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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第五卷 千里江山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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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翀在东宫的书房中枯坐半个时辰,伺候的近身内侍也没让进。他随手拿了一本书翻,没看进去写了什么,脑中不断地有问题冒出来:为什么?
他父皇为什么会让自己做这种悖逆之事,自己答应了,若是真做了,于心何安,百年之后他怎么跟皇祖父交代?
就这么独坐了许久,听到外头朱言的声音:“殿下,我炖了参汤,若是不用饭至少喝一点。”
她自打上回主动认了错,谢了太子的恩,这些时日以来,倒是换了一副模样,对李翀关切极是细微。
李翀心里乱,口气也不好:“谁让你来的?回去。”
朱言柔声道:“我亲手炖了汤,殿下心情不好,也别饿着自己。殿下不心疼自己,可有人心疼。”
李翀没理她,把书合上,两手抱着脑袋深深地埋在胸前。他泪痕早已经干了,眼睛却还红着。
朱言方才来时,已有人偷偷跑去告诉她,太子今日很不寻常,竟像是哭过。朱言听后便笑,太子难得软弱,这机会倒是千载难逢。
几个时辰过去,近黄昏时分,李翀方打开了书房的门,本欲叫人为自己梳洗换装,却迎面碰上了太子妃。
“你?”
“我不敢打扰殿下,可想陪着殿下。”朱言一旁仍放着食盒,她蹲下身子双手去捧,道:“用热碳一直温着,想殿下心情好些了能吃上。”
去捧时手指却是不小心碰上了碳,李翀便见她狠狠地咬了下唇,眼泪猛一下便出来了,可却没把那碗给丢了,捧着送到自己跟前。
李翀皱起眉:“手都烫着了还不放下来。”
朱言低声道:“殿下就吃点吧。”
李翀眼见着她的手指立即起了个泡,叹了口气,伸手去接:“这是做什么?想讨我欢心也用不着这样。”
朱言伸手擦泪,“从前是我不懂事,不能让殿下喜爱。我知道讨不到殿下欢心,我只是心存感激,不想殿下因忧虑国事伤了身子。殿下就喝一口吧。”
李翀手上的碗是温的,他看了一眼那汤色,仰头喝了,而后叫人:“来人!”
总管时冬和伺候太子妃的两个宫女迅速地跑了过来,李翀道:“你们怎么伺候的?想挨板子吗?”
朱言立即道:“殿下千万别罚他们。是我让他们都下去。知道殿下想安静会儿。”
李翀看了看她,对着时冬道:“去找太医来。快点。”
时冬应了一声是,小跑着便去了。宫女瞥见太子妃的手指,也立刻跑着去端了盆冷水来。
李翀拉过她烫着的手,放进冷水里,道,“以后别干这种事。你是太子妃,不要干这样取悦于人的事。”
朱言咬着牙忍眼泪:“我知道了。”
话说得虽然不客气,可这是她嫁进宫后,李翀第一次碰她的手。
烫伤两根手指的代价换李翀和她有次肌肤之亲。朱言觉得这不亏。孙姑姑说过,男人只要碰过女人,哪怕只是一丝肌肤,那感情也不一样。
可她并不知道,此时李翀虽然握着她的手,心里,想的并不是她。
很快,时冬带着太医前来,李翀便松开手来,对太医道:“太子妃烫伤了,好好治着,别留疤。”
太医应下了。
朱言见李翀这就要走,轻拽了下他的袖子:低声问道:“殿下,若是留了疤呢?”
李翀道:“李太医医术高明,不会给你留疤。”
朱言却是眼泪往下掉,倒是比方才烫伤时还伤心。李翀有些莫名其妙,“疼了?”
朱言极小声地说:“我不怕疼,怕……怕殿下更不喜欢我。”
李翀一顿,看了看朱言那双手,纤细娇嫩,恐怕在朱家别说亲手炖羹汤了,大约是受宠的没边的。
再一想,他小舅子朱武这会儿还在闽浙。
李翀沉默了片刻,十分生硬地说:“我没有不喜欢你,别自轻。”
然后朝时冬道:“把太子妃送回去,好生照料。再有这样的事,绝不轻饶。”
时冬连忙道是,去扶朱言。
朱言被搀扶着回自己寝宫,边走边几次回头去看李翀,李翀只是低着头,踱着步。
入了寝宫,李太医用了上好的药,既是能立即止疼也能让伤口尽快痊愈,太医一走,朱言便叫孙姑姑来,将来药全数冲洗掉了。孙姑姑心疼道:“小姐这是何苦。”
朱言笑道:“不留点疤,太子哪会记得这事儿。”
孙姑姑流泪道:“小姐……小姐哪吃过这样的苦……”
朱言道:“上回吃的教训没记住吗?眼泪等有用处的时候再掉。”
孙姑姑道“是是。”很快住了声。
“今儿让你找人去给宣王殿下送东西。宣王说什么了没有?”朱言压下来声音,忍着手指上因卸了药又开始火烧般的疼。
“他还是同前几次一样,说谢谢太子妃娘娘关心。”孙姑姑道。
“慢慢来。”朱言笑了笑:“要让一个人信你,没那么容易。”
孙姑姑“嗯”了一声,又道,“小姐这手指这样疼,今夜该怎么入睡呢?”
朱言看着自己烫红的两根手指,低声笑着朝窗外看:“自打入了宫,可有哪一天是好入睡的呢?”
李翀漫步目的地在东宫踱着步子,直到天色已尽全黑,他便在一颗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日常贴身的两个内侍乖乖地站了几步远,都看出来主子心情是极不好。
李翀抬着头,月光在湿度很重的空气里显得朦胧,整座东宫安静得落叶飘下来也能听到。
李翀静静看着那月色,在过往的那段时间,他常常来这里看这月色,想边关是个什么样子,想边军里的日子是什么样子。
从前他每次来这,心里想的是边关艰苦,秦衍这个没机心的小子有没有人被欺负?今日,他想的是,燕岭那一带荒无人烟,是个阴气很重的苦寒之地。
“衍……衍……父皇……父皇……爹……”李翀在一连串梦呓里醒过来,身上已盖了厚厚的披风,身旁小内监时英坐在地上靠着石凳打盹儿。另一个内侍是偷懒不知跑去了哪。
李翀推了推他,时英一个激灵立马醒了,见太子正对着自己,慌忙低下头:“奴才该死。”
李翀淡淡地说:“我问你个事儿。”
时英应是。李翀想了会儿,说,“要是你爹让你干你打死也不想干的事儿,你怎么办?”
太子从不跟下人们话家常,这一问算是彻底把时英问懵了。
好一会儿,他才结结巴巴地回道:“奴才早就不记得爹长啥样了。”
李翀“哦”了一声,本已经觉得自己是多话了,不欲再讲,没想到却是打开了时英这小孩的话匣子。
“我的爹很早就死了,后来娘也死了。”时英低声道:“我总是想他们,可是这几年越来越想不起他们的样子。还是爹娘还在,他们让我做什么都行。我绝没有不愿意的。”
李翀看了看他,心想这小孩从前也不知道是如何在宫里混的。伺候他的近身宫女内监平日里是一个字不敢多说的,这小孩可倒好,主子随口问一句话,他跟倒豆子似的。
时英说着抽起鼻子来,“家里穷,他们欺负我娘。把我爹卷在破席子里扔在山上。我娘为了埋他,又把自己卖了。他们说我娘是被后爹打死的,我娘至今也没有坟,我这辈子就想攒点银子将来给我爹娘立坟……”
李翀蹙眉打断:“你话怎么这么多?”
时英这才意识到自己还伺候着主子呢,如梦初醒一般,直直跪下来,“咚”一声膝盖撞上硬石,边疼得龇牙咧嘴边抬手掌嘴:“殿下恕罪。奴才自打入宫,从没人问过奴才爹娘,奴才嘴贱话多了。”
李翀伸手拉住他:“停手。”
时英一抬眼,满脸都是眼泪,有方才回忆爹娘哭的还有这会儿疼的。
原本李翀心里讨厌不灵光的下人,此时却觉得这孩子有点可爱,拍了拍他脑袋,问道:“如今还有人欺负你吗?”
太子从未用这样的语气跟自己说过话,时英受宠若惊地对着他:“再没有了。殿下为我撑腰,再没人敢欺负我了。”
李翀“嗯”了一声:“走吧,天快亮了。”
时英爬起来跟着,一路跟着李翀回到寝宫,还未到李翀平日里起床的时辰,除了门口值夜的,宫女们都还未起身。
“去打盆水来给我梳洗。”
时英应下,李翀神思倦怠,也不欲喊人来,自己动手解衣袍,等时英把水端来,便除了外衣,只剩身上亵衣裤。
李翀将亵衣裤也解了,把手伸平:“来给我擦身。”
时英将热巾子拧了,小心翼翼地去给他擦。李翀闭着眼,低声笑道:“到底还是宫女的手细腻,你这手糙的。”
时英满脸通红,“奴才从前粗活儿做多了,手上茧子多,我还是去叫人来。”
李翀道:“不必了。今日我跟你说的话不准说出去。”
时英应道:“是。”
“嘴巴不严,会丢掉小命,知道吗?”李翀睁眼瞄了下他,“我看要不跟太医要点药,把你毒哑算了。”
时英没敢搭这话,手指倒是狠狠地颤了下。李翀“嘶”了一声,心道这孩子真是毛手毛脚,还不禁吓。
时英大约是吓傻了,没察觉自个儿的指甲划到了太子,哆哆嗦嗦地跪下去给他擦下身。边擦还边脸红,不到一会儿连耳朵根子都红了。李翀只觉得他动作够慢的,低头一看,那小孩俩耳朵跟红烧猪耳似的了,又觉得好笑,一手把他拉起来:“行了,不过是玩笑话。来给我穿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