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阙》苏麻麻

125、第五卷 千里江山路

　　几人一商量，便定下连夜整装，第二日带队出发，施存当晚将人马火器整顿完，睡不着觉，提笔写奏折，将东南军情一一奏报。写到一半便听有人敲门，一开门便见是秦衍。

　　“秦爷也未睡？路途辛苦，还需好好休息。”施存把人迎进来屋里，斟茶递过去。

　　秦衍扫了一眼屋内：“写奏折呢？我睡不着，见你屋里灯亮着，来找你说说话。”

　　施存点了点头：“不瞒秦爷，我也十分忧虑。东瀛人没那么简单，悄无声息地竟拿下了朝鲜半岛。如今他们敢在嘉兴闹事，必是做了充足准备。若非秦爷坚持，我实在不同意你以身涉险。”

　　“我知道。”秦衍笑，“可施将军，我是朝廷排来练兵的，若是真有了战事，我不上阵倒要往后缩，那还有谁会听我的？将来还有谁愿意听朝廷的指令？”

　　施存抿唇不出声。道理是不错，只是秦衍是秦家嫡系的唯一一个后人，又尚且年轻。仅仅出于对殉国的秦将军的敬仰，施存就不愿他真的上战场。

　　他那一阵沉默，秦衍完全了然，指了指天笑道：“两个父亲在上，不会让我那么容易出事。”

　　施存亦笑。

　　秦衍坐下与他喝了两盏茶。第二日，便带着各自人马分头行动。

　　秦衍一行到了嘉兴府，乔仲良早在外候了数个时辰，瞧见秦衍的高头大马，就跪下叩首。秦衍便立即住了马，跳下要把乔仲良扶起来。乔仲良却不起身，官帽放在一边，道：“下官有罪。”

　　秦衍道：“何出此言？”

　　乔仲良身旁一书生摸样的人一副着急上火的模样，不顾眼前这身份地位悬殊，插嘴就道：“大人何须请罪，本就非大人之过。”

　　乔仲良转身呵斥：“放肆！秦爷面前岂有你开口的道理？”

　　秦衍皱眉同那插话的人道：“你是什么人？说的话又是何意？”

　　那人倒是胆子很大，抬头便道：“倭寇之患存续已有数年，如今愈发有壮大之势，此次之事，乃是两个东瀛生意人在城中奸/淫了两个女子，那女子不堪受辱便寻了短见，自然她们的兄弟家人就气愤不平，找这两个生意人报仇。这两人却道从未奸/□□子，是那两个姑娘家自己要去他们私奔，被拒绝后羞愧才自杀而亡。那女子家人自是气恼，便寻找家中壮丁将这两个生意人打了。熟知下手太重，却给打死了。这一来可了不得，不只从哪儿冒出来了一群东瀛武士，便到咱们衙门口来喊冤。乔大人自是派人调查，查了便知那两个生意人奸/□□子早非这一件，苦主甚众，只是为顾女子名节无数诉说，只好吞了苦果，此次欺负那两个女子乃是本地望族，方不能咽下这口气。秦爷可知，东瀛生意人与本地人之间早已矛盾重重，经这一回这两个人被打死了，本地百姓叫好的倒十有八九。为民心虑，此案亦不能重处，否则本地宗族必起祸乱。乔大人考虑再四，将失手打死人的那几个壮丁各判罚了一百杖，本已经难服众，熟知东瀛武士们更是不服，日日来衙门口闹事，更有甚者放火烧街，您瞧，这衙门门口的石狮都有半边脸被烧黑了。乔大人忍无可忍，方将带头的给拘了。总督罗大人得知此事，先把乔大人给骂了，骂他给东瀛人抓住了把柄，必引得海防动荡，如今我朝正是多事之秋，说乔大人无大局之观，当不得一地知府。”

　　秦衍听了个大概，去看乔仲良，只见他仍跪在地上不愿起身，又扶他道：“这事需从长计议，你起来吧。”

　　乔仲良道：“秦爷既来，嘉兴府便该让出来，下官愿进京向朝廷请罪，请秦爷发落。”

　　也不知道他这是赌气还是认真，秦衍不悦，咳嗽了一声：“我说你了吗？不过是罗文私下你骂了你两句，又不是朝廷的意思，你在这做什么文章？”

　　乔仲良抬起头来，见秦衍的神色果真不快，于是自己起了身，站在一旁：“那，下官……”

　　“嘉兴府还是你的。”秦衍不再看他：“走吧。”

　　乔仲良起来低头跟着。

　　入了嘉兴府衙门里间，秦衍开口把朱武等跟着的人都留在外头，将门关了，只留下乔仲良在内。

　　秦衍在正位上落了座，乔仲良在堂下立着。他将案上放着的几本近日来的案宗翻了翻，而后对乔仲良说：“你想坐就坐下，愿意站着也行，我问你几句话。我早听说，嘉兴府断案向来是颇有名声，一年到头来总是得民间赞誉，说你是个好官清官，从无糊涂官司。怎么，非闹出人命来，才来理这已经积弊多年的东瀛人与本地人纠葛？”

　　乔仲良瞄了一眼道：“秦爷，东瀛人在浙闽一代做生意，是几十年的事了。从前他们安生，自然无是非。这两年他们本土势力渐大，生意人竟也不安分起来，和武士勾搭在一起，成地方一害。闽浙沿海官员无人不受其困扰的，可没有一人敢第一个冒头办他们，秦爷您说为什么？”

　　“自然是怕引起战端，朝廷怪罪。本地官员人人都知这战事早晚会起，可人人都不想做那个出头的。浙江一带本就富庶，在任上做得平稳顺遂，能升官固然是好，不能升官也能攒下不菲身价养老，何苦要趟浑水？”

　　秦衍看他：“食君之禄，你们就这样当官？”

　　乔仲良道：“有较劲儿的，那万至诚不就死了吗？”

　　“那这次怎么就不同了呢？”

　　秦衍这一问，乔仲良沉默许久。

　　二人眼神相对，秦衍开始笑，笑了许久后道：“你比万至诚可聪明多了。对吧？”

　　乔仲良道：“下官不明白秦爷意思。”

　　“皇上重办功臣之后，闽浙总督冯宪，朝野为之震动，你是觉得到时候了。加上知道了我要来，所以……”

　　被秦衍拆穿，乔仲良沉默了下，而后跪下：“秦将军，东南沿海必有一战，晚战不如早战，等他们坐稳朝鲜，又积攒起财力武器，咱们就难打了。”

　　秦衍默默点头，而后又问道：“罗文真骂你了？”

　　乔仲良笑起来：“是。罗大人派人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不过……恐怕倒也非是真骂我抓了东瀛人，是怕是骂我在您跟前出头。对罗大人来说，秦爷安安稳稳地回京乃是一等大事。不过他骤得提拔，小心谨慎总是对的。这些心思，不论是谁坐那个位子，都是一样的。”

　　秦衍想起罗文那恭谨样子，确实这话不假。

　　“你怎么审的，东瀛武士的口也撬得开？”秦衍瞧着乔仲良：“我听他们说你问出来他们在朝鲜半岛的计划，你可是好手段啊。”

　　乔仲良道：“难是难了点。也并非毫无办法。不过拿住了他们弱点？”

　　“有何弱点？”

　　乔仲良一笑：“他们不怕上刑，不怕死死，更不怕自杀，可他们怕让别人死。”

　　“怎么说法？”

　　“两个人一组同审，若是不说，我便命人绞断另一人的手指头。几个回合下来，便受不了了。”

　　秦衍看着眼前这个文秀俊逸的乔仲良，失语片刻后道：“你真是好大的胆子。这要传出去，得是个什么名声？”

　　乔仲良不言语，只用眼神暗示了个意思。

　　到时就杀人，祭旗。

　　若道慈不掌兵，那眼前这个乔仲良做个文官倒是埋没了他。秦衍愣了片刻，道：“叫衙门的人嘴巴都紧着点。”

　　乔仲良道：“自然。事关重大，他们都明白。”

　　秦衍站起身来：“乔大人，想来这么些年，你也有不少想法。未被重用，受委屈了。”

　　乔仲良躬身道：“秦爷这话下官当不起。但对东瀛人确实有点研究。愿意为秦爷驱使。”

　　秦衍笑道：“如此甚好。”

　　宣王府里，李符在书房待客，用的是御赐的江南贡茶。书房门紧闭着，打着厚厚的帘子。

　　打皇上解了宣王府的禁，李符似是变了个人，在京中有名的胡同中寻花作乐，喝酒吃茶，更爱上了古字画，日渐变成个闲散王爷作派。京中不少贵胄知道了，倒觉得“他终于活出个明白样来了”。既然他活得明白了，那和皇上的关系自然也会好转，毕竟先帝就这么两个亲儿子，皇上就这么一个亲兄弟。

　　这么一来，宣王倒在短短几个月时间里结交了不少那些“不愿意入仕”的贵胄子弟。这些子弟们，多的是家中妾室所生，富贵金钱是有，地位却无，更没多少机会继承父辈职位权势，倒与宣王是“意趣相投”。加之宣王礼贤下士，又好与他们做些文人之幸，一来二去，倒常常在宣王府里聚会起来，一月数次，成了京中有名的雅集。

　　有人说到御前去，说堂堂一个王爷，喜欢跟不入流的那些个文人凑到一起，做些荒唐事。李翀一听，便笑笑道：“他愿意寻乐子，就随他去吧。”

　　东南和两广的几方奏折在案头放着。李翀实在没功夫关心这个弟弟是尝到了富贵闲人的妙处，还是装神弄鬼。且不管如何，这个人总是他和秦衍的弟弟。只要他不伤天害理，李翀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们买的那台战炮已运到了京郊武场。方朔那帮人说，确实厉害。比我朝威力最强的火炮更轻，活力却更强，且极为稳定，用在战船是最适合不过。”

　　兵部主事在汇报，李翀微微点了点头，问：“能造出来么？”

　　“方朔说，一年半载，或许可以。”

　　李翀又皱眉，转头问顾士卿：“买个数十台，往东南运，耗费如何？”

　　顾士卿听了这话简直心脏疼，家里有钱也不是这么个用法，躬身道：“且不说咱们要花多少钱，他们恐怕也没有这么多卖给咱们。”

　　“若是在东南沿海安上数十台，自然没人敢觊觎。”李翀摸着下巴：“虽说耗费大，但可保两地百姓安居几十载，横竖也在里头。”

　　顾士卿往地上一跪，把早就准备好的账本递上去：“皇上瞧，这一年的各项开支，西北军费刚使了不少出去。赈灾修水利又是一大项，还有这个各级官府俸禄……”

　　李翀看了他一眼，过去扶他：“知道了。舅舅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