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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第四卷 意气为君饮 你有完没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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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衍俯身凑到他眼前:“我和父皇说,我欣赏朱武,私心里想提拔他,所以叫施存带着,去地方军历练历练。”
李翀笑道:“这样就答应?也就是父皇疼你。”
秦衍道:“怎么只是疼我?朱武还不是你小舅子?父皇这么爽快答应,是为你。”
李翀没说话,慢条斯理地起身来,随后走至案前,从一叠折子里抽出一条纸来,递给他。
秦衍展开看了,“又是截下来的?”
李翀道:“不是。自打你回来,父皇心情很好。这几日不怎么办公,和你喝茶聊天,倒是给你哄得开心,这公务多数都叫人直接送到我这来了。我每日为这些头疼着呢。”
秦衍笑道:“我看甚好嘛。父皇难得这样偷闲。”
李翀摇头苦笑,指了指自己案头:“这里有杜守仁的奏报,你也看看。”
秦衍拿起来读了。
“什么想法?”李翀等他目光停住,问。
“杜守仁说,原想从那个万至诚和乔仲良身上下手。可万至诚自落水后昏迷了两日醒来竟是什么也不记得了。乔仲良则是一问三不知。两位钦差失掉了这两个口子,又在冯宪地盘上,每日好吃好喝地伺候着,查事情却是诸多阻碍。杜守仁以为,乔仲良是唯一一条线索,得查明他为何不敢开口。”秦衍道,“这乔仲良是什么人?”
李翀回道:“就是嘉兴知府。上回南下,唯有两个人没把女儿送到我跟前来。他和万至诚。”
秦衍笑道:“原来如此。”
李翀瞅着他那个笑意,不悦道:“你想什么呢?那是个计。”
“我知道。”秦衍好笑地看他:“太子想要什么人没有,何至于到地方选人。这冯宪可见也不是个聪明人。“
“他本就是个蠢蛋。哎?不是,我想要什么人了?你……”李翀一顿:“扯远了。不说了。这乔仲良不肯开口,我想,一嘛自然是万至诚的例子在前,二来恐怕他自己也多少有牵涉。”
秦衍“唔”了一声,“不是谁都有勇气和顶头上司对着干。钦差虽是下去了,可没有突破口,找不到实证,他们哪敢说。”
“你请了调令,施将军下去军中,我好歹放心点。”李翀叹了口气,“沿海防务全交给那蠢蛋,实在是让我不能安枕。”
“我陪父皇聊天下棋解闷,他虽不大动,也能看出他身子大不如前,太医随时侍驾。搁在从前父皇不会让他们贴身在书房里待着。”秦衍深深看他道:“翀,如今天下二字是有一半压在你肩上了。”
二人沉默片刻,李翀低了低头:“父皇打小最疼你。你多陪他就是。”
秦衍应下,想到李义的身体,心里很不舒服,他又看李翀,李翀的眼神很复杂。
李翀不像自己从小就和李义撒娇,在李义面前也没什么规矩,他是打小就谨慎,不越雷池一步。即便后来李义明示他是毫无疑问的储君,他依然把君臣之道放在父子关系之前,和李义说话绝没有身为臣子不该说的话。
秦衍希望李翀可以在这时候只当一当儿子,不去想君臣,可也知道,这是绝无可能的事,李翀做不到。
李翀理了理案上摞起来的奏折和批文,对秦衍道:“得空把符儿也带着,在父皇跟前说两句好听的。他和父皇也疏远了。为他母妃着想,也不该这样。”
秦衍“嗯”了一声,“你为他上心了。”
“那是咱俩的弟弟。”李翀觑了眼他,“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疼他。”
秦衍眯眼笑了笑,细细打量着他。李翀的目光在公务上,没看他,却说了句“这样看我做什么?”
秦衍心里想,“这个人真是面冷心热”,却也没说出来,只拍了拍他肩,“翀,你是个好哥哥。”
李翀笑起来:“可有好些年没听你这样叫我了。”
秦衍怔了下,便想起当年演武场上认识施存的事。李翀那时就对他很好,为了他的愿望可以违逆父皇的意思。
李翀看了他一眼:“开个玩笑。”
秦衍也想回他句玩笑,未开口便有内监进来,禀告说太后派了人来,给秦爷送爱吃的点心。
李翀道了句“让人进来”,内监便出去叫人。
人一进来,把食盒拿到了秦衍跟前,道,“太后说,秦爷喜欢吃栗子桂花糕,这里头是秋日里采的桂花用蜜渍了做的,知道秦爷在这,特让我拿来给二位主子。”
李翀听着声音耳熟,抬头看了眼,发现便是那个叫芷兰的小宫女,许久没见过她,人是长大了,眉眼也长开了。
李翀心情不错,随口逗她道:“是你啊?还是从前那样,一点规矩不懂。”
秦衍好奇地“哎?”了一声,便见眼前这小宫女迅速地耳红,眼睛一点也不敢朝李翀看,低下头低声说,“奴婢请太子爷安。”
李翀挺随意地扬手:“回去吧。我和你秦爷聊公事呢?小丫头别听。”
秦衍更好奇了。李翀对下人从来是不苟言笑的主儿,极其难得听他会和宫女这样说话,看那芷兰满脸通红,更觉好笑,伸手一拦,“不着急。我们也没聊什么重要事。你在这添添茶。我也好久没见你了,是出落成美人了。”
芷兰的脸更红了。李翀看秦衍,见他是一脸戏谑样看着芷兰,眉间轻卷着说,“你秦爷倒是极少这样夸人,看来这打小的感情是不一般。”
芷兰此时便有些慌,手指卷着袖口,咬着唇。
秦衍从食盒里挑了块,放到芷兰手上,对芷兰道:“给太子爷一块去,他虽然不大爱吃甜的,但太后这心意,他不敢不从的。”
李翀笑了笑,没等芷兰走过来,便上前了一步,自己从食盒里拿了块吃了,对她说“我不用你伺候,秦爷给你的,你自个吃了吧。”
芷兰在他走近的时候就心跳得厉害,耳朵里热烘烘,什么也没听到,只感觉李翀离自己很近,近得她不敢抬头看。
秦衍便完全看出来了,这个打小在太后身边,完全没当下人看的宫女,是心里对李翀有意。
太后派她来东宫,是也看出来了么?秦衍这次一回来,便知道李翀和太子妃不睦,自己都能看出来,太后不可能看不出,这是想为太子添新人的意思么?
秦衍想到此,看李翀的脸色,见他眼带笑意,明显不是方才对着朱言的那冷淡,于是想他大约心里也是喜欢的。
“再过一个月是你生辰吧了?”秦衍问道。
芷兰“嗯”了一声:“秦爷没记错。”
李翀挑眉道:“这交情不浅啊,生辰也记得清楚。”
秦衍还没说,芷兰便接话:“在太后身旁伺候的,秦爷待我们都很好,不是对我一人。”
李翀不悦:“你这没上没下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芷兰听他这口气,便跪下。秦衍笑了笑,去拉她起来,对李翀道:“你别凶她。她呀,皇祖母疼得很,一贯就这样。”
芷兰的脸仍泛着红,李翀见秦衍护她,便也不再说她什么,拿起茶盅抿了口,递给她,“你家秦爷喜欢你,你在这待着吧,倒茶。”
秦衍无奈笑道:“你这是拿我玩笑上瘾了?”
李翀道:“怎么是玩笑?我没见过你对旁人也这样关心体贴的。”
秦衍哭笑不得,只觉李翀这话接近幼稚,和他一贯的作风不太相称,有点任性的酸意。
“芷兰,你今儿可是中头彩了。”秦衍笑道,“连我都还没见过翀这么酸。”
芷兰脸快红成灯笼了,秦衍和李翀两个人借着她在互相调笑,她哪经得起这样,眼睛酸酸的,耳朵滚烫滚烫。
秦衍见她快掉泪了,收了戏谑,向芷兰道:“兰儿,我是没把你当下人,若是话说过了,跟你道歉。别往心里去。”
李翀显然不这么想,摇了摇头。
芷兰抬头对着他,低声道:“秦爷,我不敢这样想。”
李翀见他俩这般你来我往的,很有些不耐烦地转过身说,“芷兰,话这么多就别伺候了。回去给皇祖母禀告一声,我和衍晚点过去给她老人家请安。”
芷兰吸了吸鼻子,在李翀背后怯生生地凝视他的背影,福身道,“奴婢告退。”
秦衍在太后那长大,一向的确没把她当个下人,见她在李翀面前这个样子,颇有点不适应,待她出去之后,便和李翀道:“她心里喜欢你,你看不出来么?”
李翀神情有些古怪地看着他:“衍,你是想再帮我纳个妾不成?”
秦衍听出来他不悦了,可仍是说,“太后宫里这样的姑娘少说也有十数个,为何专程叫她来?”
李翀脸色不豫:“衍,我不想和你谈这些。”
秦衍接着道:“翀,你是储君,和旁人不同。”
李翀不悦更甚,深看了眼他。
秦衍知他不悦,却仍道,“你成婚已久,连皇祖母也为你操心,她年岁大了,想抱抱曾孙,你遂了她意也好。那芷兰是个好姑娘,又心底里仰慕你……”
他话未完,李翀将手上折子重拍在案上,难得的在他面前发火了,“你有完没完?”
秦衍见他气急,倒是没觉得怎么,反而有些好笑。李翀看他那不以为意的样子,却是更气:“秦衍,你是什么身份,就这样喜欢给我找人么?”
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是真动怒了,秦衍却不在意,一笑道:“不过是想顺着皇祖母的意思,你若看不上就罢了,回头再挑看的上的。何必动怒?”
李翀看着他,说不出什么来,别说他是太子,就是随意一个皇亲贵胄拿女人开玩笑也太稀松寻常,确实不值得为这个生气。
秦衍心里隐约知道他气什么,可不愿意觉得自己所想是对的。两个人相对片刻,李翀叹了口气,把摔下的折子拿起来,“衍,我这一堆公务,你回去吧。”
他办公自然从来不避秦衍,这话是赶客了。秦衍笑了一笑,从他桌案上毫无顾忌地抽出天录司那特征明显的浅黄色信纸来:“我帮你看看,别累着。”
李翀见他那满不在乎的样子,气笑了,从他手里扯回来。
那一会儿,秦衍已经用余光扫完了,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东瀛军阀又打起来了,都在储粮储钱。那么一个小地方,免不得又要到我东南一带抢掠。”
李翀“嗯”了一声,道:“眼下是东南一带防务紧要。杜守仁和林如松至今还没有办出什么结果来,冯宪也还动不得。杜守仁那个人我知道,主意多得很,冯宪对他提防很深。倒是林如松,他自请南下,这么久全毫无动静……”
秦衍打断道:“林大人能力你不用怀疑。父皇重用他不只是因为那个原因。”
李翀冷笑了一声:“话说回来,那个粘着你,你要从军他就从军你要去边关他也去的小子呢?”
秦衍道,“他想从军也好去北境也好,那是他的志向。和我并无关系。”
李翀显然不赞同,却也略笑了一下。
秦衍续道:“他现在何处我也不知晓。”
“你倒是护着他。当我不知道么?”李翀在那叠折子里找出一张公文来,拿到秦衍跟前。
却是边境之城通缉叛逃士兵的公告,名字虽是化名,画像分明就是荆无悔。
秦衍皱眉道:“通缉令?”
李翀道:“叛逃出关,可是灭族大罪。”
秦衍将那通缉令拿来,细看日期,算了算,又笑道:“这恐怕是给外人看的。父皇对他的行踪知道得很清楚。”
李翀看了他一眼。
秦衍又道:“我知道他那个人一向不讨人喜欢,但他心里是有家国道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