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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第五卷 千里江山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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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翀在乔仲良府上用了膳,外头请见的人已排了长龙。路上他跳过罗文不见,这位上任不久的闽浙总督无比惶恐不安,知圣驾在此,头一个就过来。
看过秦衍,李翀的担忧放下许多。才分出点心思来见一众官员。
乔仲良腾出自个书房给皇帝接见人,李翀便提要先见见打了胜仗的军士,让罗文与前来拜见的浙江巡抚,几个地方大员都在外候着。
李翀点了名,要见在秦衍身边,皆在主舰上的近卫。朱武、江鸣等几个跟在秦衍身侧的人便从驻军处被喊了过来。
朱武只见过这个年轻天子几面,都是远远的,第一次近身见驾,颇有些紧张,李翀瞧出来,有意拉近距离,便亲自把他扶起来道:“咱们是亲戚,你父亲还是我师傅,不必过于拘礼。”
他又示意江鸣那几个起来:“都是打了胜仗的,也是秦爷信任的人,又不是在宫里,都随意些。”
江鸣道:“秦爷总说当今圣上亲和大度,果真如此。”
他是个毫无家世根基的兵,只是跟了秦衍才得李翀一分青眼。朱武虽然和皇帝不熟,但打小也在家中听过一二句当年的太子如今的皇帝李翀的事,知道他自小持重不怒自威。这会儿听江鸣这样说话,怕他说话不知道轻重,暗暗掐了他一把。
李翀笑道:“是吗?他还说我什么?”
江鸣看了朱武一眼,又看李翀笑笑的样子,觉得这皇帝也没什么可怕的,接话道:“秦爷时时把皇爷挂在嘴边,我们听着都觉得皇爷不是那远在天边高高在上的,只觉得亲近。”
李翀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这次跟着秦衍出海一战,保我东南海域平安,辛苦了。”
江鸣激动道:“臣自入军,志在保家卫国,从没想过能跟在秦家后人身侧上阵杀敌,更没想过能得皇上接见。微臣真是……真是死而无憾了。”
李翀笑笑,转向朱武:“军报只报结果,朕想听听详细的战况。”
朱武躬身道:“回陛下,秦将军那日部署好岛上防御力量后,下令我们前锋部分出海,没想到我们的船正扬起主帆,便见到了第一披敌船。大约敌军也没料想会在这片海域遇到我朝战船,骤然开火,一时间船炮轰然作响。东瀛人的船炮射程甚远,可因慌乱,大多在我们前方不远海域炸开。秦将军未下令开火,舵手便转向躲避。待敌军前锋驶入射程时,我军主舰上的新型海船炮一击即中,大挫了敌军士气。他们恐怕以为我朝火炮皆为新制,不敢冒然前行。此时原掩藏在岛上的后方战船已然驶出,成侧翼包抄式。待敌军主舰以千里眼看见时,为时已晚。于是敌军主帅欲背水一战,将所有火力尽数而出,我军前锋几艘战船亦被骤雨版的火炮打中,秦爷此时命主舰加速,前锋让出通道,他亲率主舰官兵迎敌。”
李翀听到此,虽明知结果,还是跟着紧张出了一手的汗。敌军炮火猛攻,率主舰迎敌。这本就是为将的宿命,身为君王,他应坦然视之。
“主舰强攻,占据上风,敌军却也未撤退。东瀛人大有同归于尽的态势,在被击沉十余艘战船后,几艘大战船配合主战船转向朝秦将军主舰上撞来,一时火铳箭弩齐发。似是必要主帅阵亡。”朱武接着道:“幸而此时出了变数,竟有人从敌军主舰飞跃而来为秦爷挡了毒箭,否则实在胜负难料。”
李翀淡淡地道:“此事蹊跷。”
“是。臣等也为这异变感到惊奇。战场瞬息万变,而此刻敌军主舰更是为此变数震慑,以为我军细作已入敌营,顿时乱了阵脚。方转向撤退。施将军立刻跳海叫人,我军驻守海岛,因当日海浪颇大,我军亦有损伤,所以并未追击。”
李翀轻挑眉:“此战赢得凶险。”
朱武回道:“幸而秦帅算得天时,主动出击。否则我军确实被动。”
李翀笑道:“是啊。幸亏他主动出海打伏击。”
朱武顿了下,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不对,秦衍本是抗旨出的海,立刻跪下来:“此战能赢,还是圣上英明。”
自古违背君命的将军,败了自不必说,哪怕是打了胜仗也都结局难料。朱武打小被父亲这个武将耳提面命,这类故事实在读得多了,这会儿一时说错了话心中懊悔不已。
李翀道:“起来吧。战时一切从权,我看着像怪罪的样子吗?”
后头江鸣压根不知道朱武说着说着为何跪下了,大咧咧道:“秦爷当真是神算。听说那从敌军上跳下的军士也是秦爷一早安排。这一战我一直跟在秦爷身边,有他在便让人心定,秦爷真是咱们的神啊!这秦家果真是我大顺的定海神针!”
朱武听着他当着皇帝的面大肆夸赞秦衍,朝他看了好几眼。李翀看在眼里,笑了一笑,心里暗道,这些个世家武将心思也不纯,倒是不如一个普通小兵来得坦诚直率。
“你说得好。”李翀对江鸣道:“你叫江鸣,是吧。”
江鸣道是。李翀道:“如今跟着秦爷,是什么职务?”
江鸣嘿嘿道:“托秦爷福,离京前得了校尉的衔。”
李翀于是道:“以后当个参将吧。”
朱武听了一惊,这连拔十来级的做法除了先帝当年为制衡秦肃而提的施存,还没有别的案例。
江鸣自己也吓了一跳,愣住了。其余几个跟着见驾的军士,心里也都各自诧异。
李翀也没怪罪他,还是笑吟吟的:“秦衍跟朕提过你。好好跟着秦爷。”
江鸣反应过来欲谢恩,李翀扶了一把:“下去吧,我还有事。”
朱武和江鸣退出去后,两人互看了一眼。朱武拱手道:“江兄可不得了。往后还请多照顾。”
江鸣急道:“这……朱将军哪里的话。我不过就是秦爷的一个跟班小卒。”
“千万别这么说。”朱武对着这个进门前还离自己十万八千里,进门后只差自己一级的兄弟叹为观止:“江兄如今正三品官职。绝非小卒。”
江鸣疑惑道:“朱将军,皇上为啥如此提拔我?这……我……我看不懂啊……”
朱武哭笑不得,心想我有几个胆子跟你光天化日讨论皇帝的心思。于是拍了拍江鸣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走了。
李翀在书房中踱步。他自问不是个刻薄寡恩,心思难测的君主,可乔仲良在前,朱武在后,都不敢在他跟前毫无保留论秦衍的功,唯独一个职分不高的江鸣没什么顾忌。
李翀心想,当年父皇和秦同之间,又是如何处的呢?
没等他好好想会儿,此番南下跟在身旁的禁军副首领常衡提醒他:“陛下,罗大人已经候了大半日了。”
李翀抬起下巴:“谁?”
常衡回道:“闽浙总督罗文罗大人。皇上来时他就一直候着驾。这会儿也一直在外等。”
李翀“哦”了一声:“那就见吧。正好我乏了,让他陪我散散步。”
他说完出了房门,见候着的罗文,招手道:“走走。”
罗文忙紧跟上。
李翀走了一段路,见罗文一声没吭,转过头:“你不是要见我吗?怎么没话说?”
罗文躬身道:“皇上曾多次有旨嘱咐臣,在闽浙境内护秦爷万全,臣有负圣命。”
“他执意出战,不关你事。”李翀摆了摆手:“不必请罪。”
罗文松了口气。李翀虽无明旨,可私下数次有令给他,让他以秦衍安全为先。
“可你无能,却是真的。”李翀续道。
罗文刚喘了口大气,听到这句,跪下道:“陛下教训的是。”
“主政一方你还行,封疆之任你做不了。”李翀顿了下,道,“两省兵力交出来给旁人。”
罗文的脸憋了个猪肝色,低头道“是。”
李翀看他一眼道:“冯宪的旧人你管不住,倭寇之患你治不了。海防上你没个周全思路,只求无过就好。东南可是块重地,绝非守成就可。就说治军,我看他乔仲良比你更合适,怎么,你不服?”
“臣不敢。只是,臣心中有疑惑,不得不留心慎重。”罗文并不想就此被当今皇上看低,心想今日不挣扎下恐怕这辈子难有前途。
李翀“哦?”了一声:“还有什么话,就一道说了吧。”
罗文垂首道:“出战前,乔仲良确实曾设计抓住了在嘉兴城内的东瀛大谍间,可这些人隐匿身份多年,按理说没那么容易暴露,臣怕是陷阱,因着这一层,故而一直没敢冒进妄动。臣亦留了心派人调查,此时疑点颇多。”
李翀心想,怎么就容易了,舍了天录司一个大人物。
这话不方便和他讲,李翀便道:“这事,既然你觉得有疑虑,不如把牵扯到的人都叫来,好好问问。”
罗文道“是”,又道:“这里头倒是有个人物,此番因救秦爷伤了。此人行为也甚为古怪,臣一直心存疑虑。可他尚在养伤,面容有些可怕,皇上可要见?”
李翀自认对荆无悔很是了解,他那个性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但仅是他救了秦衍一事,李翀便存了一分感激,不愿计较他过往。
“既是在养伤,又有功劳,朕去见见。把乔仲良叫来带路,一道去。”
乔仲良赶着来引路,李翀随他朝荆无悔住处走,却在半路上被人跪着拦下。那人跪地道:“陛下请等等。”李翀见着眼熟,是秦衍身旁亲兵,便问:“何事?”
亲兵回道:“秦爷之前嘱咐了,若皇上要往西厢房去,还请等他一等。微臣已经叫人去通知秦爷了,应当即刻就到。”
罗文和乔仲良互看了一眼。李翀停住了脚步:“他要来做什么?伤还没好,别乱动。”亲兵道:“秦爷说,那人不懂规矩,怕那人冒犯圣驾,到底是秦爷部下,若是触怒圣颜他愧对皇上。”
李翀听了这冠冕堂皇的话,颇有点不悦,但一个字没说站定了,还就真在原地等人。罗文和乔仲良只知道秦爷地位重要,但没想到李翀能如此厚待,让他等就真等着。内心都颇为震惊。
秦衍因伤未好全,难得的坐了步辇匆匆而来。李翀见他脸色不好,心中更不悦,道:“怎么就非要来?我还能吃了他?”
秦衍下了步辇,走到他身侧:“臣是担忧他惊着陛下。所以一早安排人在这。是臣大胆了,陛下息怒。”
他看了罗文一眼,有些火气:“怎么就带着皇上来这了?”
罗文道:“是……是有些事想问荆兄弟。”
秦衍听了罗文说话,单膝跪下在李翀身侧:“皇上,臣有个请求。”
李翀见他竟为此下跪,脸色就有些发白,心中是心疼恼怒交杂,面上淡淡地说:“伤还没好,别跪。”
“臣请求皇上,无论荆无悔说什么做什么惹怒皇上,还请看在他救了臣,于此战也有大功,别降罪于他。”
方才两人不欢而散,这会儿秦衍却又赶来当着他人的面维护荆无悔,李翀心中不舒服到了极致,弯下腰来想先把人扶起来,在他耳边低声道:““他的事,我会好好查清楚。”
秦衍抬头:“查清楚?”
李翀见他不愿意起来,撤开手道:“他为何就到了敌军主舰上。若确实是为了筹谋救你,该赏的我不会少他。若有别的原因……”
“你是不信他?”秦衍回:“臣愿担保。”
罗文和乔仲良两人旁观,直觉这气氛不太对。罗文觉得这秦爷虽得宠信,但这也过了。皇帝想查谁,还要得到你的同意吗?
乔仲良插嘴道:“此处有凉风,秦爷身子未好。还是先去屋里。”
秦衍紧跟着道:“我无事。没那么弱。”
李翀看着他,眼神冷起来,秦衍看得出他眼里的意思是“你一定要跟我在别人面前争吗?”
可荆无悔那性子秦衍知道,此番受伤又毁了容貌,那毒的苦楚也非常人能受,他本就对李翀有积怨,若此时真叫人查他,荆无悔怕是什么事都能干出来,万一伤了李翀,事情就不能回转。
李翀本也没打算要审荆无悔,不过是罗文提到了有疑点自己不能没表示。然而在两个臣子跟前,秦衍跪着逼他,也太失天子的面子。
两人对峙片刻,李翀便想松口,递了个眼神给乔仲良。
乔仲良会意,躬身扶秦衍,低声道:“秦爷身子没好全,千万别受寒,我扶秦爷进屋去。皇上爱重,小秦爷也多爱惜着自个啊。”
李翀咳嗽一声,对罗文道:“你的事,就先缓缓吧。查清楚了再说。我今天也乏了。”
罗文道:“谢陛下圣恩。”
秦衍知道他这是妥协了,拜了下起身:“臣保证给陛下一个交待。”
李翀什么话也没说,示意身边人转向,头也不回地走了。
乔仲良变要搀扶秦衍回去,秦衍摆了摆手,对着罗文不客气说:“我记得我交待过荆无悔的事我会安排,你们不要插手。罗大人不信我?”
罗文道:“秦爷误会了。皇上想见,下官也不敢拦啊。”
荆无悔受伤后,曾一心求死,和秦衍有一番长谈后才平静下来。原是他在敌船上偶然得知东瀛人在浙江以毒箭穿脑杀了项淳,而项淳身份暴露是他一手策划。得知此事后,荆无悔这辈子第一次愧疚懊悔过。在毒箭射向秦衍时,他毫不犹豫为秦衍挡箭,没想过自己还能活着。那毒箭射中他一眼,毁了容,此后又备受剧毒折磨,精神几近崩溃;若非秦衍软硬兼施,他早就自尽了事了。秦衍担忧刺激他,就下令一众人远离,除了送饭送药不要打扰,让他好好养伤。
秦衍朝罗文看了一眼,没再说话,乔仲良赶紧招手,命人抬来步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