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二卷 少年风华时 有没有怨我 ...

  •   本朝开国皇帝李慤出身江湖,剑术斐然,一世没看上过火器这种胜之不武的玩意。几个孩子都习过武,功夫虽然不能和战场上真刀真枪、打磨历练出来的比,但光从李义能和秦同的传家剑法来回几十招就可见也不是光练个把式的。

      历朝历代在立国初,对继任者的要求皆是文武双全。而往往这时子孙们也还记得父辈打下江山来的英雄豪情,有着平天下安四境拓疆土的胸怀,不敢犯懒。至于江山稳下来后,其后十几代是不是贪图享受,把祖先打下来的江山当自己享乐的后花园就难说了。

      显然李义并不是败家子。可李翀主动提了几次,想和秦衍一起习武,都被无视了。李义的态度时而模棱两可,时而迅速地就否决了。李翀心中委屈得很,想来自己是个主动求学不怕吃苦的孩子,父亲怎么就这样看不上自己呢?

      秦衍倒是心里有点猜测,可他不确定。

      此时秦衍按住李翀的手,在心里悄无声息地安了个计划,对他说,“你别去。等我来说。”

      李翀一吸鼻子,低声道,“也好。我说不定会惹恼他。”

      秦衍一愣,转而笑着说,“你是想得太多。你爹有那么容易恼吗?这么多年我就见他发了一回火。”

      李翀喃喃道,“我还希望他对我发发火,起码我知道自己错哪儿了,该怎么做。总比这样,老是摸不着他心意的强。”

      秦衍摇了摇头,随口道,“何必摸他心意。做你自己就是了。”

      李翀顿住了。他自幼敏感,一言一行观察着母亲而动。母亲管教甚多,在他心里威严很重。顾蕙茞虽从没有直言让他摸着父皇的心思,可言传不如身教,他就是从母后身上学会了揣摩父皇的心意。

      “我……”李翀幼小的脑袋仿佛横遭一击,一瞬间仿佛是落寞又懊恼的。身后内监跟上来奉上茶水点心时,他唇角一收,恢复了平静。

      尽管李翀小小年纪已经会将情绪不外露,却还没到成人收放自如的程度,秦衍从他那一点微妙的停顿里读出了李翀的纠结。要能毫无顾忌地做自己,谁不想呢?秦衍他可以,不代表李翀也可以。

      哪个孩子不想讨父母喜欢?可他身份贵重,头顶着嫡长子这个重若千金的帽子,母家是富可敌国,权势滔天的顾姓一族,他但凡露出那么一丝骄傲自得来,怕都是会被人拿来做文章。

      秦衍突然后悔自己刚刚不假思索的话。他能拍着胸口给李翀打包票地说一句,“你父皇不是那样的人。你不要顾虑这么多”吗?纵使站在他秦衍的角度能,那兴许又只是自己身为局外人的角度偏颇呢?

      “我不是那个意思。”秦衍低低地说,“只是这话,我总觉得由我来说妥当一些。至于为何,我也说不清楚。”

      李翀抿了口茶,将茶盏放在内监托举着的茶座上,此时面色已看不出波澜,他点了点头,朝秦衍一笑。

      皇长子也不过不到九岁,且不论心性如何,眉宇间已浑然是个成年人了。

      此后秦衍十来日没主动跑去御书房,前朝事忙,李义也很久没到米蓉宫里看他。及至七月初七,宫里夜宴,李义在主座上喝了一小杯酒,便招手唤他近身,拢过他的肩膀,道,“近来怎么没见你来找我?功课太重了么?”

      秦衍用少有的认真看着李义的眼,“近来得空时抄了几份经文。快七月十五了,正是我祖父过身十载,我想去拜祭。”

      李义握着酒杯的手狠狠一震,秦奉仪生前封了侯,秦家陵寝是李慤亲自看的地方,修得气势恢宏,离帝陵只有不到千尺距离。秦同葬身前线炮火里,衣冠冢就在秦奉仪陵墓西首。

      秦衍说去拜祭秦奉仪 ,实际也是去拜祭秦家陵寝。

      几年来,李义从来没让他去拜过自己爹——秦同。个中原因,各人有各人的猜测。而李义在秦肃面前表态过收秦衍为养子,每年清明,秦家人也从未请示过是否要把秦衍接出宫来一起祭拜先祖。

      秦衍长到了九岁,终于自己提了。

      七夕宴的歌舞乐还在奏着,李义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舞姬,一言不发。神态清冷,眼神郁郁,许久后连一向不怵他的秦衍都有些害怕,低声道,“陛下……若是不准,我也……”

      李义握着他的手一紧,打断道,“怕什么。没说不准,让我想想……”

      整个宴席之上,秦衍离他离得最近,也是唯一一个看到李义的眼角沁了一丝血色的人。秦衍没来由地紧张起来。他本想借着去军候墓,和李义旁敲侧击自己是将门之后,也志在千里,愿为国为民扛起四境安宁,未来不愿做一个被养在深宫的弱孩子。可眼下,他眼看着一直疼爱他的李义突然这般,顿觉这些都不重要了,他一点也不想让李义伤心。

      秦衍的手被握得生疼,直觉李义用了好大的力气。许久后,李义才松开手,然后意识到自己把他捏疼了,把秦衍的手放在两手之中给他搓揉刚刚被握出红印的地方。李义一边揉一边说,“这些年都没让你去拜祭过,有没有怨我?”

      秦衍立马说,“怎么会?”

      李义又是沉默许久,接着一连饮了好几杯酒,终于说,“去吧。也去拜祭下你父……亲……”

      后面那两个字李义说得十分吃力,仿佛有什么特别重的东西压在胸口上,压得他吐字困难。

      秦衍的脑中浮起那年在秦府独自练剑的落寞身影。父亲战死沙场这件事对他来说虽是人生第一件天崩地裂的事,可到底少不更事,那悲伤已经随着少时难以留存的记忆淡了。在渐渐长大懂事的日子里,李义是几乎每日都见着的人,除了米蓉,整个宫里属最繁忙最尊贵的皇上陪伴他最多。

      以至于在秦衍的心中,李义一直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形象,是个虽不能叫爹,却比爹还亲的人。

      李义把秦衍揽过,让他在身旁坐下,把周围伺候的侍从遣下去,在舞乐声里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在对他说,“你父亲怕是把我骂了好多回了。这么多年我都没去看过他,也没让你去看过他。”

      琴丝竹乐伴着觥筹交错,李义的眼前渐渐有些模糊。

      秦衍不知该说什么,静静地听着,看着李义把下人遣走了,他就拿起酒壶给李义续着酒。李义喝完一杯他就又给倒一杯。

      “那只是个衣冠冢。”李义边啖酒边低声道,“我这些年总想着,等你大了带你去燕岭,那里才是他葬身的地方。可是这么些年过去了,燕岭往北还在敌手,我怎么有脸去……”

      秦衍虽年纪不大,可在师傅口中也略听过这段史,闻言抬头,见李义双眼通红,忙说,“陛下别这样说。鞑靼人和周边几个国沆瀣,牵一发动全身,燕岭一带又是天然堡垒,易守难攻,要打过去没那么容易,还需静待时机。陛下这些年励精图治,西境、南境都平稳了好些年,只需再多几年,有了钱粮,百姓富足,再考虑往北收复失地。”

      李义一口酒在口腔里转了一圈,自嘲地一哂,“朝臣各个都是这套说辞。你也学会了?”

      秦衍把李义又要举起的酒杯按住了,“陛下别再喝了。”

      李义以手掌撑了撑头,大约是有些头疼。秦衍有些没底气地低声说,“我想学武。”

      “呵。小孩心眼不少。”李义摸了一把秦衍的脑袋,“绕来绕去的,还是这个。”

      秦衍顺着他有些酒醉的手劲儿偏了点头,“父辈未竟之志,我自然该……”

      李义一抬手示意他不要继续说。秦衍只好把话又吞了回去。

      就在秦衍以为此事又要泡汤的时候,李义大约是给酒意冲入了肺腑,有些迷糊,随口道,“学些基本功强身健体还是可以。前些日子太后也念叨这来着。唔……等我给你找个师傅。”

      秦衍连忙乘热打铁,想立即把这事儿定下来,免得李义醒酒了就忘了,赶紧说,“明日便开始,行么?”

      李义扶了扶脑袋,抬起眼看了眼十步开外的朱禀天,朝他打了个手势。

      朱禀天立即上前,“臣在。”

      李义指了指身旁的秦衍和坐于右下方的李翀,道,“找个功夫好,有耐性的,教两个孩子基本功。”

      “是。”

      秦衍兴奋地差点叫出来,堪堪忍住了,朝李翀打了个眼色,表示此事成了。

      李义说完,直接倒在案前睡着了。

      秦衍暗自庆幸,“幸亏问得快。否则等他清醒过来,又没戏了……”

      朱禀天第二日便从禁军里找了个人出来,皇骑卫的都尉,骑射功夫一流。不知是因为了解,还是有些许私心,此人也是朱家子侄,与朱禀天是堂兄弟,名叫朱为。

      李义第二日醒酒后,一开始真忘了这事儿。吃着早膳时,王免来报,称朱禀天带着皇子的新师傅来求见。李义皱眉琢磨了会儿,才把昨晚应下的事儿回想起来,不由牵了牵嘴角,接着就把朱为叫了进去,严肃地交代他,只教基本功,不准教战场上的实操。

      朱为后来发现这真是个两难的活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