说,“臣妾也没想好。”
李义揉了揉眉心,看德安道,“你本事也不小。谁给你透的信?”
德安七魂吓飞了一半,发着颤说,“宫里内监们有些闲时无聊嗜赌,奴婢用手段制着几个内务府的,他们常在宫中各处走动,知道的消息多。几处消息拼凑出来的。”
尉迟容在御花园遇上他,李义心里就有所猜测。他把尉迟容和秦衍放出宫去,也安了人暗中看着。现下从皇后这听来和他猜想一致的讯息,李义虽早有准备,还是不可避免地拧起了眉。
秦肃早年对尉迟羽有过情愫,李义为此训过他。他和尉迟容私下竟有联系,在听到德安明明白白这么说之前,李义都不太敢确认自己的猜想。
可是,哪怕仅仅是看秦衍这孩子的面子,李义也下不了杀手。他今晚对着顾蕙茞一番安抚,本意是不想这事到不可挽回的地步,现下看来,安抚还真算及时。
李义重重地按了按手指关节,想着今晚盯着秦府的人会给他写份什么样的密奏。
顾蕙茞卸了鎏金护甲,伸手去为李义按揉太阳穴。她心脏也骤然跳快了,不知李义会怎么处置自己宫里的人。
德安为自己主子办事,探出了这么个消息,本以为皇后能给尉迟容下个套,让贵妃一朝跌入深渊,没想到却被李义先发现了。此刻跪着肝胆都跟着四肢在颤,脑门上一层汗接着一层汗地流。
李义沉默许久,却是没表态,挥手让德安下去了。
顾蕙茞有些意外,低声道,“陛下不处置他?”
李义深深看了她一眼,道,“秦肃这个人,一介武夫。秦奉仪宠爱妾侍,对秦肃从小管教不严,致他口无遮拦、争强好胜,两天不挨骂就办不好事儿。你若说他被三两句恭维弄昏了头,给尉迟容透事儿帮她博宠,这朕信。可你要说他敢动朕后妃的心思,朕谅他没这个胆。”
顾蕙茞点了点头。李义又说,“再说,你的人,朕若处置狠了。也太不给你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