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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第五卷 千里江山路 二十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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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日后,京中大朝会。
这日从一大清早开始,京城就开始下雷霆暴雨,这种雷雨在京中十分罕见,一些地势低洼的街道浸水没到了脚踝。
这日来上朝的大臣们心情跟这天气一样难以言喻。毕竟自收回北境后,皇上已经很少有过这样的脸色了。
李义整日被太医嘱咐“万勿动怒”,已经克制了半年了,御前伺候的都觉得皇上脾气好了许多,然而这日。李义仍是压不住火,朝堂之上,李翀已经看了他父皇很多次,怕他犯心疾。
“千余海寇夜袭平民,这中间还有一半是东瀛军阀雇的武士,你浑然不知,竟要靠钦差暗中去找两江总督调兵,你还要不要脑袋!”
冯宪至今不知道两个钦察是怎么在眼皮底下跑出了浙江,跑去两江总督那借兵,此时李义雷霆之怒下,冯宪只得不断叩首道:“陛下息怒,臣知罪。”
然他万万不肯就此掉脑袋,分辩道:“皇上,臣确实不察,差点犯下大错,从前沿海一带也偶有海寇,从未有异族渗入。可今年两省水灾,兵力大多分去救灾,安置流民,重建堤坝。受灾人口众多,为保地方安稳,都需兵力看顾,闽浙兵力本就有限,臣实在是无暇多顾。这才给了外敌可乘之机。臣请出海剿匪,戴罪立功。”
他这话里不但有李义这些年在东南布兵不多的意思,还把责任推到流民身上。林如松和杜守仁几乎同时冷哼一声,以此两人对李义的了解,冯宪这话一说李义不发大火才怪。
杜守仁朗声道:“冯大人,我和林大人在您地盘上被您的兵看顾了这么多日,原也是为了地方安稳。”
冯宪正要出声反驳,被一直盯着自己父皇的李翀抬手打断。李翀已见到他父皇的上唇发白,这不是个好迹象,他知道再让他们在朝上吵下去,父皇会发多大的火。
“都别说了!”李翀斩钉截铁地截断。
太子这举动很是反常,杜守仁马上退后了一步,不再说了。
李翀朝冯宪看了一眼,虽然很厌恶他,但为了不再让局面不好看激怒父皇,仍是压下脾气温和道:“卿有戴罪立功的心,是好事。这次幸得二位钦差体察,未出大事,百姓也总算安好,父皇请息怒,海防的事还需从长计议。”
整个朝堂安静地只听见外头雨打在宫檐上的声音。本朝臣子无人不知李义的性子,太子竟然敢先发制人,在李义没开口前就帮冯宪说话,这实在不像太子一贯谨慎的作风。
李义此时极力在忍。他今日上朝来前,已经心痛发作一次,被太医拦着不让上朝。在西暖阁里休息了好一会儿,十几支针才镇下痛来。等他起身再要走时,脸色过于冷峻,太医于是不敢再拦。
李翀当着群臣的面这样说,李义心里知道是为了不让冯宪再多话,免得自己更气,可这话说的确反常,他若不骂,群臣定要心生疑虑。
李义冷冷地说:“看来太子这是要代朕做决定了?”
李翀跪下:“儿臣不敢。儿臣只是觉得,尚未酿成大祸,实是父皇运筹帷幄下之万幸。”
从边关回来便被李翀叫着一起上朝听政“就当玩儿”的秦衍许是整个朝堂之上唯一知道李翀心思的人。
秦衍自打回来,在朝上从没发表过意见,然而此时他一抬头,看到李义发白的脸色,又低下头去看李翀,李翀眉眼里的担忧掩饰不住,于是,他朝前迈了一步:“臣以为,海防之事掺了东瀛实力,此事非同小可,确需要从长计议,眼下当务之急是查清这帮东瀛武士的来历,又是如何和海寇勾结到一起,冯大人这些年对东南一带情况最为熟悉,若能查清这其中的关系,也是功劳一件,不如先让他戴罪立功。”
他俩都是为了宽慰李义,然在诸位大臣听来,连秦衍都为冯宪说情,这多半也是皇上的意思,于是纷纷附和。
林如松和杜守仁两个人面色都显得惊讶,尤其是杜守仁十分清楚地知道太子和冯宪的纠葛,明白太子绝对不会给冯宪求情,一时倒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李义原本气得够呛,未免当堂发作引发心疾一直忍着,这会被这俩孩子弄的是又气又想笑。
连冯宪本人也意外非常,忙接话:“请陛下准臣回去彻查。臣定不负皇命。”
李义的手掩在袖中,按着虎口处,忍耐着心头阵痛,眼风扫过下头众人。
他沉默了许久,是怕开口露出端倪,然跪着的冯宪已是冷汗出了几层。包括顾士卿,林如松平日里很知道李义心思的都猜不到李义要做何决策。
秦衍细察李义的神情,知道他是身体不舒服了,也跟着心揪了一下,然而朝堂之上,他既不能代皇上说退朝吧,也不能跟私下撒娇似的求着李义别气了,情急之下他也跪下来道:“儿臣愿和冯大人一起南下,从旁协助,必定把事情查清楚。”
李翀立刻抬头看向他道:“不行。”
群臣皆不说话。李翀和秦衍,一个是太子,一个是皇上从小疼到大的养子,两个人这般举动反常,群臣心中不猜疑都难。林如松隐隐察觉出什么来。
李义一边为这两个儿子的心意宽慰,一边为这两人尚且稚嫩而无奈,平复了下心绪后低声道:“此事今日不再议。冯宪先押下去。”
他说完就走,群臣跪送。
李翀起身,朝秦衍看了一眼。秦衍便跟在他身后。
出了殿,李翀就加快了脚步,秦衍知他是担忧父皇,紧跟着他低声道:“慢点走。小心梯级。”
李翀不说话,只是快步走着,秦衍拉住他的衣袖:“慢点。你今日这反应,现必有多少人的眼睛盯着你呢。”
李翀停下来,转头看他:“你就这样着急走吗?”
秦衍笑道:“你怕冯宪再狡辩下去,父皇火气上来当庭发作会……我没猜错你的心思,不过就着你的话说,你怎么还气我?”
李翀看着他:“你既然知道我不过是为了缓和父皇心绪,也知道父皇身子不好。上回已请了旨,叫了施存下去,你又还自请南下做什么?你才回来多久?这样不想待在京中?寻个机会就想走?”
“我……”秦衍被李翀一连串问得苦笑,“我不是情急之下……哎,你怎么……”
“怎么?”
秦衍心说你怎么不讲理呢?然看了看他又想算了,便摆了摆手:“我没那个意思。只是你那样反常,引人猜疑,我一时心急才加了那句。”
他俩一前一后的身影落在并肩的林如松和杜守仁眼里,杜守仁低声道:“请教大人,今日太子和小秦爷是怎么个意思?冯宪这罪是碰在了皇上最忌讳的防务上,皇上他……”
林如松“唔”了一声:“在我二人未将冯宪带回京时,皇上已调了施将军和朱武去浙江,说是去协助地方军舰一支火器营。杜大人怎么看?”
杜守仁皱眉道:“皇上不信任冯宪,既是如此,怎会许他再回去?”要说投鼠忌器,冯宪在东南一带的根基还不足以让李义忌惮。
“听闻太子很是看重你。”林如松笑了笑:“杜兄得空多去东宫拜见。以我这些年所见,太子虽显得和皇上不算亲近,可心是极孝顺的。”
杜守仁愣了下,林如松看了他一眼:“小秦爷也是忠孝仁义之人。”
“林大人的意思?”杜守仁皱起眉来。
林如松道:“此次南下,你我也算至交了。我今日是话多了。就此别过。”
杜守仁听完这话,顿时心脏跳快起来,远看了一眼太子,见他正是往御书房的方向去,秦衍一路跟着。
到御书房外,见门关着,朱禀天和常衡二人均在外守着门,李翀直接道:“我想见父皇。”
秦衍朝朱禀天略一颔首。
朱禀天垂首低声道:“殿下,曹太医在里面,皇上吩咐不让人进。殿下请稍候。”
李翀道了句好,边在外等。秦衍站在他身侧,低声道:“别担心。曹礼安很有本事。”
李翀抬眼对他笑了笑:“我知道。”
候了两刻钟,王免出来请。李翀和秦衍便一起进了书房,便见曹礼安仍守在李义身旁,神情紧张。李义见二人进来,脸色缓了缓,“都长大了,都会越过我自作主张了?”
李翀跪下来:“儿臣知错。”
秦衍也不管还有太医在,也不认错,也不行礼,几步上前就握住了李义的手,在探他脉搏,把身旁的曹礼安吓得呆住,“秦爷?这……”
李义的手腕被他握住,笑道:“在边关待着还学会看病了?看出什么来了?”
秦衍对曹礼安道:“曹太医真是辛苦了,有这么不听话的病人,纵是医术再高明有何用。”
不回话也就算了他竟然还敢讽刺当今。曹礼安年过六旬,伺候过先帝,先帝够和善了,也没人敢这么说话的,着实是吃惊了一把,不知道该回什么话。
李义却给他逗笑:“我怎么不听话了?你们这不是把我逼得退朝了?”
秦衍摸着他的脉搏逐渐有力一些,才道:“方才若不是李翀打断,那个冯宪还得再扯上半日,父皇既知道不能动怒,为何还要当朝审他?交给刑部也就是了。”
李义方才半边身子麻痹,这会儿缓过来一些才勉强抬起手来,搭在秦衍身上:“那是闽浙总督,本朝九位封疆大吏之一,他父亲是本朝功臣元老,虽不在了,家里还有先帝颁的恩旨。不在朝上当着群臣的面令他无可辩驳,交给刑部能定出个什么罪来?还不是得三天两头来探我的意思?那不是更烦。”
秦衍道:“那……先放着不管不行吗?”
李义笑:“这么大个国家,没有一件是小事,都先放着不管?你是要我做个昏君啊?”
李翀听着他俩说了这许多,终于插嘴,是问曹礼安:“太医,父皇怎么样?”
曹礼安躬身道:“殿下,臣……不敢说。”
李翀抬首看着他父皇,李义一笑道:“都这样了,还有什么不敢说的。不瞒他俩。”
曹礼安正了正色,道:“殿下方才在朝会上拦着是对的。否则结果臣不敢想。如秦爷所说,臣也早已建议皇上将政务先放下。”
李义抬了抬手,示意李翀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