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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第五卷 千里江山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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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翀圣驾停在嘉兴府已经整五日了,除了第一日刚到他就去见了秦衍,此后二人又在花园因荆无悔一事起了冲突,其后二人一直没再见面。日子久了是个人都看出来皇上有意避见秦衍。
李翀想在嘉兴视察民情,比起当太子的时候说一不二得多了,当年冯宪可以挡得住他,如今罗文不敢拦也拦不住。他就真的在城中微服走了数日,几个江南巨贾得了消息均想方设法在皇帝面前显本事,嘉兴街头突然就多了诸多“老字号”装饰一新的门脸,一个比一个豪华,誓要给皇帝留下印象。这些天,城中最繁华的街市里有那精美绝伦的陶瓷铺子,雕花砌玉的首饰铺子,胭脂水粉,茶叶丝绸,更是不一而足。
李翀走了几日,便发觉这街头巷尾的繁华,好像跟着他跑似的。所谓微服,可能是自己骗自己。这日他绕了一条小巷,一抬头,就见一明晃晃的店旗招展,颜色艳丽,图样古怪,上书“奇物斋”。李翀无奈笑了一笑,想来又是专招他注目的。
“这位客官气度不凡,不妨进来看看,店里全是西洋的奇珍异玩,有些个四九城也未必有。客官可有兴致进来一观,让我好好给您讲讲。”
见一清贵的公子边说着便走近,常衡下意识地要挡在前面,李翀用一个眼神按住了,对来人笑笑道:“行。瞧瞧。”
这人却并未吹嘘,店里确实是有李翀都没见过的东西。一排墙高的博古架上有几个晶莹剔透的琉璃小瓶子,李翀扫了一眼,那公子便走过去挑了一个一圈镀金的雪白瓶子递到他手上。一股清香扑鼻而来,李翀顿觉神清气爽,相当舒适。常衡离他两步远,已是绷直了背,生怕这香味有异。
“这玩意,哪来的?”李翀捏着瓶子对店主道。
那店主笑了笑道:”这里头是西洋香料,如今这东西正是西洋宫廷里流行王公贵族送情人的佳品,里头掺着上品烟丝,最是撩人心弦。“他转头对盯着自己的常衡道:”这位兄弟不用担心,里头的香提神醒脑,解人困乏,烟丝也都是淬过的极品。“
店主说完压下声音在李翀耳边说:“不瞒您。我家家主乃是皇上允准的第一批做海上商贸的,这东西,也是几日前刚刚从西洋贵价得来。送了一批进京,皇上都还没见着,还有一些便留在这了。”
常衡并不把店主的话往耳朵里过,只盯着李翀,低声道:“主子,小心为上。”
李翀把玩着那小樽琉璃壶,“西洋人的东西,奇巧是奇巧,只是少了些雅致。这东西若是经过造办处的手,比如今这样子要精美许多。”
店主闻言道:“客官品味不俗,若是认识宫中造办处的巧匠,在下愿将此物相赠。”
李翀将那架子上的一众小壶扫了一眼道:“那倒不必。常衡,给钱。”
常衡跟着撂下一小袋银子,同时给了那店主警告性的一个眼神。
李翀一路手握着那樽玻璃壶,将那一小樽鼻烟壶握出了体温,回了嘉兴府,他将那上头的小盖取取了,把曹礼安叫了来,问他:“这里头的东西有没有问题?”
曹礼安仔细闻了,若有所思地道:“依臣看,辅料应当是上好香料。这烟丝之味,臣觉得熟悉,分量虽仅有少许,或有止疼之效。”
李翀道:“这么说,确实是好物?”
曹礼安捋着胡子说:“臣不敢确认,可否将此物给臣带回,容臣好好察看后再行禀告。”
李翀“唔”了一声,“你好好看看,若是确实无害,你……便送予秦衍去。”
曹礼安偷瞄了一眼李翀,不知道该说什么。李翀道:“既是能止疼,想来他用得上。他在我面前不道疼,想来在太医面前能老实点。你拿给他就是。别说是我给的。”
曹礼安应了声“是”。
老太医退下后,李翀想想自己想要送个礼还要假他人之手,不禁自嘲一笑。
秦衍已经明明白白地跟他说了不可能,按理他也实在不该纠缠,可偏忍不住,夜半时分要想他是否还疼,白日里但凡从公事里分一刻神,或者看到个新鲜的东西,脑子里也能想到他。
“我又何苦老待着让人厌烦?犯贱吗?”李翀在问了曹礼安秦衍的伤势已经并无大碍后,在“留下”和“算了”之间犹疑不决了两日,决定选择后者,带着人马从嘉兴悄然离开了,指罗文跟着,朝着沿海一带南下,察看海防。
秦衍收到了曹礼安送来的那樽小琉璃壶,曹礼安道里头装了烟丝与香料,能止疼解乏,是特为秦衍制的,秦衍不怎么以为意,道了声谢,随意地揽在了衣袖中。
曹礼安作为一个三朝老太医,除了看病之外并不想多想朝政上那些君臣复杂的关系。但见他将御赐之物随意一收,实在是怕他弄丢了,纠结了半天后憋红脸道:“秦爷,那个小瓶子里装的乃是上好的药。”
秦衍难得见他这反应,奇道:“怎么了?”
曹礼安指了指他袖口:“那个,还请秦爷好好保存。”
秦衍顿了一下,将那小瓶自袖口掏出来好好瞧了瞧:“知道了。曹老放心。”
曹礼安点头,顿了一会儿又道:“皇上启程南下,留我在嘉兴照料您和那位军士,让我务必治好他。只是,那位小哥不大配合,他的伤毒未全清,秦爷若是能说服他让我施针,对他大有好处……”
秦衍愣了下。李翀走了,却没人告知自己一声,想来是圣意了。那日争执,自己没给他面子,他避着几日不见,自己尚未来得及道声歉。
“小秦爷?”曹礼安见秦衍不说话,心中惴惴地说:“皇上说,让我极尽所能,定要将那位小军哥治好。然这几日,我曾数次请见,那小哥都不肯让我为其诊治。”
“他……”秦衍回过神,轻皱了下眉头:“等着我说他。”
秦衍将那樽鼻烟放入怀里,推门而出,朝荆无悔那间房去。
荆无悔一人关在房中已半月有余,除了一开始昏迷时自己没有行动能力乖乖让军医看了几日,回复意识后,便立刻“生人勿近了”。连秦衍第一次见到他时,也是浑身带刺的炸毛状态。
军中没人知道他在敌军船上经历了什么,只知道秦衍一力担下来说是他派过去探敌情的。从水中捞起他时,他的右眼流血不止,很快成了一个黑窟窿,若非有梅元的人带着解毒方赶来协助军医,他这条命早就交代了。
秦衍跟他,原来有从小习武的竹马之谊,后更有一起在边关吃沙的袍泽之情,如今更有舍身救命的兄弟之义……。
情义二字,实在是折磨人。
秦衍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而入。荆无悔无声无息地躺在床上,一只眼包着黑布,另一只眼茫然地朝他看了一眼,又无神地回到原处。
秦衍在他跟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灌下一杯后直截了当地说:“荆无悔,你想这样一辈子这样活吗?”
荆无悔木然地发着呆,闻言嘴巴动了动:“我如今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分别?”
“死了,就半点机会都没了。活着,未必没有可能。”
荆无悔愣了一下,脸上神情却是露出了半个多月来唯一一丝“人”气,怀疑自己是听错了:“你说什么?”
他原本就怀疑自己跳海前说的话秦衍听到了,但秦衍没提及,加上他这么些日子一直半死不活的,因此也更不会主动提,权当没发生,但秦衍这句话却不知说者有没有心,一下刺激了他。
秦衍明知道是靠着语焉不详的话吊着他那口气,却又没接这话,只是看着他:“无悔,我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你不是瞎了一只眼睛就活不下去的人,能上战场的人,不会怕这个。别说你今儿个还四肢健全,就是断了手脚,也不至于是这样。”
荆无悔并不作声,淡淡地牵了一下嘴角。
“你是为你爹的死自责愧疚。”秦衍的话出口,荆无悔的一只眼珠轻一动,秦衍低下身,“项淳是不是因你而死,你并不完全确认。”
荆无悔沉默很久后才说话:“确是我自作聪明,害死了他。东瀛人早就想要他的命,是我让他暴露了身份。我以为我谋算了东瀛人和他,其实我是饵,他是自愿为我而死。若非我亲耳听到,就是旁人说,以我的一叶障目,恐怕也是不能明白的。”
秦衍无言了片刻:“既然知道他是为你而死,你这副样子又算什么?”
荆无悔冷笑道:“秦将军也知道我这个人从来就是一滩烂泥,亲爹也死在我手上,还配活着吗?”
他说着,睁开那一只眼:“我活着是因你,怕宫里那位因我疑心你。若他审过我,知道我犯的错跟你无关,我也放心了。”
秦衍气笑了:“你就这么点出息?我于你有何相关,你就不想想你父母兄弟?林大人一家对你也不薄。”
荆无悔从没把林家当自己家,这会儿心念俱灰更不把旁人放在眼里,毫无表情道:“我从未有过别的顾虑。秦将军也不必为林家担忧,他是朝廷肱骨,必然不会怎么样。”
秦衍的眉心动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你幼时不在京中长大,也许不知道,当年像林家这样的官员在京中实在算不得什么。”
荆无悔非世家出身,对官场更是理不明白,这话听得他云里雾里地看秦衍。
“虽然这都是我的猜测,从未求证,可以我对父皇的了解,林如松之所以得到先皇提拔,后来成为朝中重臣,都跟项淳有关。”秦衍低声道:“这真是我与你推心置腹的话了,本不该说。你亲爹为你的安排并不是只为你寻个义父母,当年秦……当年京中有变动时,林如松领了一份大功勋,因此水到渠成地坐稳了如今的位子,那个功勋,不是父皇白给的。是给不了项淳的,给了林家。”
话说到这个份上,荆无悔心中一震,继而又面无表情道:“他有这般能耐,为何不为自己打算打算?早早地要个养老的闲职,也不用我……“
他喉口一滞,说不下去了。人活着的时候他百般嫌弃,死了以后他才发现自己并不是完全不想要这个爹。
虽然荆无悔面色依然冷淡,但秦衍看出他心中波动,“你爹为了做了周全打算,你也该不辱没他的骨血。”
荆无悔以手撑床伴坐起来,盯着秦衍:“你刚才的话,是为了哄我好好活着。我知道了,不会负你就是。”
他手上用力,胸口便疼得厉害,一时呛出了一口血,连咳带喘。
秦衍想起来什么,从怀中拿出一小樽琉璃瓶,递到他鼻下。
荆无悔气息平复许多,秦衍心中思忖曹礼安给的药瓶确实不错,便道:“你这伤需好好养,这药是曹太医给的,你先用着。回头我再跟他要一瓶。”
荆无悔随意点了点头。秦衍又道:“曹礼安三朝太医,医术高明,他年岁大了,别再叫他吃闭门羹。”
荆无悔没吭声,秦衍当他应下了。
“我……”荆无悔见秦衍欲离开,伸手拉住了他袖子:“秦爷,我有一事相求。”
荆无悔极少以这种称呼和语气与自己说话,秦衍握住了他手,认真问:“何事?”
“我……不想再回京城。”荆无悔低声道:“余生愿寄于东南一隅,还请秦爷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