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2、第五卷 千里江山路 ...

  •   天录司的奏报从不出错,然秦衍也不是凭着一腔意气出的海。

      秦衍出海前,心中已推演了许多次,他一遍遍研究过地图,从收集的情报,当地气候和潮汐涨落里细细考虑,最后寻找了一个有利于防守和掩护包抄的小岛,预备在此埋伏,但他毕竟是第一次打海战,心里并无十分把握。

      闽浙海防军队根据能搜获的情报出动了五百艘战船,秦衍因自己没有过实战的原因,并不想冒进,即以施存为主帅,朱武为副帅,给了战场上最大的指挥权施存,而自己则以“秦”姓一力维护着首次征战海上的大顺军队的士气,他自己,算是个活的帅旗。

      出海五日后,前锋船只便到了秦衍看上的那座海岛。秦衍下令停靠,他和朱武带着十来个精兵先上岛察看地形。

      朱武年纪轻轻,但脑子好用,秦衍跟他相熟的过程里,感觉这将来会是个李翀能依仗的国舅,有心想要攒些军功给他。秦衍这会儿登陆,第一个带着的就是他。

      朱武带着几个亲兵岛上转了一圈,跟秦衍报说,此地和之前推演的八九不离十,十分适合队伍埋伏。不待秦衍下令,他便建议在岛上就地取材,以树木草丛为天然掩护。秦衍听他大概一讲,便道句可行让他执行去了。

      不到两日,朱武已组织好前锋军队将船只隐秘起来,人员也一一安排好,与此同时,秦衍陆陆续续收到些情报,东瀛军队近了。

      秦衍选的小岛在半岛海域的中央,是个天然的防护礁,东瀛人要过来,避免不了将战船队伍暴露在这个小岛的视线下。

      秦衍独自找了海边的一块空地上,手上扯了一根随手拔起来的杂草,安静琢磨着这个先锋战该怎么打,正思考到入神处,突然被一个小兵上气不接下气的呼喊声打断。

      按理来说,他军中不该有这种不守规矩的小兵,他正要教训两句,便发现这小兵两眼通红,额头上汗一层层的,便暗觉不对劲,按住小兵的肩膀沉声道,“好好说,怎么了?”

      那小兵腿一软:“将军,那个,那个,荆……荆兄弟,他自个儿偷偷地解了个小船,朝着东边去了。”

      秦衍眉心骤然一紧。

      那小兵直接跪在了地上:“他……他该不会是……东瀛人的内奸?这下可完了……”

      秦衍淡淡地问:“这事,还有谁知道?”

      那小兵道:“我方才在东边那草丛里撒尿,无意间瞧见,正急着要去报长官,刚巧看到您在这,事关重大,我就……就直接来报您了。”

      秦衍点点头:“你做得对。”

      他边说边从头到尾暗瞄了一下这小兵,见他腿软手抖,吓得不轻,恐怕不是个能守住秘密的人,一边笑着道:“是我让他出去打探情报的。”一边趁着那小兵迷惑之际,一掌打在了他颈后,把人给劈晕了。

      关键之时,这种消息足以扰乱军心。

      秦衍搓着手指关节,心里升起一丝难得的不安。

      军中人知道秦衍每日有独处的习惯,一个多时辰后,朱武才来寻他,不等朱武开口,他便道:“无悔那厮,故技重施,他恐怕是演戏演上了瘾。”

      朱武莫名其妙地看他和他身旁躺着的昏过去许久的小兵。

      “没事。等会儿就会醒。”秦衍看了他一眼:“你叫人带下去看好,打仗之前别有什么小道消息到处传。”

      朱武应了声,又想问什么。秦衍便道:“从今儿起他就不算我军中的人了。他要走什么路,我管不了。这种不听命的人,我用不得。”

      朱武想了想,觉得秦爷对这小子也算是仁至义尽,拖着小兵走了。

      荆无悔独自乘了艘船朝着东瀛走,他似乎是兵行险着惯了,也似乎是被他爹那一巴掌打得不服,总之,他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就已经做了,没想秦衍这回会怎么处置自己,就已经在海上了。

      他心想,他就是这么个人,让他好好做个兵,实在是不可能了。他这辈子也不可能。

      船是军中的备用渔船,一应用具俱全,他吃着干粮走了两日,乘着风平浪静捕了些鱼放着,无事就在船板躺着,想着自己这条路该如何走。

      如此过了三日。他躺在船板上,先是远远地听到了声音,而后他一跃而起,拿起“千里眼”朝海上望去。浩浩荡荡的战船部队朝着自己的方向开过来。

      荆无悔眯眼数了好一会,心里已经开始震惊——这个架势比他们料想的更庞大更孤注一掷。这恐怕是一场倾国之力的入侵,对方可不是冲着抢劫沿海一点财物来的。那打头的几十艘战船的块头也比他曾见过的要庞大得多。

      与此同时,玄机营的一众人员,正奉旨从京城星夜南下。李翀把本是在京中好吃好喝养着的这些火炮技师们调到了军中去,要让他们和军士们吃住都在一起。

      天录司在东瀛发回来的奏报被李翀捏在手中反复看,已捻掉了一个角落,他当政以来,这是第一场硬仗,打得好,他将为他的王朝开一个漂亮的头,若是打得不好,先不考虑自己的声名,未来几十年的路可能又是另一个走向。父亲当年的苦他见过,幼时不懂,后来才懂,以至于他绝不想走同样的路。

      他想得出神,直到身旁的内监小心翼翼说:“皇上,杜大人他候了多时了。”

      李翀没说什么,径直走了出去,见了候着的杜守仁,拉了他道:“你陪我走走。”

      杜守仁于是跟在一旁。

      李翀默着走了几步,忽地转头道:“你觉得,宣王他,若是当皇帝,会不会比我好。”

      杜守仁差点儿咬到舌头。

      李翀见杜守仁脸色,笑了笑道:“这儿也没别人,我就是随口一问。你说说就是,说了什么我只当没听过。”

      杜守仁为难道:“皇上,臣能不能把自个的事先说了再回答。”

      李翀笑道:“说吧。”

      “臣先前所提,于三地开关口的事,人选拟得差不多了,还请皇上过目。”

      杜守仁拿出一张写好的三地关口之机构设置与官员部署任命,李翀接过来看了一眼,微微蹙眉,继而笑道:“杜卿,你自个出身寒门,倒是跟这些富贵子弟关系很好?”

      杜守仁道:“皇上,臣知道这都是肥缺,选的人皇上也都认识,是世家子弟,几代富贵,甚至皇亲,臣一一考察过,都是能人,他们家大业大,家教甚严,起码不会为了钱财和洋人有所勾搭。”

      李翀笑笑地看着他。杜守仁道:“臣没有收过一丝半毫好处,也绝无结党。”

      李翀点头:“拟得不错。这中间换个两三人,便可定了。”

      杜守仁道:“臣做错之处,还请皇上明示。”

      李翀摆了摆手:“没什么错处。我也知道你没私心。只是没这个流程,你拟的人全都用了,这传出去,还得了。”

      杜守仁随即道:“谢皇上。”

      “可以说说朕问你的问题了么?”

      杜守仁用力抿了下唇:“臣想斗胆问一句,皇上为何有此一问。”

      “朕没说你可以反问。”李翀看他一眼:“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要是实在不想说,就退下。别说假话。”

      杜守仁沉默片刻,本想告退,可又低声道:“宣王他……心胸不及皇上。”

      “答非所问。”李翀笑着摇头。

      “宣王他非嫡非长。”杜守仁又说:“自然是没有皇上的胸襟气度。臣斗胆说句僭越的话,皇上有自古明君最难得的品性。”

      李翀似笑非笑“哦?”了一声,觉得杜守仁马屁拍的有点过。

      “是自省。皇上。”杜守仁认真道:“对帝王而言,极其难得。”

      李翀不说话。杜守仁低声道:“臣又得说句不该说的话,皇上也别光想着政事,若早有皇子,亦是社稷之福。”

      李翀拍了拍他的肩,扫了他一眼,“你还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

      方才他心里盘算着想亲自去前线,甚至是自己去打这一仗,如今一听杜守仁这回答,便知道朝中大臣会有多反对。

      “皇子……”

      他也不是不想有,只是……有些事不能强求。

      杜守仁见他脸色变化,便也不再吭声了。

      李翀心里知道,要有皇子,得过了自己那关,可眼下,他过不了。

      他也知道,李符拿了大把银子在宫里撒,到处收买人,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想过,如果他真的担得起天下,也无妨。将来这把江山也可以给他。

      但眼下,还不行,李符能不能当还不知道,而江山还有外人觊觎。

      见他沉默许久,杜守仁忍不住道:“皇上,天下女子无人不想得到皇上一丝宠爱的,只要皇上有万分之一的心思,恐怕能留意到许多有心的女子。”

      李翀有点无奈,杜守仁恐怕以为他和他爹一样,于感情一事上颇无兴趣。而他却是心中有个人,无法对旁的人有一分心思。

      “知道了。”李翀很好脾气地点点头,把话头转回来:“这次在三地开关的事,我舅舅可有找你么?”

      “顾大人未曾找我,也从未托人来我这荐人。”杜守仁一五一十答。

      顾家还是那个顾家。李翀半是欣慰半是忧虑。

      宫中消息是说“皇上和杜守仁在花园独处许久,跟着的人不敢离得太近,可隐约听到似是聊到了王爷。”

      说话的,是宣王府中养着的“闲人”之一,平康年间的进士,不得重用的江南文人——段璧侥。他自从被李符招徕,日子好过了许多。原本快要亏空的家底逐渐得丰厚起来,虽然李符并没什么大的进项,但他对手下人极大方,一帮不得志的文人跟着这个王爷混,倒也混得不差,起码比从前有地位有钱得多。

      李符认为,段璧侥此人还是颇有才学,之所以在平康年间总不被他父皇看在眼里,可能是因为不对他父皇的口味。段璧侥跟他跟得久了,李符瞧出来这个人心思玲珑,和朝中那些迂腐老臣不同,甚至对“仁义道德”有自己的一番理解,总之,他不会是李义喜欢的那种人。李义所用之人,都是那种“忠义”刻在骨髓里的人,以至于显得毫无变通,乃至死板。

      段璧侥甚至说过那个位子“有能者居之”之类的话,李符认为,哪怕只是为了讨好他,此人也颇有胆色了。

      “和杜守仁聊本王?你觉得是何缘故?”李符这一年眉眼长开许多,身量颀长,一表人才,站在王府花园中,时不时就有走过的侍女偷偷瞄他。段璧侥低声玩笑道:“王爷真是魅力非凡啊。”

      李符不以为意地一低头:“可说正事吧你。”

      段璧侥道:“杜大人可是皇上心腹重臣。皇上不会和他闲聊家常。”

      李符轻皱眉:“你说他,会给我个职务么?”

      “眼下时机正好。王爷不妨去皇上那叙叙亲情。”段璧侥边说边看了一眼方才偷看李符的侍女:“何况,王爷也正好该有事去麻烦皇上了。”

      李符不满道:“你别老在我这四处瞥。”

      段璧侥笑道:“可不是您想的那样,王爷。王爷如今去求个职务倒不如求个人选,一旦大婚成家,自然一切便顺水推舟。”

      李符愣了下,明白了他的意思,而后仿佛在思索,两只手在身前搓了搓。

      段璧侥揣摩着他神色问道:“王爷可是有心上人?”

      李符回过神来,咳了一声:“我只是在想,娶什么人,他既能同意,又对我有好处。”

      “王爷若是不嫌我多嘴……”段璧侥轻声道:“我倒是有一点想法。”

      李符看了他一眼:“你筹谋地够多的呀?”

      段璧侥立刻跪下:“小臣只敢为王爷筹谋。”

      李符笑道:“为自己筹谋也没什么不对的。只不过,认可一个主子就没有回头路了。”

      段璧侥磕头道:“臣效忠王爷,唯王爷之命是从,万死不辞。”

      李符在他跟前踱步,久到段璧侥腿麻,才缓缓道:“说说吧。”

      “臣,此前游历过一阵,到过云南边境之地,其中古寨中人有许多咱们不懂的诡异之术……我当时见识了,也十分震惊。那寨中女子,容貌艳丽……” 段璧侥小声道:“若是能为王爷所用……”

      “也好,没身世的女人皇兄也不会上心。只说是我看上的就行。“李符口中念了句。

      段璧侥的额头抵着地面,李符看着段璧侥的脑袋顶,弯下腰,低声道:“既然你这样有心,就为本王跑一趟吧。”

      段璧侥应“是”,李符又道:“做事低调点,别给我漏了风声出去。”

      “属下谨记。”

      “不知……若是我大婚,我母妃她……”李符低低的声音含在喉口,跪着的段璧侥没听清楚,抬头起来看自家主子,只见李符眼中一丝哀伤带过后便转得狠辣,立马又低下头来。

      李符背过手,仰头长吸了口气,径直朝书房里去,段璧侥在原地跪了好一会儿才敢起来走了,走出王府时他发觉自己是一背冷汗。

      选了这条路,可就不能回头了。要么是无边富贵,要么是粉身碎骨。

      段璧侥自诩才貌双全风流倜傥,却等了这么多年未入君王的眼,也不得不自叹命运由不得他自己做主。

      海面风平浪静,一片漆黑,只有不远处东瀛战船的夜火星星点点,荆无悔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星火,他知道这些人的凶恶,一旦有一丝火光落在他的国土之上,马上就会烧成一大片燎原之势。

      荆无悔叼了根不知哪来的稻草,低低地从喉口里说:“娘的,老子还是得为你卖命。”说完,他把草吐出去,打了个火折子,捞起身边的千里眼,在一片黑夜里,一只小小的渔船朝着那轰隆的船队悄悄驶过去。若从上空看去,就像一把尖刀,轻轻地撕开一块巨大的墨蓝色丝绸。

      荆无悔在非常接近东瀛主舰的一瞬抛出两只暗镖,飞速地扎进了船身边缘的外侧,他一刻没耽误,顺着手中绳子跃入了漆黑的海。

      咬着牙翻进船的一刻,几乎用尽全部力气的他仍是保留着十二分警觉,手中紧紧捏着锋利的刀片。好在风平浪静,夜黑如漆,大部分船员入睡了,甲板此时仅有一个士兵看守,他在下一秒就对着对方的咽喉扔了出去。多年梁师傅亲授的武艺确是没辜负他,一击毙命

      无人察觉的暗夜里,他褪掉浑身湿透的外衣裤,擦掉船板上的血,仔仔细细瞅了瞅那士兵的脸后,把那士兵的衣服扒下来穿上,而后耗尽最后一口气把人扔进了深夜的海里。

      凭借着跟他爹南下时学到的一点易容的皮毛,以及在浙江跟东瀛女人打交道时学会的几句东瀛话,荆无悔此人,就敢上了这条布满机关武器的大船。

      筋疲力竭的荆无悔在甲板上打盹,突然听到一阵窸窣动静,他爬起来,靠在船尾,细细地听。原是两个武士爬起来起夜,跑出来船板上撒尿。

      武士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荆无悔于困顿间突然耳朵刮蹭到一个名字,骤然清醒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