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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第五卷 千里江山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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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翀起了身,李义朝太医和秦衍道:“你们先出去。我和太子有话说。”
秦衍看了他一眼,显然不放心,不想走,李义咳了一声:“衍,听话。”
秦衍见他严肃起来,虽不放心也只好道:“是。”又看了一眼李翀,意思是让他多留心,李翀冲他点了点头。
太医和秦衍出了书房,王免将门从外关上,留李翀和李义二人相对。
李义坐着,带着点笑意缓缓招手,李翀便走上前,李义抬头看他,笑起来:“我儿子是个风流人物,将来定是个好君王。”
他从未这样和自己玩笑着夸人,李翀从这话里听出他的惆怅,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眼睛下面无意间红了。
李义笑道:“爹想请你办个事儿。”
李翀立即道:“父亲言重。父亲有令,儿子必从。”
李义笑道:“将来,我是说按着那套规矩把我葬入皇陵后,你找个机会,把你爹我弄出来,找人秘密送到燕岭去,把我在那埋了。”
李翀脸色大变:“父皇!”
李义低声道:“你方才已经答应了。”
李翀:“……”
他没想到他爹竟然能这样坑自己,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其实若是我私下吩咐项淳一声,也能办到。但我不在了,若是没交代你,又被你发现了,那项淳担待不起,我思来想去,还是得求你办这个事儿。”
李翀再震惊一次,没想到在他心里威严有余的爹此时竟然有点像小孩,在跟他恳求一件他万万办不到的事。
李翀的眼睛红红的,直接在他爹眼前跪下来:“儿臣做不到。请父皇不要为难儿子。”
“你这个孩子就是古板,跟我怎么就不像呢?”李义嘘了他一声,“我就求你这一件事。眼下我随时可能就去了,你不答应我还真不能瞑目。”
李翀又急又气,气他爹竟然为老不尊,提出这样荒唐的要求来。一国之君,说要悄悄地埋到荒山野岭去,这种逆天之事还要他这个儿子来做,这是什么爹啊?李义本来在他心中英明一世,他实在是震惊无以复加,急得眼睛更红了。
可是他不知道。他爹,其实原本就是个做事不走寻常路的人。
李义摸着他头笑道:“这就哭了?你也太不担事儿了。我给你担了这么久江山了,你就不能满足我一点遗愿?”
这简直就更无理取闹,李翀哭笑不得。李义低声道:“哝,你若心里过不去,我就托天录司的人办了,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追究就是了。”
“我……”李翀万万想不到他亲爹留他一人在内,说的是如此离奇的话,超越了他能想的限度,他硬起性子来:“我不答应。”
李义还是好声好气地说,“你爹这辈子就请你办这一件事,你还有没有点孝心?”
要让他把生身父亲扔到荒山埋了,不肯还说他不孝,李翀狠掐了自己一把,仰起头对李义道:“爹。我知道您心里一直装着在燕岭牺牲的将士,燕岭那这些年人迹罕至,听闻常有野兽出没,儿子若遂了您愿,恐怕这一世不得安寝。”
李义默了。他那屠戮一仗,杀得连两边百姓这些年也不敢生意往来,自然是人迹罕至了。
“不答应你滚出去!”李义方才还在好声好气地为老不尊,突然就换了一副样子,李翀心里已经做好了被他骂的准备,起来后退几步至李义案前,跪下去:“儿臣可以出去,可请父皇命太医随侍。”
“你还会威胁我了。你真是……胆子……大了。”李义心口绞痛,这话一出口就没能连贯,李翀急了,也不管自己正在挨骂,立马起来三两步推开书房的门:“曹礼安进来!”
曹礼安一见眼前这情况,赶紧上前,不成想被李义用尽全力一把推开:“都滚出去。”
秦衍也跟着进来,见李翀跪着。曹礼安被推开,李义的脸色分明就是痛苦不已。当机立断地上前抱住了李义,朝曹礼安打眼色。曹礼安匆忙摸出一颗药丸递给他。秦衍托在手里,递到李义唇边。
曹礼安见李义已经急喘着,道:“皇上,身子要紧!”
李翀握着拳,眼眶含着泪,低声道:“父皇息怒,儿臣答应了。”
秦衍便乘着李义的一刻失神,把药推了进去。
李翀自五岁起就没怎么哭过,这一流泪,竟然有点止不住,一直往下流。直到秦衍扶着半边身子僵硬的李义半躺在书房那张罗汉塌上,他的眼泪已经把前襟全打湿了。
秦衍整个心思在李义身上,等他休息下来了,便叫曹礼安看着,自己回过头去看李翀,李翀的眼睛通红,唇在微抖,是又伤心又痛苦,秦衍从未见过的样子。
秦衍愣了片刻,不知道他和李义之间怎么了,等了好一会,才敢上前,蹲下去看他:“父皇睡下了,你……你还好吗?”
李翀用力提起唇角:“嗯。有太医看着,咱们先走吧。”
他说完起身,擦掉了脸上泪痕,而后挺直背,立马恢复了平日的气度。
秦衍疑惑,方才自己出去的时候李义并未发多大的脾气,这是怎么了。他试探性地问:“挨骂了?”
李翀不置可否。
“冯宪的事儿?”秦衍再问。
李翀一边朝外走,一边道:“别问了。看我这样子还不够难堪吗?”
秦衍长这么大,李翀没什么瞒过他,眼看他这样,心里也跟着不舒服。
李翀一路回到东宫,秦衍不太放心地跟着他,竟是两个人都没说一字,直到李翀要跨入东宫,秦衍才问:“我陪陪你?”
李翀摆了摆手:“让我安静会儿。衍。”
秦衍应下,转过身。却在原地待了好一会。
李义在御书房睡下了,太医照顾着,过会儿皇后得了消息也必定会去照料,自己不方便再去。
李翀回了东宫,他也不想被打扰。
李义对他再好,宫里也不能算他家,李翀拿他当手足,他也不方便随意来去东宫。秦衍站在原地想了想,一笑,还是想回军营去,在边军时,他不过是个小兵,没有权势地位,还有人欺负他,但他心里却觉得他属于那个地方。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想起边军里的日子,又想起一个人,荆无悔那小子,现在何处?
秦衍无声地叹了口气。出了宫回了秦府,秦府门房远远见了他,小跑着出来,乐呵呵地对他说:“秦爷,咱们秦府来客人啦。”
秦衍皱了皱眉,谁会来找他?
一进门,几个熟悉的身影围上来。秦衍一一看过去,竟是边军之中几个与他交好的兵士,首当其冲的江鸣一把按住了他:“你……你竟是姓秦的。”
剩下几个规规矩矩的单膝跪下:“见过秦爷。”
江鸣道:“他们说你是秦将军独子,真的?”
秦衍一笑,去扶起那几个军中认识的兄弟:“是真的,我是姓秦,你们这是做什么。”
江鸣不可思议地看他,绕着他走了一圈,“天呐!我竟和秦将军的独子做了兄弟!”
那群人里便有人提醒他:“秦爷是皇上义子。”
秦衍笑道:“你们不用跟我讲那套。咱们在边军里,吃的是一锅里的,睡的是同一条木板,即便我姓秦,又如何?”
江鸣笑道:“你突然成了皇亲贵胄,我都不知该如何称呼了。”
秦衍弯腰拾起院中一颗掉落的细数枝,沾了雨水,在略干了一片地砖上写“衍”。
写完,他说,“各位兄弟都可叫我名。就别和我见外了。”
几个人均笑起来。秦衍便叫秦府人去备宴,留他们在此用饭。江鸣十分不见外,跟着秦衍在秦府溜达一圈后,仍是兴冲冲地,“兄弟,我这辈子最崇敬的人就是秦将军。能看到他的府邸,还能认识他的独子,我这辈子真是死而无憾了。”
秦衍笑道:“你这辈子就这点追求?”
江鸣认真道:“秦将军在燕岭打下千古一仗,手下精兵全军覆没,尸骨无存。没有他我们如今哪有可能还站在这享这太平。我打小就听他的故事,打小就想从军报国。太平是好,若是不太平,我等男儿志向便是以身殉国。”
他说得极其认真,秦衍心里一动。
秦衍拍了拍他肩:“还未到换防的时候,你们是怎么回来的?”
“这说来就奇了。”江鸣道:“你离开后,我忧心你的安危。后来没过多久便有皇命来,想必你也知道,周都尉被罚,军中总闹事的那几个亦被重罚。来的人便问长官,问军中有哪些和你相熟,长官便指了十几人。那时大家也不知道你出了何事,见周都尉被罚得这样狠,都吓得很,好几个都连连否认和你相熟。那人便一个个问,问到我我便直说了确实与你交好,该有咱们这几个兄弟也都没否认,他便叫我们几个收拾行装,带我们来京城。”
有人插嘴道:“我一开始也害怕,以为带我们进京受审来了。可这一路,那人待我们都很客气。进了京,才知道他是个大官,旁人都对他尊敬着呢。”
秦衍笑。想来是李义安排的人。
“然后呢?”秦衍继续问。
“然后便一一问明我们的家世,将我们好吃好喝招待了半月有余。再然后,便告诉我们你是秦将军后人,问我们愿不愿意跟着你。”江鸣道,“我当时心都快跳出来了,能跟着秦将军的后人,死我也愿意啊!”
秦衍的眼睛发酸,对李义这安排又是感动又是难过。他方才还在想回军营里去,一回家就发现李义把他想的事都想到了。
小时候李义就能在百忙之中几乎日日抽出时间来陪他,细心到连他被罚抄手疼都会给他特制一支笔,长大了成人了,依然还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