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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第五卷 千里江山路 心里就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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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如松和杜守仁皆是文官,即便是钦差,也调不来这么多兵。荆无悔心里明白是谁,于是定睛去找,几乎把眼睛瞪出来,也没瞧见刚刚那个熟悉声音的来源——项淳。他神秘地消失不见,包括那些黑衣人。只剩下了正规军队和两个钦差大人。
林如松这么多年对他也很是不错,他看到林大人也有那么一些亲切,可他非但不想上前打声招呼。反倒不知道为什么更沮丧似的。他一把撕掉了自己脸上的伪装,退回到了暗处,静待眼前未预料到的局势变化。
便见到林如松朝着一个军官模样的拱手道:“多谢大人。眼下这帮海寇还望大人先押去,至于如何处置待我禀告皇上。”
那军官也没多说话,朝林如松拱了拱手,“林大人辛苦了。”边下令道:“都带走”。
话毕,下头军士们便行动起来,十人一队,每两人押着一海寇,很快就都押上了船,方才海寇们驶来的大船十余条均被这群军士们掌控了,朝北边海域开去。
林如松和杜守仁没有动,像在等什么人。
“两位大人可以走了。从这走水路回京需半月有余,彼时我的人也会把冯宪押送回京,到时朝会对质,则要劳烦两位了,就此别过。”
荆无悔的心跳得厉害,这是项淳的声音。
林如松朝四周望了望:“既然兄台不便相见,那我们就走了。我和杜大人却欠兄台一句感谢。若非兄台相助,此次南下无功而返不说,说不准还得和那万大人一样失足落水,没了性命。”
荆无悔不明就里,听的十分糊涂。只听项淳又说:“林大人言重了,冯宪虽是寻了各种办法将二位软禁在总督府,可真没那个胆子杀钦差,不过是想拖时间找二位的软肋拿住你们。全亏二位既不为钱财所动,也足够忠义,才为我赢得机会。此次回京,证据充足,冯宪即便有通天的本事恐怕也难逃重惩。二位放心回吧。至于二省治灾之事,也还需能臣,二位多费心了。”
林如松与杜守仁互看一眼,心下了然这位帮了大忙的人物是不会现身了,便都一揖道:“如此,我二人就先回京了。”
项淳道:“二位大人一路顺风。”
此话说完,荆无悔感到后背一阵冷风,转头一看,项淳正在他背后,朝他一笑。
荆无悔百感交集着,吐出一句:“你能别像个鬼一样出没吗?”
项淳微一笑道:“今夜为何出来捣乱?是出来找我?”
荆无悔冷眼看他:“找你做什么?”
项淳笑道:“你有护卫百姓之心,我很宽慰。”
他心情很好,比平常多说了几句:“今夜的功劳回去便是算林大人和杜大人的。林如松他已经立了几次大功,这次回去皇上必会……”
他话没说完,荆无悔打断:“你说他做什么,他关我什么事?
项淳一笑不说了,将手放上他那把剑:“你就想靠你一把剑去打千余海寇?不要命了?”
荆无悔此时才真正从今晚的各种情绪里平复回来。平复后看着眼前完好无损的亲爹,竟然鼻子不受控制地一酸。未免被项淳看出来,他一仰头,甩掉项淳的手,默不作声地朝回走。
“我此次任务已经完成了,咱们今晚就离开。”项淳拉住了他。
荆无悔鼻头酸着,怀疑自己开口就会被发现,一声不吭地打开项淳,低头走路。
项淳不知他在想什么,便跟着他,在他身后道:“此次回京后,你和我去见皇上。”
荆无悔足下一顿。项淳又道:“放心吧。这次我会替你求情,皇上也知道了,你不是叛逃。”
荆无悔听了这话,转头道:“谁让你替我求情了?我自己做的事自个承担。”
项淳心想,叛逃的代价是你能承担的么?然而他此刻看着荆无悔心中是意外地高兴,也不和他计较了。朝他点点头:“你这样说很好。有这样的胆量想必不会怕去面圣。”
荆无悔含含糊糊地用了一句,“嗯。”他今夜见了钦差,本朝重臣,他义父林大人的威风,然而他心里很是不爽。他也知道自己为什么不爽,可不愿意承认。
项淳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还是笑眯眯的,他今夜布局,唯一算漏了的是杀出个荆无悔,点燃了一堆炮仗,把埋伏在普通村民家里的兵士们打了个措手不及,以为出了什么岔子。好在此后一切顺利。虽然这是个他算漏了的意外,可知道荆无悔胸中有道义,却比自己做成了事都令他愉快。
荆无悔朝前走着,回过头来,突然问:“你就没有不平的时候么?”
项淳“嗯?”了一声。
荆无悔心里想,你冒着这么大风险,顶着大混混的名声,立着该留名史册的大功,全都给了别人,心里就没有一刻不平么?
他盯着项淳看:“你有什么可开心的?这功劳又没人知道是你的。”
项淳愣了一下,回过味来后心底里竟生出一片说不出的柔软来。他拉住了荆无悔的手:“走,明早再走。今晚我带你去看看海。”
荆无悔本想甩开他,可从项淳看自己的眼神里看出点从前没有的东西,鬼使神差地点头了。
项淳带着他,走了许久离安宁村最远的一片海滩,而后拉着他躺在粗旷的沙砾上。
荆无悔看着漫天星辰,心里酸胀,忍不住嘟囔道:“林大人多威风啊,你也勉强算个一表人材,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项淳笑道:“林大人威风是好事啊,他越威风你在京中自然也越威风。”
荆无悔嗤笑道:“我要想借他的威风,怎么会有今日?”
项淳侧过身来,看着荆无悔那和荆斐七分似的侧脸,低声道:“我很为你骄傲。至少今夜是。”
荆无悔手指搓玩着沙砾,扭过头去:“少说废话了。”
项淳大笑起来。抬手去摸荆无悔发顶,“这次回京,林如松可能会升官,林府数件大功在身,林家子弟必定荣耀万分。不管你想不想,这对你来说,都是好事。皇上可能也会借此赏你个差事,你要好好干。”
荆无悔转过来看他:“我私自出关的罪难道会不追究?还能赏我官职?骗鬼呢?”
项淳按着他的脑袋,“身为守军私自出关,要真追究起来,不是死你一个人的事儿。你到底懂不懂?”
“不用唬我。我早就想好了,皇上绝不会为了我动林家人。”荆无悔嗤笑一声,“顶多杀我一个。”
项淳淡淡地说:“周广被罚了一百棍,连降几级,这还是秦衍说情的结果,周广本可以回家养老去了,他对你还算不错,你有何想法?”
荆无悔不吭声。项淳又道:“按着本朝军律,边军叛逃,长官不只被夺职,要进京三司会审。若是叛逃的后果严重,长官也要跟着掉脑袋。你们在军中每日训练前都要熟读军律,你当本朝军律是摆设么?”
“军律?”荆无悔冷笑起来,“你敢跟我说,边军之中人人守军律?军律上说不准玩女人,你知道有多少长官去城中妓馆么?军律上说不得结党,有多少人拉帮结派欺负人,你又知道么多少?”
项淳睨他一眼:“君子守正不桡,旁人如何与你何干?”
“你什么时候觉得我会是君子?你还不知道我是什么……”荆无悔本想说“出身”,他刺激项淳惯了,私生子这种词本可以脱口而出,可此时却硬生生地没说出口,继而状若无事地翘起二郎腿,当自己什么也没说。
项淳哪会不知道这个儿子想说什么,他仰头看了会夜空,缓缓地说:“这次带你来,本也是不合规矩的事。是我有私心,想你知道自己的祖籍,自己的家乡,自己的家人在哪?”
荆无悔脑中炸开:“你说什么?”
项淳静默片刻,“若是没有你私自出关的事,这辈子兴许我不愿再和你有交集。我只想你好好当林如松的儿子,将来做个闲散富贵人就好。只是如今事已至此,也算天意。我也没什么还瞒着你。福建是我祖籍,至今你的祖父也还健在。因着是本地大族,这一路南下,我也多少听到了些消息。”
荆无悔震惊着,脑中在快速回忆这一路去过的地方,然而他们经过的村庄城镇数不胜数,项淳半点儿痕迹没露,如何猜得出来。
项淳这么多年来头一回对人诉真心,有些不适应地紧绷。两人安静了一会,项淳说,“不该和你说这些,我这辈子,几次犯错,都在你身上了。”
他自认为这是活到中年说过的最肉麻的话,然而身旁的荆无悔却没多大反应,只是“哦”了一声后,突然问:“我娘为什么跟你?”
项淳被自己的口水噎了一下。
荆无悔侧身转向他:“我只是好奇,你在京中是个大混混,对吧,一没钱二没身份,有的是市井泼皮的名声,我娘心气这样高的人,她当年看上你什么了?”
“我也不知。”项淳不愿多谈和荆斐的事,含糊应道,“兴许……”
“兴许是一时瞎了眼。”荆无悔给他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