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3、第五卷 千里江山路 ...


  •   李翀在书房,手上拿着呈上来的军报,以极克制的声音问:“你说什么?”
      底下是完全听不出他心里翻江倒海恐惧的臣子。如实回到:“秦爷在浙南海域大败东瀛。只是,东瀛人狡诈,佯装撤退时突然转向,所有剩余船舰全部对准主指挥舰撞来,又放暗箭突袭。怪的是,竟从敌军主舰中凌空飞出一人,为秦爷挡箭,秦爷与其一齐坠海。施将军随即带人跳海救人,却未料箭上有剧毒,擦伤了秦爷,本是要人命的,幸而遇水后毒性减小,秦爷如今尚在昏迷之中。”
      李翀登基一年,从未在臣子跟前露过怯,这时却感觉自己快站不稳,杜守仁自认十分了解当今,只觉他神色从未有过如此严峻,却也断想不到李翀心里是害怕。
      来报的军士只感到手腕一紧,没料到皇帝直接上前扣住了他手:“然后呢……”
      “然后?”
      “秦衍怎么样了……军医怎么说?”
      军士手腕被捏得生疼,忙道:“臣离开时,军医说,若是两日内醒转,应无性命之忧。”
      杜守仁见李翀愣住许久不发话,出声道:“皇上,我军大败东瀛是大好事,东瀛人嚣张许久,这次终于能搓其士气,沿海百姓可安心许多年。”
      李翀回过神来:“是。是该嘉奖的事,你们去办,去办。”

      他说完,竟转身就走。留下几个议事的臣子留在原地。林如松朝杜守仁看了眼,杜守仁急忙跟上了李翀。

      “皇上,皇上……”

      杜守仁跟出去,连唤十来声,李翀才回头,眉头皱得厉害:“不是让你们去办了吗?跟着我做什么?”
      “臣……不知是……皇上这是……”杜守仁难得的瞅不出李翀的意思,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翀方才脑中只有那句“秦爷仍在昏迷之中。”想起万至诚也是落水后昏迷继而病重而死,一时间完全没了思路。而从小受帝王教导的本能告诉他不能在臣子跟前露出畏惧,没想好自己得做点什么就立马转身离开。
      这时李翀见只他一人在跟前,定了定神道:“我要去。”
      杜守仁依然没听懂:“皇上?”
      “我要去浙江。”
      杜守仁寻思,皇上要去浙江犒军?虽说是一场胜仗,但未曾关于国家兴亡,却也不至于劳烦天子亲至。
      “皇上若想犒赏,鼓舞士气,可派个王爷南下。”杜守仁道:“皇上登基不久,六部尚有许多要事待皇上旨意,此时离京恐怕……”
      李翀心中十分明白,六部三司,每日奏章都是流水一般,他的这盘朝政远没到可以放手不管的程度。
      然而,他已然知道没什么能阻止他。
      “是了。叫宣王进宫来议议。我不在京时,你们几个组个班子,有些事他能处理的便处理了。不能的便叫人送去给我。”
      杜守仁心中一震,想说句“不可”,话到嘴边还是咬咬牙吞下去。
      宣王李符,也许旁人不知道,可他是知道的,年纪虽小却绝非善类。
      “皇上必要亲自南下,其中深意臣未能体察,请陛下降罪。”杜守仁实在头疼,索性往地上一跪,意在以退为进。
      李翀完全知道他的意思,可依然道:“这事你不用劝,没有商量余地。让人去安排,朕明日就启程。你们与宣王帮朕料理好京中事务,别出岔子。”
      他很少如此强硬,杜守仁心知无法逆转他心意,只好垂头应下。

      李符突然被李翀喊进宫来,十分意外,进了暖阁就在李翀身旁立着,顺手给他添茶。李翀瞄着他那表情,将手掌安按在他肩头道:“符,我本就有意让你为李家这江山担一分责任,从未想把你排除在朝堂之外。之前放着你,只是你此前做事太不知轻重。”
      李符知道是说他母妃的事,低头亲近道:“哥哥说的是。我知道自己错了。”
      这些日子,他似乎稳重了许多。
      ”临时叫你,是因我要出京。“李翀看了眼桌上放着的奏章,手指点了点:”想着也让你历练历练。“
      李翀心知肚明,他弟弟这些日子在宫里宫外做了不少功夫,此时刻意不去看他,免得亲眼瞧见这个弟弟的表情。
      李符一愣,很快道:“为哥哥分忧是臣本分。只是,皇兄因何事……”
      “秦衍伤了,昏着。”这四个字说出口,李翀却转过头,眼神锁在李符脸上。看他的反应。
      李符整个人紧张起来:“什么!衍哥哥?他这么了?”
      李翀见他并不作假的紧张与关切,心底里松下一口气来,不论如何,这个弟弟尚有亲情,那便不会做出什么离谱的事情来。
      “军报说的不清楚,我总觉得要亲眼看看才安心。”李翀伸出手,将李符的手放在自己手上:“父皇儿子不多,就咱们三个,我希望,将来不论如何,咱们三个能齐心守着父皇留下的疆土。”
      李符心中只觉得这话虚伪,却用力点头。
      “不如我去看看衍哥哥”,李符试探道:“皇帝离京,总是大事,未免有心人觊觎,还是臣替哥哥走一趟。”
      李翀笑笑道:“你养了那么些人,都等着你入朝掌权,这么好的机会你不抓住,他们怎么肯呢?”
      李符听了这话,立刻便要跪下,李翀将他的手拉住:“你听着,你我兄弟,自小我就在心中就许过诺,会护着你。你若不负我,我也不会负你。”
      李符沉默不言。
      李翀松开他的手:“你回去好好想想。我让六部的人都好好助你。除了户部那你恐难插手,其余几部你若有得心应手的,这次回来有的事就交给你。”
      李符跪下来:“臣遵旨。”
      李翀将他拉起来:“旁人未必懂我为何为秦衍离京,我想你是明白的。”
      “皇兄亲自去看,自然是对衍哥哥的情分,可也是对四境之军的交代。秦家毕竟就衍哥哥一人尚在。秦氏一姓,到底还是我朝军士心中一面旗子。”
      李翀本以为李符对秦衍的感情比对自己深些,却没想过他会这样说,皱了皱眉:“皇祖母那,我不让人去说,你也留心着点,她近来身子不好,别让她忧心。”
      “是。皇祖母疼衍哥哥。我知道。”李符应下。
      李翀见这个弟弟说起小时候最亲的秦衍和祖母,都似已隔了千山万水,心中竟比知道他收买內监、豢养不受重用的士子更膈应。
      李翀有心想让他放下,此时却大约明白,这个弟弟陷于心胸的牢笼之中,难以再如从前。
      他心想:慢慢来,总有办法开解他。

      无论如何轻车简行,皇帝的出行跟当年做皇子时仍是大不相同,光是保障安全的人马就多到李翀觉厌烦,在他数次敦促之下,一行车马仍是过了十余天方入浙江境内,罗文带着手下的精兵一早在沿途候驾。皇帝曾有圣旨他一旦有事便掩护秦衍后撤,然而他当时并未出海就得来秦衍身负重伤的消息。罗文因此心中极大不安,脱了官帽跪地迎驾。
      李翀心中焦急,一入浙江,远远见了罗文一众地方官员脱帽跪迎,只觉得和他口上来回一套官话未免又费时间,连车驾也没下,只叫人过去传话说没空见他,连招呼也没打,匆匆地直朝驻军处去。罗文被这态度吓得不轻,忙带着总督府的人一路紧跟着。
      秦衍受伤后,施存当机立断,让朱武等护送他就近回嘉兴府,自己仍守于岛上。李翀一入浙江就马不停蹄直奔乔仲良的嘉兴府。
      乔仲良也算李翀旧识,心知他的脾性,倒是不如罗文般惶恐,得知李翀驾到,也没什么废话,直接上前道:“皇上,秦爷前几日已经醒转,只是身子虚,近来尚在卧床修养。一日里有半日睡着。臣不让人打扰,也遵照皇上此前旨意,未将皇上亲临的消息告诉秦爷。”
      李翀朝他点头,很是认可。
      乔仲良见他表情明显松快了,方小心翼翼道:“皇上,臣府中简陋,恐要委屈圣驾了。”
      “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别说这种套话。”李翀摆了摆手,低声道:“他人在哪?”
      乔仲良躬身:“皇上请。”
      李翀只带着从京中带出来的太医院正副首,跟着乔仲良。
      走过嘉兴府进内院往里,李翀一路压着自己的心跳,直到乔仲良道:“到了。”他停住脚步,呼吸凝住了。
      “皇上请。”乔仲良退后两步。
      李翀将手心缓缓打开,推开门。在外头就见这间卧房十分干净,温度适宜,布置得很妥贴,知道乔仲良将自己衙门最好的房腾了出来,冲他点了下头。
      乔仲良跪下来:“皇上,臣告退。府中守卫是往日数倍之多,加上皇上带的禁军里三层外三层围着,十分安全。”
      李翀“嗯”了一声,心中对乔仲良相当满意。
      于是便只有太医院的两个院首跟着李翀入内。李翀一进去就压下脚步,见秦衍睡着,示意两人站着别动,自己走到床前。
      这张许久不见的脸几无血色,李翀自打认识他以来,见他病过多次,却从没如此苍白过,一瞬脚下几乎站不稳,手紧紧握住床沿坐下来。
      大约是中过毒,秦衍唇边青紫,衬得脸色更白得如纸,完全不像个活人。
      李翀的手心攒得紧,鼻头发酸,握着被角好一会,方低声道:“我带了人来看看你。”
      秦衍的眼皮轻动了一下,李翀抬手示意,站着的两个太医便小步上前,太医院院首曹礼安年届七旬,一路赶着南下,此时看到打小看着长大的秦衍这般模样,忍不住老泪在眼中打转。
      李翀咬着牙,不让自己跟着失控。
      见曹礼安搭上秦衍的脉许久不出声,却忍不住问:“怎么样?”
      曹礼安低声道:“毒是奇毒,不过,解毒的却也是高手。无甚大碍。只是想必秦爷好生受了番苦楚。”
      “怎么说?”
      经过三朝的老太医曹礼安忍不住流下泪来:“这毒入肌肤就能令人奇痛无比,解毒后又会全身出疹奇痒无比,真是折磨人。”
      李翀的指甲陷进肉里,低低地重复了声:“折磨人……”
      曹礼安垂头,老泪纵横。
      “你看看还需要开些什么药调理吗?”
      “臣这边去开药。”
      “好。你们下去吧。”
      两个太医退了出去。
      李翀垂下头,靠在秦衍的手边。
      李翀此时心里是十万分后悔放他出来,然却不敢说出口,怕把睡着的这人推得更远。不但不能说,恐怕这人醒来后还得被责怪为何离开京城到这来。
      秦衍的眉眼轻皱着,睡得并不安稳,李翀在一旁看着,将这些细微表情收入眼底,直至乔仲良亲自来送饭。
      “他每日此时用膳?”李翀问。
      “是。臣每日定时来。”乔仲良回。
      “很好。”李翀点头:“照顾得用心。”
      乔仲良道:“秦爷为国为民,微臣不敢不用心。”
      “他还没醒。你坐,和我聊会儿。”李翀指了指椅子。
      乔仲良这一介知府身份,换了旁人是万万不敢就这么坐着和皇帝闲聊,然而他没多话,搬着椅子坐到李翀跟前,主动开口:“此番秦爷和几位将军胜了一场大战,百姓们将士们人人欢欣鼓舞。皇上此时来浙江与百姓们同庆,实在是民心拥戴,盛世景象。”
      李翀轻轻一笑受了这个马屁,看着秦衍:“那是他的功劳。”
      “也是皇上福泽与英明。”乔仲良立即回。
      李翀笑道:“这一路,我听了好几个人说,百姓们都知道秦家之威名,在寺中为秦衍祈福的人不少。”
      聪明人乔仲良也真不敢乱接这话,虽说听闻过当今皇帝和秦爷一起长大的交情,可历来皇家亲兄弟猜疑也不少,何况是异姓。一个将军如此得民间爱戴,这话听上去不像天子爱听的话。

      李翀见乔仲良的神色,知道他想多了,笑了笑转移话题道:“我听说,有人从敌军主舰上飞身替他挡了毒箭?此事我一直没想明白。军报也没说个清楚。正想听你们说说。”
      乔仲良松口气:“此事,臣知道一二。也是听送秦爷回来的朱将军说的。这替秦爷挡箭牌的军士原是我们的人。他探到东瀛人要对秦爷施暗手,一早埋伏着,等他们孤注一掷时,一跃而出为秦爷挡了这一箭。”
      “什么人如此厉害?还能一早埋伏在敌军船上?”
      “此人颇有些手段。他曾设法为臣抓住过几个在嘉兴城中的东瀛谍间。”
      李翀看着乔仲良,隐隐有猜测在心中。
      乔仲良不知道他此刻心思,接着道:“他姓荆,跟着秦爷来浙江时就很得秦爷赏识。只是他行事不循常理,总是叫人胆战心惊。”
      李翀心里莫名咯噔一下:“他人如何了?”
      “中毒颇深。好在他们一回嘉兴府,立刻有人献来解药。”
      “现在何处?”
      “毒箭擦眼而过,军医说他瞎了一眼。这小哥个性桀骜,听说自己一只眼不中用了,死活要走,不肯留在我这。后来秦爷骂了他一顿,这才留下养病,在西边厢房中。”
      荆无悔……又是他……替秦衍挨过多少次打,如今还为他瞎了一只眼。
      李翀不动声色地说:“是个人物。”
      乔仲良回:“的确令人佩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