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阙》苏麻麻

110、第五卷 千里江山路 拿捏住这个

　　荆无悔和他并无差别，也是这辈子头回示弱，从项淳的表情里咂摸出了从前没体会过的异样感觉——拿捏住一个人的感觉，尤其是拿捏住这么个人。

　　这感觉，荆无悔内心认为，十分快意，乃至是，很爽。

　　项淳站着静默了会儿，而后将行李放下，坐在地上，深重地叹了口气后，问他：“你告诉我，你往后想怎么样？”

　　荆无悔放肆一回便不怕二回，嘴角撇着说：“我还靠你呗。这回没你我不就死了。”

　　项淳的眼风扫过他：“靠着林大人不比我强吗？在朝廷我一无官职，二无关系，在京中认识我的都知道我是个大混混。你若跟我走得太近，明面上我什么也不给了你，还会令你毫无颜面。”

　　荆无悔冷笑地看他：“我就想靠着你，不行吗？你要去哪，我跟着你去。”

　　项淳本想把他拎起来锁回屋里，可对着他的眼，突然想，若自己是个常人，有妻子有孩子，这时也该在家乡有个大院，过着锦衣玉食、潇洒安定的生活。

　　眼前这个儿子，连自己的家乡是哪里也还不知道，甚至没见过。

　　项淳就那么愣了片刻，荆无悔竟从中看出一点伤感来。然而项淳的伤感对他来说虽没什么触动，可却是不可错过的好机会。荆无悔立即死死拽住他的胳膊：“你看着我，还怕我出什么岔子么？你要不看着我，放我自己在这，那可就难说了……”

　　项淳唯有那么一点带他去闽浙走一圈的私心，被他这一说更多了不放心。他犹疑片刻，叹了口气，“我是去办公务，你若跟着，不可露相，做什么都必须听我的。”

　　荆无悔掩下得意，冲他一笑：“那是自然。一言为定。”

　　项淳做了决定，便十分利索，当即打了个手势，门口守着的下属便进了来。项淳道：“你们散了吧。”

　　他令一下，门外的人便立即散了，动作之利索，一声也没吭，一个字也没问。

　　荆无悔心里暗叹了一声，这听令而行的效率真比边军中还厉害。

　　他心里想着，看项淳的眼神是刻意加了一份崇敬，项淳一下便看了出来，若放在旁人身上，项淳倒是不会有丝毫波澜，还可能怀疑其目的。可对他这么多年不冷不热的亲生儿子这样看自己，那滋味却是很难言，总而言之，项淳这一刻，心中是清楚知道自己失了分寸。

　　然而，他也从不反悔，转身又去屋里给荆无悔收拾了几件行装，扔给了他：“跟着我，就什么都得听我的。你要敢有一点意见……”话未说完，荆无悔就道：“保证没有。”

　　这一次南下，天录司一路的隐秘驿站，项淳带着荆无悔一一经过，这些连李义也知道得不完全的所在是完全没避嫌，荆无悔由此才知，本国境内有这么个精密的系统，仅传递情报，搜集信息这一项就十分复杂，外人不懂其运作道理的，只是旁观也不知关窍。

　　入了浙，项淳就开始乔装，将荆无悔也在他三两下折腾后变了个样子。荆无悔这一路惊讶的事儿太多，憋了许久终于对项淳道：“你……你能不能教我？”

　　项淳此时便是个茶商，载着一车的茶货，头也不回地答：“不能。”

　　荆无悔坐在他背后，忖道，要早知道自己亲生老子这样厉害，就不和他闹掰了，能学几个几样是几样。他于是又祭出了刚摸索明白的制胜之道，在项淳的背后小声道：“我从前不知你为天下做了许多事，若是知道，我也愿意叫你一声爹的。我一点也不愿意做个文臣的儿子，有何意思，要不你收了我入天录司吧。”

　　项淳背僵了下，而后不客气地低声道：“给我闭嘴。再说一句这样的话你就滚回去。”

　　荆无悔“哦”了一声，心中却对项淳这反应感到甚是得意。

　　说是这样说，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可项淳听了那个字，心潮许久才平复下来。本以为让他做了本朝一品官员的儿子，这辈子和自己是没什么关系了。没想到这儿子并不安分，兜兜转转眼下是坐在了自己身侧。

　　项淳咳嗽了一声：“这次你所见，回京后全忘掉。想也别想。”

　　荆无悔摸着下巴上的假胡子：“你能做到的，我为何不能？”

　　无家无室，与家族断了关系，更名易姓……这都不是最紧要的，最紧要的是……项淳皱了眉：“再说一个字我立马叫人把你送回京。”

　　荆无悔领教了他令行禁止的本事，连点头：“不说了不说了。”

　　一路就安静着，项淳驾着车，到了一处茶庄前，马车还是那么走着，可荆无悔直觉那马车慢了一点。荆无悔抬头看了眼：“梁文茶庄”。

　　又看了眼项淳。荆无悔仿佛是突然福至心灵，脱口说了句：“你家在哪？”

　　项淳挥掌就劈过去，一掌看着没什么，可内力十足，完全没放水，荆无悔一惊，当即闪避，好在有功夫底子，躲得快，否则挨这一下立马就得没了知觉。

　　荆无悔乖乖地往车后挪了一屁股，再不开口了。

　　项淳肯带自己来，恐怕不只是因为自己示了次弱，荆无悔躲在车后头想。

　　越想越觉得好玩。项淳看着冷酷无情，其实软肋全在自己手里。

　　这番行程漫长，荆无悔并不清楚项淳来此是为了何事，平日里跟着他，只见他随时随地停下来和路边百姓闲聊，聊得也无非是日常琐事，也听不出来有何暗号。

　　项淳带着他，倒也好办事，荆无悔茫然不知如何，也是个好掩护。在浙江查完乔仲良和万至诚，两人入了福建，项淳预备换个身份，去闽南的沿海村落。

　　闽南，是他的祖籍，也应该是荆无悔的祖籍。

　　项淳带着一个本不该有的孩子悄然入了家乡。

　　闽南小渔村安宁，名字取得好，本是个景色极美的地方，项淳幼时的印象便是如此。他依稀记得五六岁时跟随祖父从山庄中下来，祖父带着他，给渔村中的村民们送粮送兵器。他家是久居深山的武林大户，出来只因天下不太平，要守护这片土地。后来他长大被告知使命，就再也没回来过这片土地。

　　此次再来，带着任务，又带着私心。项淳虽表面上和往常并无不同，但知道自己有了这份私心，做事更得万分小心。

　　荆无悔扮作小厮，跟着项淳入了村。闽南人好茶，渔村也不例外，收入好的时候总是要买茶的。而项淳这日一连叩了好几家门，皆被婉拒，他便能推测这段时日安宁村并不安宁。

　　项淳便在村中人流密集处寻了个地方，支起一处茶蓬来，又寻了块木板，上书“为儿征婚，茶水免费”。

　　荆无悔挺稀奇他这个路数，老老实实扮上了被征婚的角色。当然他也没有不老实的资格。

　　项淳支起这个蓬不到片刻，便来了数个讨茶喝的。项淳便与些个村民闲聊开来，称自己多年来走南闯北做生意，如今想为儿子找个老婆，就此安定下来，也无别的要求，只要求女孩子出身清白，家世不复杂，也就是了。

　　村民们讨茶的不少，真给他儿子做媒的却不多。项淳与十来人聊了一圈，挑了个容易问话的中年妇人，给他倒了壶好茶：“您这喝了许久了，不如你看看我儿子，就给他做个媒吧。”

　　中年妇人看了荆无悔好几眼，欲言又止几次，在项淳送了几斤茶叶的好意后，不好意思地开口说：“我劝你呀，别在我们这找媳妇。”

　　项淳道：“安宁村这里地如其名，富裕又安静，都说这里的女人美丽又贤惠。我从前来这也是印象颇好，这是怎么说的呢？”

　　女人喝了两口茶道：“哎。要说这从前是很好，可是这半年来，常有海寇半夜闯进村子，抢米抢粮便算了，要是碰上年轻姑娘……哎……这…我也说不下去。总之你要是能找个好地方就别来这安家。”

　　“海寇从前也有，不都被海防的官兵打跑了么？”项淳讶异道：“如今是四海升平，怎还有敢来打劫骚扰的？”

　　女人低声说：“从前的海寇和如今的可不一样。从前的海寇是流民，如今这海寇大多是东瀛军人，各个身强体壮还有好厉害的兵器，可不那么好打。”

　　“不那么好打便不打么？”项淳皱起眉头：“若是给朝廷知道了你们这景况，总督怕是要掉脑袋。”

　　女人“嘘”地把手指抵在唇边：“可千万别胡说。总督大人也是你能议论的？我们这小地方总督大人哪有闲工夫管呢？”

　　项淳大咧咧道：“我这一路打北边来，谁都知道当今是个明君，哪怕是个顶小的渔村，若是知道了怎可能放任不管，何况若掺了他国武力，这更不是小事。。”

　　女人又叹了口气：“您是见识得多，可见识得多也没用。我们日子总得过下去，难不成一家老小不要命了去告御状吗？”

　　项淳还要说什么，女人连摇头：“你快别说了。乘着时辰还早，你就往北去，出了安宁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