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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第五卷 千里江山路 正是他义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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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这老妇人聊完,项淳反倒带着荆无悔在赁了个老宅在安宁村住下了,上午在院子里劈柴生火煮饭,给荆无悔把生活安排得有滋有味,到了半夜荆无悔睡了他便不见了。荆无悔虽知道这个老子神龙见首不见尾乃是寻常事,但在这样妥帖的照料里,他到了半夜时也时常难以自控地担忧,项淳会遇到什么危险。每逢这时,他从床上惊坐起来,没过一会又把自己骂睡,如此往复了十来日。
日复一日,他的担忧倒是终于实现了,项淳一夜未归,到了第二日早上,荆无悔照常去厨房寻他,日日在此生火煮粥的人却不见身影。
荆无悔当下眼皮直跳,却自言自语道:“瞎操什么心呢。用你操心吗?”
他自个儿生了火,煮了早饭,去院中练功,把日常的事儿都做完了,已经日上三竿,项淳仍是无影无踪。到了这日傍晚,荆无悔已和自己内心争斗了数回,终于他承认了自己的失败,换了一身衣服,以从项淳那观察来的三脚猫功夫给自己贴了胡子,粘了些毛发,出了门。
荆无悔沿着自己熟悉的两条小路将安宁村巡了一圈,也没有一丝线索,直至月色至浓,四周已色墨黑一片,他攀上了村里最高的建筑——一座瞭望塔。这是因着半夜劫掠的海贼越来越多,村民们自己筹了钱新建起来的。
塔上轮岗看守的村民到了最困倦的时候,半打瞌睡半站着,荆无悔悄然攀上最高处,几无声音地越过哨台,落在塔顶,猫着身子将整个村庄扫视了一圈。
村庄如它的名字一样,在这个夜晚陷入十分静谧的安宁之中,荆无悔察觉不出有异,或者说以他的道行也难以看出有何不寻常处,他待了片刻,便觉百无聊赖,便要飞身落下之时,哨台上的村民正是一个瞌睡醒了,伸着懒腰往上看时,正与他四目相对。
村民大惊,正要大喊大叫时,忽然间,一根暗箭挟风而来,在即将刺入那村民的脖子时,荆无悔纵深一跃,袖中飞出一把尖刀,弹开了这把显然要置人于死地的暗箭。
而后他迅速捂住了这村民的眼与嘴,一把把他按倒在地上:“别出声。”
在军中训练出来的敏锐让他嗅到了危险。
不到片刻,不远的海边亮起了一周火把,围成一圈朝着安宁村越来越近,荆无悔心中一紧,是海寇来了。那……他爹……项淳呢……
荆无悔在边军中虽也待了一年有余,但还没真正打过仗,临时眼见海寇压境,一时也无主意。那村民在他的挟制下呜呜直叫,终于掰开他的手指咬了一口。
荆无悔缩回手,瞪了他一眼:“救你一命怎么还咬人呢。”
那村民顾不上他,急匆匆地站起来,吹起尖锐的哨声。荆无悔从高处看上去,这次来劫掠的人数是真不少,看着这行动的效率是训练有素,假若没有正规军,只靠村民自卫,万不可能有胜算,最坏的结果恐怕会屠村。荆无悔狠狠皱了一把眉,从哨塔上高高一跃跳下来,他穿过一条泥泞的小道,快速朝安宁村中最有名望的族长中跑,沿路边跑边喊着,“不想被灭门就都先别出来,把门关好!”
荆无悔非常明确地知道,这些异族人,野蛮得很,若是抢到了想要的粮食物资,极有可能放火屠村。若是抢不到,村民们还有活下来的机会。
哨声仍然不停,荆无悔这一路跑过去,有人不听他的,拿着刀铲出来,想要护卫妻女孩子。荆无悔料到自己说话没什么用,得去说服有威望的人。
快到时,荆无悔突然放慢了步子,他心想,我算是什么人?一个外来生意人,族长怎么会听我的?万一他不信我,反倒更激烈地抵抗,倒是糟糕。
这样一想,他停住了。
此时已经能听到不远处海寇上岸之声,荆无悔闭眼思索:怎么办?
荆无悔将来到这村子后这些时日的经历一想,转头朝村子里唯一一家卖纳彩婚仪的铺子里跑,那里有存货不少的炮仗。此地风俗,娶亲要燃大炮仗,声音响动极大。荆无悔在这已经听到了几回。
他三两步越过矮墙,跳到了铺子的仓库里,用靴子里的短刀砍掉了门锁,将铺子里的炮仗全数取到了院外,而后,隔着几丈元,他将身上衣服脱了点燃,朝那一堆炮仗里扔。
很快,院子里升起冲天火光。
刚上岸的海寇听了这一番从未见过的动静,尚不知发生了什么,就地停下脚步观察。
铺子老板迅速跑了过来,看到荆无悔就一把抓住了他,“你要做什么?”
荆无悔道:“你见过火炮吗?”
老板是本地巨富,颇有见识,听了他这句话,犹疑道:“我虽没见过,可也知道炮的威力,你想骗他们恐怕骗不住。”
荆无悔瞄了他一眼道:“我只是拖一点时间救你们的命罢了。老板是个聪明人。方才那哨声响起你闭门不出,看到我放火烧货才赶出来。”
老板冷笑道:“你一个不知何处来的异乡人,放火烧了我的货,还冷嘲热讽地在这说闲话,真是不知死活。”
“我不知死活有何关系,怕的是今夜过去,这村里没有活人。”荆无悔无视老板惊讶的神色,道,“我方才在哨塔上见了,至少有千余人,按着那行动的规整和效率,起码有一半是训练有素的武士,这与你们从前经历的那些强盗抢劫可不一样。”
老板失色道:“你说什么?”
荆无悔道在仍在不断爆炸的火药声中大声道:“我是个外地人,信不信我随你。你是这村子里的巨富,若是不想人财两失,快去告知你的乡亲们,都把家门锁死了别出来。你们打不过他们的。抢不到东西他们轻易放火。”
他见老板发懵不动,骂了句:“真他娘的没用。”
没等那老板做出决定,他跳上了墙,朝自己住处跑去。他不信,身为本朝最大秘密机构的头儿,项淳就没点武器存着。
等那一阵炮仗燃尽,荆无悔也跑回了租住的那处小院子,他用刀撬开了项淳那间房的房门,到处翻找有无火铳弹药此类的武器。
项淳的房间几乎没什么东西,衣柜里寥寥几件换洗衣服,床下什么也没藏,荆无悔寻了一阵,也看不到任何暗格。
外头的动静开始大起来,有大力撞门的声音,小孩尖叫的声音,叽里咕噜听不懂的东瀛话。荆无悔一边骂娘,一边跑回了自己房间,抄起平日里练的剑,快步走出院子,推开了自家大门。
他是虽然是个被通缉的叛逃军人,也没法见普通百姓被杀。
刚推开门,却愣住了,门口竟然站了一排黑衣男子。
荆无悔目瞪口呆:“这……”
“你回去吧。”有个男子开口说:“这里用不着你。”
“你们是?”荆无悔心想这绝对跟他老子有关,但自己必然问不出任何讯息来,问了也白问,于是又住了口。
“你们都在这待着做什么?”荆无悔手指天,“外头要死人了。”
黑衣人均不说话。荆无悔看不过去,一手抽出剑来,却被一股疾劲的掌风逼着送过去。
有个人转瞬到了他耳边,低声道:“公子,上头有安排。公子不要妄动。”
荆无悔便想破口大骂。外头,妇女孩子的喊叫声开始不绝于耳。而这帮人动也不动一下。
他又欲拔剑,身旁黑衣人把短刀抵上了他的脖子“说了别妄动。”
“你们他娘的……”他没骂完这句,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上方飘下来:“我不会让平民伤亡,你给我好好待着。”
他抬头要看,可肩膀被人压得死死的。
荆无悔大喊道:“我不需要保护,你们都给我滚开。”
黑衣人低声笑道:“我们不是来保护你的,是怕你坏事。”
荆无悔愤怒地瞪了此人一眼,然而心里知道自己打不过他们,不再白费力气骂娘。
熟知不到一刻钟,外头声音竟渐渐完全平息,荆无悔震惊地想,他爹亲率的天录司到底有多少人,能对抗训练有素的千来名军人,还在这样短的时间里。
他又惊又困惑地等待了再一刻钟,身旁的黑衣人抬手一挥,十几个人便散开不见了。那人对荆无悔道:“跟我走吧,搞定了。”
荆无悔十分讨厌旁人这样跟他说话,只是忍不住好奇,冷着脸跟在他身后。
一路向前走,走出小巷,逐渐开阔之时,荆无悔的神色愈发惊讶,临海的大片空地,站着大批军人,火把照亮着夜空,方才他在哨塔上看到的海寇们全部被围在中央,卸下了武器。
这都是从哪里冒出来?荆无悔这些天住在安宁村,从未发现有军队悄悄进了村。这就是项淳秘密安排了半月的事么?怎么做到的?
荆无悔压着心里的佩服,默默地站着,等着看眼前这大场面要如何发展。
此时,列了阵的军队让开了一条笔直的道,荆无悔看过去,顿时脸都白了。
他义父,京中人人都知道的他爹——林如松,和另一个钦差走了出来。
那位钦差看面相十分和蔼可亲,然眉目之间有三分的严肃认真。以荆无悔这些年林府长大的阅历,就猜出来这是个能力颇强,且圆滑的京官。
正是入了浙江后许久没有消息的杜守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