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阙》苏麻麻

130、第五卷 千里江山路

　　秦衍展开手里的回信，本以为是指示他要不要主动出击的，什么时机可以出海，谁知道里面只有几个字：“京中无人可对，江南可好？”
　　他对着这封回信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施存和罗文却拿着圣旨来寻他了。秦衍把信纸叠起来放进袖中，就听施存道：“皇上说，不让我们出海主动打过去，让静守原地等旨意。这……怎么办？”
　　秦衍明白了，若是给他这道圣旨，他必定不肯服从，按照眼下探出的形势，他们必须主动出击，把敌军拦在海上，避免战火烧到沿海土地和人民身上。皇帝不准，他也要想办法说服请命。
　　然而李翀这道旨意压根没发给他。
　　秦衍要是自己一意孤行要打，抗旨的也不是他，是施存和罗文。
　　罗文道：“皇上的忧虑自然是有道理，咱们没有海战经历，又没有上好的战船和船炮，确实胜算不大。若是没能把他们灭于海上，反倒是损兵折将的，划不来。”
　　施存回道：“如今我们已经知道他们要打来，若是纹丝不动，等他们打来浙江，让百姓遭殃，岂非成罪人。”
　　“咱们去海上毫无优势，白白送军队送送死，岂对得起将士？何况，皇上明旨在此……”罗文又道：“施小将军是说皇上是罪人？”
　　施存急道：“你……我没有这样说。”
　　罗文顶他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秦衍无奈地抬手打断：“别争了。”
　　两人静下来，都看着秦衍。
　　若是旨意发给了他，他尚且能回信和李翀争论利弊，但李翀显然是不想跟他争，一句“京中无人可对，江南可好？”甚至能读出一丝示弱的意味来。
　　秦衍看施存道：“你照常带兵上船训练，等我的命令。”
　　施存点头。
　　“闽浙海防的军队最近需严加防范，加强巡视。”秦衍转过身对罗文道：“也让沿海百姓随时做好准备，往北撤。”
　　罗文皱了皱眉：“沿海百姓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往北走。万一流民进京作乱……”
　　秦衍看他一眼：“有事我担着。”
　　罗文笑了笑：“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秦衍便不再说话，朝身旁朱武道：“把无悔给我叫来。”
　　荆无悔诈出了几个东瀛谍间，一时让军中人刮目相看，以为他立了大功一件，只有秦衍知道他是大大地坑了自己亲爹。因为这事，秦衍没给他好脸色，难得叫他，他便立刻赶来了。
　　荆无悔一来就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秦爷有事找我？”
　　秦衍看着他：“少来虚礼。有个难事我要你帮忙。”
　　荆无悔赶紧道：“吩咐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一定做到。”
　　“让你父亲想办法说服皇上，尽快出征海上。”
　　荆无悔抬起头：“啊？”
　　“怎么了？做不到？”
　　“你说的是林大人，还是……”
　　“你觉得，林大人他能吗？”
　　“那个谁啊，我刚得罪完他，你知道的。他正对我发脾气，不搭理我啊。你找他不行吗？”
　　秦衍看他道：“我以什么身份找他？”
　　天录司整个是个秘密机构，不在官制之内，秦衍的确不便找他。若是私人交情找他，也不便谈公事。
　　“我……”荆无悔接话道：“你也知道，他不见得会理我。而且，也没有理由说服他。”
　　“沿海百姓，就是你的理由。”秦衍一字一句。
　　荆无悔挠了挠头：“姓李的不让你动，也有他的理由。”
　　秦衍好笑地看他：“你一向不在我跟前说他好话的。今儿是吃错什么了？”
　　“我是不喜欢姓李的。但是……不可否认……这事，他有道理。”荆无悔道：“他不让你轻举妄动，是没有必胜的把握。我朝军队从没打过海战，跟那帮在海上抢掠几十年的人战，他必定心里打鼓。”
　　“当年我爹赴燕岭，那是毫无胜的可能，也去了。”秦衍道：“从军的人，哪有畏缩的道理。我一个姓秦的，若放任他们打到我领土上来，秦家的声名岂不毁于我手。”

　　“他都不怕声名，你怕什么？”荆无悔嘴巴没把门，说完又后悔了，打量着秦衍说：“我的意思是，打仗的事，还是要好好筹谋，这钱粮军饷，总得备吧。”
　　秦衍道：“前些天，我收到江南隆安钱庄的银票，说是捐给咱们打仗，护国安民的。顾隆安是他外祖父，没有他的意思，不可能送那么多钱来。军饷是足够了……”
　　荆无悔道：“可是，光有钱是不行的。”
　　“我知道。”秦衍点了点头：“我们是没打过海战。但，总有第一次，我愿意做这个人。”
　　荆无悔笑：“你愿意，他不愿意。”
　　他那个笑十分促狭，秦衍不悦：“笑什么。”
　　荆无悔正了正色，“要是当我是下属，我是不该说。你要是当我是兄弟，我就说句真话。”
　　“不用说。”秦衍直接堵住了：“你嘴里没有好话。 ”
　　荆无悔识趣地点点头。
　　俩人安静地对着，秦衍问：“你要说什么？”
　　荆无悔乐了：“你忍不住。”
　　“说吧。”
　　荆无悔看他那双褐色的眼睛：“我荆无悔，可以为你两肋插刀，出生入死不在话下。你秦衍，为了皇帝，也可以出生入死不在话下。他姓李的，做不到。”
　　秦衍怔了下：“你这是什么狗屁话。他是天下之主，随随便便谈什么生死。他要是能为哪个人死，就不该坐在那个位置。”
　　荆无悔大笑：“我也没说姓李的不好，他是真把你的命当回事，可就是觉得矫情。真要是那么看重你，就把你留在京城，当个富贵王爷得了。又想要你秦家威名帮他镇场子，又舍不得你真的上战场，想让你知道他心里有你。做皇帝的人啊，都是这么不地道，要用你，还要你时刻念着他的好。”
　　“你……”秦衍被他这番话说的无奈，摆了摆手：“我真不该让你开口。”
　　“这可不是我荆无悔一个人说的。你翻翻书，所谓明君，哪一个不是操弄人心的高手。用你的时候甜言蜜语哄着，卸磨杀驴的时候……”
　　“你说够了就走吧。请你来帮忙的你纯添乱。”秦衍烦他的话，打断他，就要赶他走。
　　“不是。我也说了，他不让你去有他的理由。咱们要真想先去摸摸底，也不是没办法。”
　　秦衍看他：“你想怎么办？”
　　“我去探路。给个渔船便可，若碰上了我便装作遇上风浪的渔民，给他们俘了，正好探探他们的武器装备如何。”
　　“你上瘾了？一次两次还不够？”秦衍气道：“你不是你爹，没有他的本事，倒是挺想揽活儿。你这么下去，有八百条命也给折腾没了。”
　　荆无悔嬉皮笑脸地玩笑说：“瞧瞧，你就没有姓李的本事。给我两句好话，什么念着我想我之类的。我不但能死八百回，还心甘情愿。”
　　秦衍忍不了，挥掌劈过去，荆无悔躲开道：“玩笑话，别当真啊。”
　　“我从来只跟你玩笑。对其他兄弟，再正经没有了。”荆无悔绕着他的掌风走：“不信你问问施将军，再不问问江鸣他们，这次跟你下江南，平日里练兵我是不是最守规矩的。多苦的操练我是不是头一名？”
　　秦衍收了掌势，盯着他。
　　荆无悔看着他笑：“我从小到大就只拿你当朋友，别个再也没有了。”
　　“少开玩笑，讨论正事呢。”秦衍在石凳上坐下来，“我问你，怎么才能说服你爹去说服他呢？”
　　“姓李的？”
　　秦衍瞪他道：“你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算了。在别人跟前你敢这么叫。”
　　“知道了。”荆无悔笑道：“若是真到了不得不出海一战的时刻，不用你说，他也会力劝皇上的。他好歹也是先帝的心腹，皇上会听的。”
　　秦衍低声道：“这个我明白。只是心不安。尤其是你抓了那几个东瀛人后，我总有直觉，他们一个小小岛国，要远征，必定举国之力来打这一战。我真是担忧，这背后有多少我们不知道的阴谋。”
　　荆无悔看了会他：“好在咱们并非一无所知，已有准备。若是冯宪还任着这闽浙总督，又或者还对这当地官场有影响，那恐怕就麻烦大了。要说当今，也是颇有手段，该下狠手时不心软。这一点，和先帝一脉相承。”
　　“眼下来看，他这事是做得对，把冯宪的势力除尽，对咱们打这一仗的准备有好处。”秦衍对他说话的用词腔调早已无奈了，这会儿也没再骂他，只是警告地看他一眼。
　　荆无悔笑了笑，用手拍了一把自己的嘴。
　　秦衍暗自叹了口气。荆无悔见他忧虑深重，便道：“要不，我还是去跟项淳说说。”
　　项淳被他亲儿子第一次暴露了身份，近来皆易容闭户，预备在短期内跟天录司江南的分部完全切断联系，以防暗中有人循迹把天录司的人马牵出来。荆无悔来找他时，他好不容易抚平的胸口又暴怒起来，一把把他反手握住押在了床板上。荆无悔双手被扭，咧嘴道：“我不是来找事的，也不是来坑你的。”

　　项淳加重了力气，就要把他的手拧断，荆无悔流着汗忍痛道：“秦爷担心东瀛人举国之力一战，来势汹汹，他想主动出海，皇上不批，你能去劝劝不？”

　　项淳扣着他的手：“关你什么事？”

　　“我这次真没动什么心眼。”荆无悔咬着牙：“我也是为了沿海百姓着想，想知道皇上为什么不批？”

　　项淳把他翻过来，扔到床板上：“皇上怎么想，是你能问的吗？”

　　荆无悔撇了个白眼：“不是让你帮忙嘛。你是他李家的……”

　　话没说完，项淳给了他一巴掌。

　　俩人相认至今，项淳头回这么不给面子地打他，荆无悔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