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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第五卷 千里江山路 入夜后,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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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天子寝宫极为静谧,轮值伺候的宫人把脚步声压得很低,寝殿因为规制庞大而显得空旷,李翀看了一晚的书,眼皮乏了,撂下书对着那张过分宽大的龙床发了一会呆。身旁的内监少见他眼神如此寂寥,就斗胆揣测着他的心思,小声道:“主子可要传人么?”
李翀一时没有反应,过了会儿低头抿唇笑了笑,道:“也好。”说完,复又拿起书来读。看的是兵书,那上面被他圈圈点点,写了不少批注。
内监会了意,便转头命人去了。两刻钟不到,人便被安置在龙床上。内监换了香和烛油,给李翀除靴,洗漱,而后退出去,李翀坐在床沿边,对床上的人说:“陪我聊会儿。”
芷兰点头,裹着被子坐起来,一双大眼睛对着李翀看。
她自从太皇太后那来了李翀身边,每回来这儿都是陪着聊天,大多是聊秦衍从前在米蓉宫里的往事。两人就在床沿坐着,李翀听着,偶尔问些别的话。芷兰这姑娘本也规矩不大,聊到兴头上,也真敢不拿李翀当主子。李翀从前因此教训过她,然而此时和她处久了倒也觉出点意趣来,也不怪罪,于是两个人倒是有来有往,颇为亲密。除了没有真夫妻的那层关系,李翀对她算得上厚待,在宫中所有下人看来,这位妃子比皇后要受宠多了。
不过皇后大度,从没给芷兰穿过小鞋,反而很厚待于她,时不时从自己宫里赏东西过去,每一次芷兰陪聊完回宫,第二日就有皇后赐的珠宝首饰下来,还兼有“开枝散叶好生侍奉”的教导。芷兰每次听时都觉得很是好笑,也陪着演戏,演出了一场场后妃和睦的假象给众人看。
“皇上心情不好?”芷兰裹着被子,两只脚在床沿边轻轻晃动,瞅着李翀。
“是有点烦。”
“从前皇上还是太子的时候,没见您这么愁眉苦脸过,您那时候和秦爷总是挺开心。”芷兰低声说:“我们那时候总偷偷议论,说太子殿下笑起来俊还是秦爷笑起来俊?太皇太后的宫女都得分成两拨,谁也说不动谁。”
“还真是胆子挺大的。”李翀看她一眼:“你是哪派的?”
芷兰笑说:“我自然是太子一党了。”
李翀摇摇头。
“太皇太后身边的人,想着秦爷心思的人也多。”芷兰续道:“可是,不管想什么招,从没如愿过。秦爷这人啊,好像就没凡心似的。”
李翀默了会,突然抬手打了下她的脑袋:“不准议论他。”
芷兰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摸着被他打过的地方,低声道:“说实话嘛,她们都说,秦爷像个神仙,对谁都不错,对谁都好,但好像又从没对什么人特别,有些个人会错意,便是自作多情了……”
李翀的表情骤然冷下来,芷兰察觉,便闭上了嘴巴,不敢再说了。
等了一会儿,才敢偷偷看李翀,见他没有动怒的意思,低声问道:“皇上今儿为何心烦?”
事关国家政务,李翀本不想答这话,然冷了这么一会儿,听她说话的语气颇为畏惧,便回她道:“也没什么大事,缺钱而已。”
芷兰愣了愣,道:“您富有四海,怎会缺钱?”
李翀枕着手躺下来,心想,我真是疯了,我和她聊这个做什么。
于是他摆了摆手:“你想睡这么?想睡就睡吧。”
说完,他也不管对方有如何惶恐的反应,直接合上眼。
夜半他在梦中惊醒,懊恼地捶了下床,他做了一个和前几次一样的梦,梦见一根手指贴在他的唇边。然后……
身边的芷兰感到一阵潮热,也醒来,醒来后双颊赤红,不知如何是好,半晌后说:“我给主子清洗……”
李翀冷淡地开了口:“滚出去。”
红着脸的女人急匆匆裹上衣服,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外头值夜的侍卫们都压着震惊装看不到,内监们手忙脚乱地抬轿子过来接。
翌日朝会,李翀十分罕见地当庭把他舅舅给训了,一点没留情面。理由很小,只是某项开支和预算有些出入,从前是不至于皇帝亲自过问的小事,但他居然也就要了账本来仔细看,然后拿着点小事把亲舅舅骂了一顿。
顾士卿在朝上认了错,回到府中却是气得够呛,这摆明了找他的茬,目的就是为了要他拿钱出来买火炮,造兵器。
从前举国之力,抠抠索索地过日子,是因半边国土在敌手,如今四海并无大事,不过是一点海寇为患,着实不足为惧,李翀这“穷兵黩武”的举动,在他看来倒很有点非要花钱与先帝争长短的意思。
顾士卿在家里腹诽,可是却很明白若是不同意李翀拿钱出来,自己恐怕要被穿小鞋,虽说李翀恐怕不至于会把他怎么样,但当着一群人每天挑他毛病,他也很下不来台,思来想去,只好写了封信给南下巡视生意的亲爹,让他在江南的生意里想想办法,就地取财。
杜守仁却瞧出来李翀这火发的不寻常,下了朝便去求见。杜守仁入朝后几个算得上有交情的都暗中提醒他圣上心情不好的时候躲着点,不成想这人如今倒是真把自己按在诤臣的位子上,明示暗示都不听。
李翀见了杜守仁,不等他开口,摊开手自己说:“我知道今天这火发得你们怨怼,你也不用急着来劝谏,也总得让我有个喘气的时候吧。”
杜守仁笑着道:“圣上这话说得臣愧疚了。让人主有这样的想法,确实是我等臣子做得不好,是该骂。”
眼下就他俩,李翀对杜守仁也不怎么摆架子,手里慢慢地盘着一串珠子,缓缓对他道:“这会儿也没别人,你怎么看顾家,说给我听听。”
杜守仁一抬头,对上李翀的眼神,嘴巴张了一瞬,又低下头说:“皇上,顾家十几年来对朝廷尽职尽责,无可挑剔,是忠义之家。皇上今日这一通火发下去,顾大人没办法也会想办法。只是……”
“只是?”
“先帝这辈子英明神武,唯独用老丈人的钱袋子打仗遭民间那些无事文人闲话诟病,又借此言他过分宠信外戚。”
李翀眉毛一扬,杜守仁跪下来打了自己一嘴巴:“臣知道这话说得该打。容臣说完皇上再发落。”
他如今是真敢说。李翀好笑地看着他。
“眼下朝廷虽不缺钱,只是要如此规格地扩充军火确实为难。但臣以为,皇上深谋远虑,海防确实不得不布置。也绝非一二火炮就够的,得长期花钱。臣以为,江南一地富庶,富商大贾不少,皇上若挑两个堪用的,给予优待,准其出海商贸,赚来的钱再抽一些税加固海防,也算用得其所。”
海上的贸易从来是朝廷专属,没有放给民间商人的。李翀皱起眉头来。
“除了朝廷命令严禁民间交易的物品,放开海上贸易让民间通商,先以江南,广州,福州三地首开关口,收来的关税里部分用于海防,本地商贾必会大力支持。”
李翀犹豫着,摸着下巴。杜守仁又道:“前朝是异族,严禁民间出海通商,是忧虑民间反朝廷的势力以商为名以利做诱联合外族势力推翻朝廷。如今皇上的天下名正言顺,四海平稳,不必担忧此一层。皇上不妨试一试。”
杜守仁低下头。他还有话没说出口,出海牌照掌在李翀手上,他想让谁做这个当朝首富都可以,大可不必用钱时就仰仗顾家。
李翀静了会儿,对他说:“你回去想个周全点的章程奏来。”
杜守仁应了一声“是。皇上圣明。”
说完也没起身,继续跪着等李翀后面的话。
“想直谏可以。”就听李翀说道:“但再敢议论父皇,掂量掂量你脑袋。”
杜守仁听这口气还行,叩首道:“皇上恕罪,臣不敢了。”
李翀看他一眼:“真有人那么说么?你哪儿听来的?”
杜守仁默了好一会儿才回道:“是些不得志的穷酸文人,皇上不值得动气。”
李翀直觉他有话没说,但也没想逼他,道了句:“回去吧。”
待杜守仁一回府,府中近侍便知会,林大人的长公子已经候了许久了。
林沐风得了父亲的指示,来拜会杜守仁。
杜守仁便赶忙让这位风度不凡的林家公子到书房里坐,让人泡上茶,林沐风虽出身大族,父亲又是要员,但对杜守仁十分恭敬,客气行礼后亲手递茶。
杜守仁也不兜圈子,直接问道:“天色晚了,林公子有何事直说就好。”
林沐风道:“家父抱恙,嘱咐我来跟大人说一句,他知道大人如今心志抱负和从前不同,也得当今赏识信任。只不过若是涉及天子家事,大人还是万万不要开口。”
杜守仁一笑道:“多谢老师关心。林公子回去了可告诉老师,他的意思我都明白。”
林沐风躬身拜了下:“那小侄告辞了。大人早些休息。”
杜守仁叫手下将人送出口门,回到卧房,便见到他夫人守在门口,杜守仁此人,惧内是出了名,一见夫人那架势,赶忙小跑着过去:“夫人这是怎么了?”
他夫人袁氏两眼框红红的,瞪着他道:“你如今是可是逞威风得厉害,心里也没我娘俩了,也不知何时我和轩儿就得为你陪葬去。”
杜守仁给她说得一脑门汗,一边拉着她入房一边低语:“夫人何出此言哪?”
袁氏关了房门,哭着说:“皇帝家兄弟之间的事,也是你能掺和的?从前先帝还在的时候,你给关大牢里,还是林大人救你才能出来。如今你以为当今宠信你,你就了不得了,就敢管到人家王爷的头上去了。”
杜守仁一惊:“谁告诉你的?”
袁氏见他也不急着否认,更气了:“你儿子在学堂里被人打了一巴掌,先生一句话也不敢说。打人的是宣王府的门生。”
杜守仁见他夫人真委屈了,忙拍着她背安慰:“我没做什么,你放心。我不会置你们于险境。”
袁氏瞪大着眼看他。
“和你说句真心话,不论旁人如何说,当今皇上实在是个宅心仁厚的主,不会因我两句劝谏真把我怎么了。”杜守仁低声道:“宣王大大不同。拿不准的时候我也不敢真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