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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卷 少年风华时 若是握不住 ...

  •   米蓉从李义这句哄人话里看到了自己十余年前的儿子,多年来的心疼化作一丝心酸直冲鼻尖。虽然没有任何面色变化,可近身宫女却无意间看到太后发间一只九凤钗的金制流苏尾微微地颤了那么一下。

      怜惜哽在喉口,米蓉暗自心想,那日七月初七的一场大醉,仿佛将他年少时的一些影子拉回来了。

      包括太后在内,后宫的人只觉李义这些年着实冷清得不近人情,把大部分的心思花在重振被战争消耗的国力上。

      而前朝臣子却知道,李义何止是冷清,这些年他们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李义事必躬亲,几乎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所有奏章但凡有一丝疑问都全部朱批,“把话说明白,详奏。”

      比如平康八年西南一带有匪乱,李义命秦肃带精锐部队前往剿匪。秦肃仗打得差不多了,施施然写了个颇为得意的奏报,称,“匪盗已山穷水尽,不日便会投降。”

      秦肃本以为他到了西南一带不到半月,匪盗已经走投无路,这一场战效率颇高,能得两句赞赏,熟知李义亲笔批了好一长串数落,“如何山穷水尽?从何判断投降不日?匪盗如何组织,头目叫何名字,死伤多少,尚余多少,对当地百姓造成如何伤害?朕命你等剿匪,就奏这么一句,这期间多少细枝末节你可有了解?只想请功,心中上无对天子负责,下无对黎民百姓怜悯,如何为良将?”

      秦肃打了个漂亮的快仗,没成想被这般言辞疾厉地批评。收到上谕时,他本以为会得一番夸奖,没支开部下,特意在军帐案上摊开,结果当即脸色青白不定,好一番尴尬。

      此后所有军中奏报,没人敢只报战功,也没人敢只写皮毛。

      若说秦肃在李义那曾经有过错处,被如此数落也就算了。朝中大臣,几乎各个挨过训斥。连备受器重的顾士卿都曾被不动声色地罚过。

      李义在那一场硝烟烧过京城的大战后,对火器储备万分看重。可造火器毕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且需要大量金钱。

      顾家在战时把京城所有私家作坊一夜之间变成了冶金局,提供大量造火器需要的铁,可那毕竟是特殊情况。打完仗之后,生意还是要做的,不可能一直往里贴钱。李义也知道这个道理,并不想把顾家逼死。他留了三分之一的冶金局,余下三分之二仍给顾家经营布匹丝绸、金银瓷器。

      最早一年的铁产量还能勉强达到李义的要求。后来日子太平了,顾家下面经营生意的人便还是顾着自家生意,人手不够了便总是调用冶金局的伙计,再加上从铁矿产地到京城运输成本高昂,是只亏不赚的买卖,越往后铁产量跌得越是厉害。李义一次突然出宫至一家冶金局视察,便见开工人手不足一半,效率极低。

      李义微服出巡,当时并未发作,一回宫就把顾士卿叫到了宫里。

      顾士卿是皇后兄长,办事能力极强,自从掌管了户部后,大顺一朝财政每年都有盈余,打仗时的钱还是顾家先掏了一半,至今没还上。因着这些,顾士卿在李义眼中还是有些不同,很少被责问。然而那一次,顾士卿足足在御书房外站着等了五六个时辰。

      李义从不叫人干等,这种情况就是没说出口的责罚。顾士卿第二日便上了折子,把顾家产业下的冶金局全部交由兵部管理,而顾家则还是照样往里贴钱。由此,负责原料供应的冶金局并入了负责火器设计制造的玄机营。

      兵部以军纪接管冶金局,效率顿时高了一倍。

      这事儿李义记着顾家的情分,就此翻了篇。没对顾士卿或顾隆安有过书面或口头上的任何指责。

      吏部、刑部两部是被李义责过最多的。人事任免、考评,大案要案审讯、判刑,李义件件亲自过问,有疑问的、疏漏的,负责的大小官员都会收到皇帝陛下亲自写的诘问,若奏章还说不明白,就会被叫进宫当面讯问。如此数年,大顺官员几乎没有敢怠于政事,欺上瞒下的。

      七月初七那一场酒宴前,李义刚刚审阅过半年的财政盈余和火器储备,大顺国力渐渐回复鼎盛,他也丝毫没松懈。秦衍的那一番要求一出口,他一开始本能地想回绝。可回顾了下这些年的作为,却有点像个紧绷着神多年刻苦练习的孩子想得到阶段性认可似的,在脑中产生了不可阻挡的念头。

      他很想说一句,秦同啊秦同,我这些年真的尽力了。再等一等,我就会打过燕岭去,把曾经被烧焦的故土拿回来。

      那么一点小小的期冀不可抑制地从心底滋生出来,于是,十几杯酒过后,他答应了。

      这些事,是后宫中人不太清楚的。虽然处理朝政之事,李义的作风比李慤雷厉得多,可对女人,则和他爹一样,向来比较宽仁。

      此时,李义搀着自己母亲的手十分温柔,身后李符有样学样,跟着他把尉迟容扶起来,他人毕竟太小,秦衍觉得好笑,搭了把手,一起踏入禧宁宫正殿。

      “朱为教得如何?”李义坐定下来,抿了口茶,便向秦衍问。

      秦衍回道,“翀与我,都觉他功夫很不错。只不过,我觉得他似乎顾虑很重,既不敢严厉要求,又总是欲言又止。”

      他说到这,似模似样地叹了口颇为老成的气,把记忆里模糊的父亲印象挖出来,学着那口吻说,“练武不吃苦怕是成不了。”

      李义眉眼带了一点笑意,“强身健体而已,你还想成什么?”

      秦衍有些没滋味地说,“小时候,我记得我爹有一把不离手的剑……他练剑的样子飘逸英武,我也想像我爹那样舞剑。”

      李义敛去了笑意。

      秦同练剑的样子他也记得。第一次见,是十岁时。也就算差不多秦衍现在的年纪。秦同穿了一身绛蓝色武袍,长发竖起,因为从小练剑而比同龄人显得更有力的手掌仿佛与那把剑合在了一体,不论是踏石而起,还是借力于空中旋转,那把剑都丝毫没有脱手的一点空门。仿佛人就是剑,剑即是人。

      李义还记得,那一次,他看得有些呆,正欲给秦同拼命鼓掌时,秦奉仪劈头盖脸地一掌打在了秦同握剑的虎口之上。结果,李义刚刚还认为永远不会掉落的剑就那么咣当一声砸在了青石板上。

      秦奉仪道,“秦家人若是握不住剑就不配姓秦。”

      秦同那委屈又不忿的样子从李义的记忆里飘出来。秦奉仪那句事隔多年的教训言犹在耳般飘荡在禧宁宫里。

      李义深深地吸了口气。那把剑在冲天的炮火里已成绝响。而秦家嫡孙,原本该握住那把剑的人,被他养在深宫里。

      禧宁宫里内监换上已经燃尽的檀香,李义被打断了思绪。

      秦衍被他几乎是毫无原则地疼了这么些年,到底还是没长成一个绵软的贵公子,骨子里依然是秦家嫡传的血脉,几次三番旁敲侧击地告诉他,他没忘了自己是什么人的后代。

      秦衍期盼地看着他。而李义却是硬生生转了话头,朝着米蓉道,“母后。朕准了衍儿去拜祭他祖父与父亲。”

      米蓉仍在为寻到了李义从前的一些影子而欣慰,听到这话更觉得胸口一块积压了数年的大石轻轻被提了起来,松开了里面难以言说的隐忧。

      她入鬓的眉角微微一动,抚着手中的玉镯,动作显得很是自然,侧目瞧了瞧这些年过于勤政而消瘦的儿子,缓缓道,“这是好事。”

      李义朝尉迟容看了眼,尉迟容便起了身,走至李义跟前。李义捉住了她的手,扣住,向米蓉道,“我叫贵妃也顺道去看看。秦夫人生前很是挂念她。这事不合规矩,是我的意思,母后别见怪。”

      米蓉抚着玉镯的手指轻轻一顿,抬眼看着尉迟容。

      “陛下发了话,我自然没什么可说的。”米蓉笑着道。她目光在李义身上停留片刻,看向尉迟容,“这么多年没见过陛下为谁来我这说话,贵妃如此得皇上宠爱,还需记得本分,尽心侍奉才好。”

      尉迟容道,“臣妾谨记教诲。”

      秦衍一番期待被抛转了话题,却也不显得失落,心道连想习武这事儿都说了七八遍才成,练剑的心思想必也没那么容易实现。他没再关心大人们在说些什么,专心致志地从茶点里挑了块精致的枣糕,一小口一小口地喂李符吃了。枣糕是太后宫里的小厨房做的,晶莹剔透,甜而不腻,还很爽口,李符吃得很欢快。李义静静看着,唇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米蓉淡淡道,“翀儿和符儿这俩孩子,性格天差地别的,倒是都和衍儿玩得好。”

      “符儿不知怎得,自小总爱和衍儿在一处。平日里若是宫人喂他,他可没那么乖巧。”尉迟容的手一直被李义捉着没放开,说话间还带着一点柔情。

      李义低头喝茶,闻言眯着眼看着她笑了笑。

      米蓉对秦衍道,“翀儿今日怎不来寻你?平日里这时候该忍不住了。”

      秦衍笑道,“皇后娘娘每日都亲自查阅我们课业,昨儿他写错一个字,被皇后娘娘罚抄书。今天又加了武课,刚下课就跑回去抄书了。这会儿怕是还没写完呢。”

      李义“哦”了一声,笑问,“那你被皇后罚过么?”

      秦衍抓了抓脑袋,“虽没罚过,可比罚还可怕。”

      李义抬起头来,“嗯?”

      秦衍有些不好意思道,“有次想和翀早点出宫去玩儿,替他抄了两卷大学。后来回宫被发现了。皇后娘娘罚他抄了百遍。那回翀差点抄哭,手疼了好几日。”

      李义有些想笑,忍住了,又问,“那到底还是没罚过你。”

      秦衍低声说,“皇后娘娘说,你得皇上宠爱,没人敢罚你。你要是个上进的孩子,就该自己罚自己。”

      李义一愣,唇角扬了扬,“还有这事儿?怎么我从来不知?”

      秦衍道,“翀不让说。”

      李义笑起来,“那你罚自己了么?”

      秦衍用力点了点头,“罚了。我也抄了百遍。抄到最后一遍手都握不住笔了。”

      李义挺赞许地看着他,“翀儿是迫于他母后的威严。你能做到,才真是了不起。”

      秦衍抬首说,“不。开始时我见翀抄得辛苦,右手酸得得用左手支着,便说要去告诉陛下,让陛下免了他罚。翀拉着我,说皇后娘娘说,你父皇一日复的折子也不止百份,天下压在肩上,怎容得一丝偷懒懈怠。”

      尉迟容眉心一跳,看了一眼秦衍。

      米蓉道,“翀儿是个好孩子。就是有话都爱放在心里,不怎么跟人道。”

      李义却是面色如水,似乎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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