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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四卷 意气为君饮 我头疼,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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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秦衍来过几次,住,是首回。李翀把他带到自己平日里常宿的书房,让他“将就歇在这”,说完想起秦衍方才才说话自己在边军中的住宿条件,又笑了笑。
将秦衍带来,李翀没立即走,指了指案上棋局,是想和他对弈。书房里碳炉子旺着,秦衍在边关待久了,觉得热,于是解了身上外袍,坐下,看着那棋局,道:“我在军中久不下棋,恐怕不是你的对手了。”
李翀道:“又不计较输赢,你当陪陪我了。我心里也烦闷。”
秦衍只当他仍是为冯宪的事烦,不知他如今一进东宫就想起那不甚喜欢的妃子,更不爽快。于是道:“将施存派过去试试倒也可。只是得让他多加小心。不过施存如今是管着健扑营,要让他下去,若是明着调动,冯宪和他手下势力必不会给他面子,到了地方上,他什么也动不了。得寻个什么理由,先让他下去练练兵,该治的治,能拢的拢,能分而化之的便分化,一年半载后方见成效。我看得让他和朱武同去,朱家这世家面子总还是要给几分。”
李翀转过头:“林如松和杜守仁这次下去,要找冯宪的实据是很不容易,若是无功而返,得找什么理由?”
秦衍道:“我入了行伍后才领悟当年军演后父皇为何将施存破例连擢数级。”
那次军演本就是为了治秦肃,没有擢施存也会拔擢他人。那不过是李义专程设下的“理由”。
李翀心里也有数,知道他的意思了,不过涉及秦肃,他便不想多聊,执子落下,说道:“我想,冯宪的官位动不动还在其次,我这次南下,方知道地方上不可能尽是清官,全是清官还真办不成事。眼下首要的倒是得把闽浙两地的兵给带好了,否则这东南防务得是心头大患。”
秦衍也落子,“噢?”了一声。
李翀就把万至诚的事说了。
秦衍不太认可他这话,却也没发表意见,蹙眉听着。李翀又道:“此次去浙江,我才知水至清则无鱼,万至诚他为何借不着粮,就是这个道理。父皇当年即位时朝廷腐败,不得不重治一二,当年也是治了户部饶了工部,此后十余年,父皇从严治下,朝堂清明。这几年仗打完了,地方上休养生息,藏富于民,少不了让地方官员得便宜。”
秦衍抬头看他,见他神色认真,心想自己于政务一事确实不通,也不便插话。
李翀讲了会,见他不说话,问:“乏了?”
“没。”秦衍道:“听你说就是。我不懂这些。”
李翀站起来,问门外谁在。就有小内监跑进来。李翀看了眼,是他给了名字的那小太监,吩咐道:“时英,去给你秦爷弄点好吃的来。”
时英道“秦爷爱吃什么?今日厨房里还有肘子、炖鸭子、还有这个,羊肉馅饼……”说着他情不自禁地吞了两口口水。
秦衍难得在宫里见着这么生动的人,笑道:“和你们殿下聊会儿天,拿两牒花生米来就行了。噢,你要是饿了,自己拿点东西吃。”
时英应下,小跑着去了,跑得快差点绊一跤。秦衍看着他跑远了,和李翀笑道:“这小孩不是你从前身边的人啊,你向来是喜欢机灵的人。”
李翀叹了口气:“倒确实是不机灵,我本也不想放在身边。”
秦衍道:“那是怎么了?”
李翀微微摇头,意思是此事不足道也。回过身坐下,看了眼棋局,又下一子,续道:“照你的意思,地方军该怎么整?”
秦衍摸着自己下巴,一边想着在哪落子,一边道:“得亲自去看看方知道。与你在这空口说,总是不切实际。”
李翀在对面盯着他盘着棋子的手看,有些晃神。那只手粗糙布满细细的伤痕和厚厚的茧子,是勤练功夫和兵器的手,眼前人早已不像是从小锦衣玉食养大的那个小公子了,若说从前在禁军里还有过去的几分影子,在边关度了四季春秋,如今的秦衍是彻彻底底地换了个人。
秦衍想了许久,落下一子,道:“眼下父皇不让我离京,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李翀看着,伸出手来悄无声息地吃了他几个子,笑着说,“看来在军中,果真是没人陪你下棋。”
秦衍道:“我早就下不过你了。陪你玩玩罢了。别说是你了,恐怕连符儿我也未必是对手。”
提到李符,李翀的笑意渐消,道了句:“衍,他的事我一直放在心上,可还帮不了什么忙。你姨娘是母后和皇祖母给定的罪,是父皇后宫之事,我不好说情。”
秦衍点点头,也不说什么。两人就此观着棋局,不多会儿,时英弓着身子端着两碟花生米上来,秦衍想跟这小孩聊两句缓解这气氛,让他在一旁斟茶,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来伺候太子的?从前怎么没见过。”
时英道:“是殿下从浙江回来后。从前奴才是清扫太监,哪有福气到主子跟前,爷必定没见过。”
李翀咳嗽一声:“哪那么多话?下去。”
时英红着脸低着头要退下,秦衍拉住笑着道:“哎?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家主子还有什么事怕我知晓么?来,坐下聊聊。”
这小孩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地立着,表情难看得快哭了。
李翀笑道:“他晓得什么,一个蠢小子。”
秦衍问时英道:“方才吃肘子了吗?”
时英连摆手:“奴才不敢。”
秦衍看他也就十三四岁,值着夜,正是该饿的时候,于是说:“再去厨房里拿,说我要吃就是了。”
时英十分感激地看看秦衍,又去看李翀,没敢动。李翀挥手:“去吧。”
于是他竟然连谢恩也不记得说,又跑了。李翀在后头直摇头。秦衍笑说:“你这身边啊,还真该有个这样的人。从前那些,机灵是机灵,也没意思,你瞧这个多可爱。”
李翀无奈一笑,扶额道:“让他在我身边,本是为了救他。”
两人许久未这样夜谈些无足轻重的日常小事,秦衍扔了个花生米入口,盘起腿,“说说。”
李翀嚼着花生随口道:“被我一问就把太子妃私入我书房的事交代了。见他年岁小。怕他早晚给朱言捉个错处办了。就留在身边了。”
秦衍听着他的口气,又想着他方才对朱武的那番说辞,道:“那是你的正妻,想来只是对你关切,不是窥探,别错怪了你妃子。”
李翀本不想与他聊这些,然话到此了,顿了顿还是道:“关切?她一入东宫,先是不知道从哪儿听的闲话,要为我纳个小宫女,接着是乘着我不在闯我书房,又弄丢了我的东西,你说说,我该如何想她?”
秦衍自己也从没有过女人,更不知道女人的心思,对夫妻之道的全部认知来自小时候父母恩爱的模糊记忆和李义与顾蕙茞的相敬如宾。
这朱师傅的嫡女也是大家出身,入宫后秦衍见过两次,相貌也很是说得过去,虽说在秦衍眼里,要配得上李翀的女子世间难寻,但也并不算十分辱没了他。他听着李翀这口吻,觉得李翀对正妻的这态度不太对,具体是怎么个不对法,他也说不清楚。他拍拍李翀的肩:“民间都道夫妻哪有隔夜仇。父皇对皇后也是从没有大声说过话。那是你妻子,宽容些待她,慢慢也就懂你的心了。”
李翀听他说这些话,知道这理是不错的,可无端的心里烦躁,一摆手:“别总提她。”
秦衍心思我只说了一句,哪来的总提呢,于是也就不做声了,专心看那棋盘。
李翀看了他一眼:“我不是对你。”
秦衍笑道:“你的家事,我是不该多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李翀搓着两边太阳穴,“衍,我……”
他今日本是心情愉快,拉着秦衍到自己宫里,想寻从前秦衍未离宫时两人在一起下棋读书乃至一起通宵论事第二日一起睁眼互相笑话对方的感觉,可不知为何,似乎气氛总不是从前那样。
十几年的感情,只是分别了几年,怎可能就这样生疏了。李翀有点自嘲地一笑,存心想找小时候的亲近,伸出一手去拉秦衍的手:“我头疼,你给我揉揉成吗?”
秦衍一愣,又见他眯着眼看自己,边看便哼唧:“真的疼啊。”
秦衍笑,于是把手上棋子撂下,走到他身后,伸出两手按上他的太阳穴处,给他徐徐地揉着。
给他揉了会儿,屋外起了一阵动静,秦衍便松了手,“我去看看。”
他一推门,就看到方才那小太监跌坐在地上,便过去扶他起来。
时英低着头,秦衍去拉他胳膊方看到他脸上有泪痕。他见秦衍亲自来扶,慌忙便自己站起来,袖子挡着半边脸,垂头道:“奴才扰了二位爷,奴才该死。”
李翀在里头问:“何事?”
秦衍看着眼前这小太监,回身道:“没事。”
又低声问他:“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