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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第五卷 千里江山路 ...

  •   说话间,李翀感到手上被人握了一把,连忙将目光投向躺着的秦衍,秦衍皱着眉缓缓睁眼,握住李翀的手又紧了一些。
      李翀的手心里冒出一丝汗来,什么话也不说,等着秦衍的反应。
      秦衍接着手上的力坐起来,靠上床沿,低声道:“梦见咱们陛下来了,一睁眼,竟是真的。”
      他见着自己的反应李翀设想过多种,唯独没想到他说这样的话。愣住了。
      乔仲良一怔,也想不到秦衍见到圣驾是这种反应,随即说道:“圣驾亲临,可见皇上对秦爷爱重之意。”
      秦衍对乔仲良一笑:“乔兄瞒得我挺好啊。”
      他自然知道若非李翀的意思,乔仲良不敢不说,对着乔仲良这一笑分明是在笑李翀。
      李翀唇角一动,却没说话。
      乔仲良见了李翀的表情,站起来道:“陛下,臣这就退下了。”
      李翀点了点头。
      乔仲良退出去,将卧房门紧闭。房中剩下两人。
      “我扶你起来吃点。”李翀避开秦衍的目光,将手抽出来,起身去扶。
      秦衍道:“一来十来天,都是军医开的流食,难吃死了。在他们跟前,我不好说什么,你来了,还不让我吃的好的吗?”
      他这话带着说不出的亲近,将两人许久不见的生疏和当时分别的尴尬都打破。
      李翀道:“好。你想吃什么,只要曹礼安说行,我就叫人去做。”
      “曹太医也来了?可是劳师动众的。”
      李翀深吸了口气:“你该知道,在京中收到你受伤的军报,我是什么心情。怎么会不来?”
      “可我以为你总该顾大局,不会真任性自己来看我。”秦衍对上他的眼睛:“我也没什么大事。有人救了我,乔仲良应该都和你说了。”
      李翀看着他,没接这话;说:“我这次来,京中的政务丢给李符了。他大了,不想做个闲散贵人。”
      秦衍点了点头:“因着他母妃的事,他也曾自轻,你愿意给他地位,给他面子,自然也没人敢看轻他。若是多给他机会历练,想来他能为你分担。”
      李翀默了一会:“我还以为。你会怪我丢下京中事务,为了……私情。方才还想着怎么跟你解释。”
      秦衍没说话,将李翀的手拉过去展开,想看他掌心。
      李翀收回手,没给他看,将双手背在身后,朝他道:“不如,先让我看看你的伤。”
      秦衍笑了笑,将身上中衣解开一边,便见肩膀上一条发黑的伤痕,周边因皮肉翻开尚未愈合,周围一圈全是深红的瘢痕,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李翀手掌攥在背后:“十余天了,还是这样?这叫没什么大事?”
      “只是箭头有剧毒,所以割开皮肉清洗,好得慢些。看着吓人,其实没什么。”秦衍道。
      如此轻描淡写,李翀听了,走上前,将手从背后抽出,坐在他身侧,为他将解开的衣服系好,手指在他受伤处轻触了下。
      秦衍见他表情,转移话题道:“此次大战,幸得有陛下新买的炮,否则胜负尚未可知。想来能如此短的时间运来,是陛下力排众议,吾皇英明。”
      “为了买炮的事,确实与他们吵了许多次,洋人要价太高,朝中反对声很大。”李翀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颇有些不自在。
      “你别在意。到底你还年轻,又继位不久,总需些时日方能建立威信。”
      “我在意什么,你知道。”李翀降低了声音:“方才……你刚醒时,说什么?”
      “我说,梦见你了。”
      “是真的吗?”
      秦衍笑道:“已醒了会儿,听乔仲良正拍你马屁,不好打扰他。索性等了会儿才开口。”
      李翀也笑起来:“原是装睡在偷听。”
      “我也不算骗你。昏着的时候确实梦见你几次。”
      李翀定神看他:“你知道你说这话我会想多吗?”
      仿佛差点经历了这一场生死离别,李翀对自己的心再不做遮掩。
      秦衍轻叹了口气:“翀,咱们不能回到从前那样吗?”
      “不能够了。”李翀直白地回他:“从你知道那一刻。不能够。”
      这话说完,秦衍沉默。两人正默契地都看空气时,老太医来叩门解救了他。

      曹礼安后头跟着抬着木澡盆的数人,推开门后便往里抬,曹礼安道“皇上,我叫人煮了水,里头放了几味药,解秦爷身上的余毒最好,方才从乔大人那借了几个侍女,来伺候秦爷。”
      李翀瞥了一眼秦衍。秦衍道:“辛苦曹太医。只是我不喜欢人伺候,放下我自个来就是。”
      曹礼安不解其中意思:“秦爷伤着,怎可自己来?还是让侍女们服侍着好。”
      李翀咳了一声:“曹老,朕正有事找你。秦衍吃这药食十余日了,可挑剔着呢,你去膳房找厨子做些能吃的好吃的,让他也换换胃口。”

      曹礼安听着他口气,又看了眼他:“皇上,那这药浴?”
      “既然他说了不喜伺候,放下就出去吧。这还有我在呢,不至于让他自个儿照顾自己。”李翀挥手赶人。
      看这意思皇帝想亲自照顾。曹礼安琢磨着犹豫片刻,不愿意多想,便叫人放下澡盆欲退下。
      秦衍喊了一声:“曹老,为我挡了毒箭的那位军士,烦您也瞧瞧去。他在西边厢房。”
      曹礼安躬身道:“是。”
      李翀加了句:“那小子性格不太好,你好好给看看。若是言语上不够尊重,曹太医别介意。”
      曹礼安道:“臣从医数十年,并不因患者态度身份就有所区别。皇上还请放心。”
      秦衍朝他点点头,曹礼安便出了去。

      等人都退下,李翀转头对秦衍:“咱们幼时也不是没瞧过对方,我照顾你,不介意吧?”
      秦衍摇了摇头:“我能介意什么?”
      他于是乖乖地让李翀把自己架起来,除掉上衣。李翀的手停在他腰间:“要不你……你自己来吧。”
      秦衍笑道:“你刚才不是还问我介意不介意吗?我看你挺介意。”
      他这态度,倒是坦然。李翀于是一手一抽,一条单裤落了地,整个人脱了个干净。
      秦衍往澡盆里一躺,看着不很自在的李翀道:“没服侍过人吧。你看,那块巾子是用来擦背的。”
      李翀:“……”

      秦衍心里却不如面上自在。他此番历经身平第一场真正的一场大战,更身经生死,所思所想同之前大不相同。荆无悔那个人,在冲出来抱住他替他挡了那箭的时刻,在他耳边低低说了一句低到连他自己也没听清的话:“秦衍,我心里有你。”
      然而秦衍听力极好。这句话到他落海之后还在脑中回旋。
      荆无悔恐怕断定自己死定了,没想到竟能被救起来。再次见到秦衍时,他一是因瞎了一眼容貌大变而不愿见人,二是不确定秦衍有没有听到那句“临终遗言”,故而大闹着要走。秦衍装作不知道他“临死”前说了什么,只以主帅之名骂他临阵不听指挥,养好伤后还要好好问他的罪将他强押了下来。

      秦衍从前没想过这种事,他近二十载人生里没对谁动过凡心,仿佛是先天缺了这根筋,然而这一个两个,话说到了这份上,实在也让他不得不想。如今,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李翀和荆无悔互相看不上的劲是哪来的。

      然而于此一事,他实在算得上迟钝。苦的是,他心知肚明这两个人都心性极高,他若无视,或强硬,必要伤了两人,若回应……说到情一事,他连自己是喜欢女人还是男人也不知道,这么多年他就压根没往那思索过。

      秦衍躺着的这十来日实在头疼得很,不知如何面对这两人。然在李翀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他反倒自在了。既然都要面对,顺其自然便是了。

      李翀觉得秦衍跟离京前不同了,一副“无所谓”“不避嫌”的样子,弯下身来,捡起澡盆里浸湿的巾子敷上他的肩。

      “劳烦皇上亲自动手,罪过了。”秦衍笑道。
      “从前你一入秋就病,也照顾你多回了,还差这一次了?”李翀轻手轻脚地为他擦背。
      秦衍的背轻轻缩起来,李翀停了手:“这也疼?”
      秦衍笑起来:“总归还是侍女的手轻。”
      李翀将那方巾丢回澡盆里:“行。我去给你找侍女。”
      秦衍伸手拉住他:“玩笑而已,别这么小气。”
      李翀在跟身边半蹲下来,按上他的背脊:“想要我怎么伺候,秦爷你开口就行。只是…别玩我。让我觉得自己可笑。”
      秦衍无奈地笑:“没那个意思。只是想逗你开心罢了。”
      “那你……是什么意思?”李翀沿着他的背脊轻捏下去,低声问。
      两个人在氤氲的水气里沉默了许久。李翀静静地给他擦身。
      “坠海的时候,有一刻是真怕。怕真死了你受不了。”秦衍缓缓道:“我自记事一来,想的都是身为秦家后人,身为先帝养子,这条命是用来守这江山的。从没想过别的。”
      “战场上真是残酷,海水和血腥气混着朝鼻子里钻,敌人的炮力量强大,我们的炮也不差,两边炮弹,火铳,箭弩齐放,下一刻身旁的船沉了,船上和你朝夕相处过练过兵的人就没了。我从前想过许多次父亲战死沙场的情景,如今才知道,战场是何等的炼狱。秦家的声名,原是一次次这样立起来的。”
      李翀见他说到此,怕他听到了方才乔仲良的话会多想,便道:“知道你强行出海,我心里并没有气,只是担忧。在京中只祈祷你自己知道分寸。”
      秦衍笑道:“说来我也算抗旨,你也该罚一罚。只是赢了一场,功过相抵了。”
      “自然是不能相抵的。”李翀道。
      秦衍:“哦?”了一声:“那皇上想罚我点什么?”。
      “不让你出海迎击,是我判断失策。你不仅无过,是大功一件。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哪来的罚。”
      “你初登基,我却抗命,论理也该斥责一番,否则有心人恐怕会觉得皇上忌惮我。”
      他把话都挑明了,李翀紧接着问他:“哪来的有心人?有一个敢来我跟前闲话的就让他滚。”
      秦衍淡淡地笑。
      “笑什么?”李翀不悦:“话说明白了也好。秦子渊,我今天就告诉你,往后别再说这种话。拿我的心往脚下踩。”
      秦衍“嘶”了一声。
      李翀立即停了手,仔细看他伤口:“弄疼你了?”
      “你瞧瞧,我不过提醒你一句你就急了。要是我真答应了你,这可不是一两个人闲话的小事。”
      李翀怔了下:“你……你答应?”
      秦衍瞧着他:“翀……你想我怎么样?我可以答应你,也不是不可以从了你,慰你一时,不过你是要气死你母后,气死皇祖母?你又要让你座下群臣如何看你?你是一国之君,怎可随心所欲?”
      李翀心里全都明白,他本就想把这份心思带进坟墓,明知是该永不出口的妄念却,却还是在差点失去这人后忍不住开口。
      秦衍心想话到这份上,李翀该生气了。
      没想,他又捡起来那块热水浸透的方巾,轻碰上秦衍的额头。
      “若我不做你愿意吗?”
      秦衍讶异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这次来,也想看看李符他,有没有能耐掌政。兴许他比我强呢?”
      秦衍猛然坐起,伤口被牵扯地露出一道血痕。李翀连忙压住他肩:“你别激动。我说如果,兴许。”
      “李翀!你为了什么?就为了我?”秦衍咬牙道:“你这想法若是父皇知道了,恐怕要气活给你两巴掌。”
      “秦衍!”李翀亦冲他低声吼起来:“是,这江山是我的责任,可我就该活得毫无乐趣吗?你知道吗?父皇他……”
      他想说一句“父皇他一辈子也没快活过。”觉得这话不妥,生生又吞回去,叹了口气道:“李符,他是咱们打小照看的弟弟啊,却把那些不知道哪学的手段用在我身上。后宫里,那些想借着我上位的人多了去,有几个真心?衍,我试过了,我试过强迫自己,可后宫里的人,我一个也不想碰。杜守仁都曾暗示我生个皇子。长久以往,群臣一样会对我有异心。秦衍,我只想把这江山打理得妥妥贴贴,交给能掌控他的人,若能如愿,我就跟着你做个车前小卒又如何。如果你肯,咱们一起去燕岭,过普通猎户的日子。”
      秦衍只觉得不只头疼,心脏也跟着疼,血都跟着涌到喉咙。他几乎有些不可思议,想不出这是打小早熟的李翀能说的话。
      他狠下心道:“我不肯。父皇留给你的江山也容不得你说放弃。”
      李翀垂下头来。静了会儿,他站起来,恢复了他平日里的气度,低声道:“终究还是伺候不好人,算了。我去找人来。”
      秦衍想开口留,却不知道说什么,只好作罢。
      李翀推门而出,秦衍听他说:“去找人服侍好秦爷。他的伤没好全,找几个手脚轻的,别弄疼了。曹太医呢?着人给他摆膳去。能吃的都摆上。还有……”
      声音渐小,秦衍闭上眼睛。
      确实……是不能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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