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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第四卷 意气为君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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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翀不以为然,心道家国道义这四个字有多重恐怕那姓荆的是全没放在眼里,可却也不再和秦衍争这个话题,只是轻摇了摇头。
秦衍心中也担忧着荆无悔,没在李翀面前表露,只是不动声色地又细看了眼那通缉令。想确认这封通缉令不过是做做样子,不是真的。
荆无悔此时已被项淳带回了京看着。项淳在等待,等待乌达完的消息。若他真死了,荆无悔出关这事算是将功补过,他好去李义那求求情。
从他带着荆无悔逃离到今日,已经过了半月有余,却尚未等到乌达完的确切消息。项淳心中有数,若他真的张张看了用那淬了毒的墨写的消息,不出半个月必定毒发身亡。
时间越长,越说明有变数,项淳十分地不心安。
在不安之时,项淳收到了李义的召令。
项淳这辈子头一回怕进宫面圣,这日是硬着头皮入了宫,准时在暖阁外候着。
入了暖阁,项淳要跪,李义托了一把他:“不必。”
项淳仍是跪下了。李义看了他一眼,道:“天录司的头儿,从来是只认天下不认我李姓一家的主儿,也要到我这徇私情了?”
李义的语气是十分的严肃,项淳于是起身道:“臣全听陛下安排。陛下要治他,臣就亲手去绑他来。”
李义凝视了他一会,嘴角勾了下:“你儿子人呢?”
“臣关起来了。入京后就没让他走动。”
“还好吗?不是被乌达完折了腿骨么?”李义坐下,朝项淳一点头,是叫他也过去喝茶。
项淳明白,可这会心里十分的难言,虽然荆无悔算是林府大的,可他怎么着也有点“子不教父之过”的歉疚。想要谢绝然一抬头碰上李义的目光,那眼神和从前并无区别。于是便三两步走了过去,坐下了,给李义斟茶。
“多谢陛下关怀。臣接骨手艺还行,他勉强算是没事,不过,恐怕还得养一阵。”项淳斟完茶,恭敬递过去。
猝不及防地,李义抬手拍了一掌他脑门:“你的脾气呢?这个样子,让手下人见了怎么服众。”
项淳这种演惯了各路大混混,脸皮厚如城墙的人,被骂了这么一句耳根子也有点红。
李义笑骂了一声:“回京这么久却不来见我,是等着乌达完的消息,好带着来求情呢?”
项淳不言语,是默认了。他确实是有私心,没法辩解。
李义端详他一阵,开口:“衍前些日子带了只鹰回来,是阿克占朝我投诚的信物。昨日,阿克占的人秘密来了京城,在驿馆留下消息,说乌达完部这些日子安静得不合常理。从前往来草原各部通商的车马也停了。至于乌达完本人如何,一点风声还没透出来。”
项淳边听着,边拧着眉:“臣当时只能用慢毒,实在别无办法。没能取他性命是臣之过。”
李义知道他在想什么,若是他只身在敌营,以自己一命换乌达完毙命他也是愿意的,只不过还有个儿子在身边。李义笑了一声,“你儿子不是冲着卖国去的。他是在军中受了打压,觉得没有出路,就想要跑出去立功。这我知道。”
项淳低头:“谢陛下信任。”
“涉事的朕都罚了。是有点过,朕知道那小孩受了委屈。”
项淳望向他。
李义笑道:“他的个性与你倒是有几分相似。我记得,当年你初来京城,也不怎么服管束。”
项淳叹了口气:“多谢陛下宽容。臣心中感激不尽。”
李义摆了摆手,继续讲荆无悔的事:“虽不是叛逃,可打伤了边卫,弄的很大一番动静。你这个儿子,年轻气盛,这回折条腿还算是运气好。”
“他不知天高地厚,若非有我这个亲生老子深入虎穴救他,怎么死的也不知道。林大人向来管教子弟很严,可毕竟是陛下交代的人,想来有所顾忌。他若是这次还长不了教训,往后还得出事。”
李义笑了笑:“他可是打不服的。”
项淳颇有些无奈地一低头:“他幼年受人讥笑嘲讽多了,无人能走到他心里。军中长官如何罚他,挨多少次打,他心里也是不服的。”
项淳俯身给李义斟茶。李义哂道:“你那儿子也非一无是处,胆子挺大的。假以时日若习得谋略未必不能成事。林家一门文臣,他倒是偏反着来。朕看他和衍关系好,给他些历练,若是还能接住,将来让他跟着衍吧。”
秦衍是李义视作亲子的人,李义说让他跟着秦衍,是比让他做林家儿子更大的面子,项淳不知该如何回这恩典,一时愣住。
“也得看他自己。”李义却也没给他时间回话,直接道:“朕叫你来,也非全为了此事。”
项淳低头待吩咐。
“林如松和杜守仁去了闽浙查冯宪,也有小半月了,尚未有进展。梅元那也没什么动静。我想让你南下一趟。”
项淳心想梅元向来得力,这不应该呀,想着便皱了下眉。
李义“嗯?”了一声:“怎么了?念着儿子不愿南下。”
项淳立即道:“陛下说笑了。臣回去便动身。”
李义点头:“去吧。”
项淳从宫里出来,是心怀感激的,按荆无悔这行径,没治死罪都算开恩了。没想到李义还愿意观其行,而后再给机会。
回到临时安置的住处,荆无悔独自在练剑,见项淳回来了,看了他一眼:“要打要罚的都行,能不能把整日盯着我的人给撤了。别关着我。”
项淳没理他,径自走回里屋,再出来时背着简单的行李。荆无悔一把剑刺过来:“你要去哪?”
“去办事。”
“那正好。放我出去。”荆无悔把剑一横,回手架在了脖子上:“再关着我我干脆自杀算了。”
项淳瞄着他:“要死你早死了。还轮得着自杀?”
荆无悔思量了下,感到项淳可能确实不会为自己所胁。项淳便要开门,这一去不知何时才回来。荆无悔情急之下不知是打通了哪个关窍,竟无师自通地改变了策略,伸手拉住了项淳的袖子:“求你了。你别关着我嘛,其余做什么都行。”
项淳顿时有点懵,一是从未有人和他撒过娇,二是荆无悔这货色竟会低下头来跟他撒娇?真是始料未及。
荆无悔一见他的表情,心道原来这样竟能管用,干脆心一横,整个人扒到了项淳身上,死皮赖脸地不下来了。
项淳目瞪口呆了片刻,回神后正要使力把荆无悔从身上扯下来,就听他喊了句:“我腿疼。”
项淳理智上认为他是在胡扯,本能上却是心中一抽,竟舍不得掀翻了他,嘴角一沉:“你不是很要脸面的吗?怎么耍起无赖来了?”
“我有什么脸面?从前就不曾有,现在也没有,往后更没有了。”荆无悔想着自己这一遭经历,这话说出来倒是三分赌气七分真心,“你这样关着我,没个说法,不如把我领到宫里去,要杀要剐的我都认。”
项淳皱着眉:“你以为我愿意关着你?若是乌达完没死,放你出去,你不怕,我还怕你拖累林家。”
荆无悔扒着他道:“我就跟着你不行么,你不会保护我么?”
项淳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荆无悔从在关外碰上他到跟他回京这一路,虽说对他的态度比从前是好了很多,但一下亲近到这个程度,他还真有些吃不消。他这半辈子孑然一身惯了,不适合有拖累。
“别他妈胡闹。”项淳定了下神,把脑子里不该有的柔情扔出去,拽下了他,扔出去的时候还是考虑了下他的腿,使了个绵劲。
荆无悔察颜观色后奋力扑了出去,并微妙地换了个角度,眼看他那条伤腿即将着地,项淳几乎是本能地又向前一把捞住了他。
荆无悔有些讶异,没想到项淳不仅吃这一套,还是真的很怕自己受伤。察觉之后他倒也没大为感怀,只是有一丝暗喜自己能够拿捏住这么个角色。
他整个人也无支撑似的,全部重量压在了项淳肩上,气若游丝地说:“这世上本也没人在意我的死活。你在意什么?”
他从前说话从无好态度,这么有气无力一句话却像道惊雷似的,让项淳的脑中一瞬间浮起荆斐来。项淳猛然抬手,把荆无悔拎起来。
荆无悔长到这般年纪,又在军中待了两年,其实能算是人高马大的青年了,项淳在他身上找了许久,没找见当年荆斐的影子。他如梦初醒一般,接着是在心里打了自己两巴掌,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去。
项淳的这般模样,荆无悔并不曾见过,此刻心里更暗暗高兴。他索性更过分起来:“我说是林家的人,整府的人对我是当主子供着,对我怕是比对林家长子还上心。可那一府百来号人,真在乎我死活的一个没有,若是我不必牵连他们,恐怕我死了比活着更让他们舒心。”
项淳转过身来:“你的命是自己的,就一条,你想要或者不要,都由你自己。跟别人本也没关系。”
他看着荆无悔。想,你何必要来跟我说这些?
荆无悔也盯着他。项淳从那双从前对自己有仇恨也有冷漠的眼睛里看出点别的东西来。
竟然有点依赖。
项淳这辈子没从谁的眼睛里读出一丝依赖的味道来,荆斐也没有过。一时是恍如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