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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四卷 意气为君饮 殿下不如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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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英从不敢对主子诉委屈,可面对眼前这个过分亲切以至于不像主子的主子,他竟然破天荒地一闭眼,极小声说:“方才去厨房,被人说偷吃,给……打了。”
秦衍从小在太后宫里长大,身边的小宫女小太监们从没有被刻薄对待的,这时听了隐隐有些火气:“什么人打你?打哪儿了?”
他在太子跟前,没人敢打他脸,这秦衍也能猜出来。
秦衍这样一问,时英忍不住鼻子一酸,小声抽泣了两声,又忍住了。秦衍伸手拉开他的袖子,也未瞧见伤痕。又道:“有委屈就说,不说我也帮不了你。”
这小太监脸上竟然就红了一片。秦衍这时近看着小内监的长相,才发现这小孩长得本是清秀,仿佛猜到什么,十分不快地一皱眉,于是拉着他入了书房,道:“你跟太子说。”
李翀喜怒不形于色,平日里话少得很,整宫里的奴才从不敢在他跟前造次,时英哪敢说,进去就跪下了。
沉默半晌,秦衍直截了当地道:“你把裤子脱了。”
李翀有点讶异,看着时英那样子,心里也了然,道:“叫你脱你就脱。”
时英哆嗦着站起来,手抖着把裤子褪下。果然是如秦衍所料,大腿根处,屁股上皆是青紫伤痕,有些伤看着是被人给用力捏出来的,还有几条鞭痕。
都是隐秘的部位,这分明看准了这小子不敢告状。
“混账!”秦衍怒道:“在你主子跟前当差竟也能被欺负成这样。”
李翀看了他一眼:“谁弄的?”
被他一问时英豆大的眼泪掉下来,嘴唇颤着,还是不敢说。
“不说就下去,往后也别在我跟前待着了。”李翀瞄着他,“我不喜欢这样胆小的。”
“是……是孙……孙大姑姑……”听到太子不要他了,时英才开口,他说完捞起自己的裤子,又跪下了:“主子,奴才是条贱命,主子千万勿因奴才动怒。”
秦衍从不认识李翀宫里有个姓孙的大宫女,猜人是太子妃从府里带来宫里的。那必然是太子妃的陪嫁侍女,也是娘家人。
李翀脸色不豫,秦衍也不便插话,于是又都静了片刻。
“先下去吧。找点药擦。“秦衍亦不忍看那小孩战战兢兢地跪着,便先开了口。
李翀道:“去把你们总管叫来。”
时英退下后,李翀看着秦衍道:“衍,你瞧。你方才说父皇待母后好,可母后何时能容忍这样的事?她要是将来做了一国之母,可抵得母后之万一?”
秦衍这时什么也清楚了。他打小就亲眼看着李翀被皇后管得厉害,管得是外表冷,可心里是热的。看着对下人关怀有限,可把这小孩带在身边,就是知道他得罪了太子妃,一是要保他,二也是提醒太子妃自己心里有数,别再折腾是非。
可这心思恐怕东宫里也没几个人能看出来。也就是秦衍才这样了解他。
秦衍道:“太子妃年纪还小,又是世家女,高贵惯了。不能和母后比。往后多教着点会好的。“
李翀摇头:“我把这小太监放在跟前,她身边的人还使些下作手段。这还得了?这是连我都不放在眼里。”
这太子和太子妃二人的龃龉已经超出了秦衍的认知,他实在不知道该劝什么好,于是只好沉默。
李翀半开玩笑地拉着他手按在自己脸上,“心疼心疼我吧。”
秦衍就着他的手劲拍了下他额头,在这时瞥到李翀透着自己的指缝投向自己的眼神。
李翀那眼神有点像黏在他身上,而且“黏”得太过亲昵了。
“翀,”秦衍收回手:“不论如何,那总是你的正妻,又是朱师傅的女儿,就算将来你纳了喜欢的侧妃,也总得给她一二分颜面。”
李翀不以为然:“一个都这样烦了,还纳什么侧妃?”
秦衍听着这口气,又看着他的眼神,试探性地问他:“方才那小内监,长相不错……”
话还没说完,李翀眼神就变了,秦衍知道他是怒了。
可李翀到底是大了,怒气就现了那么一瞬很快就敛下去了,他又笑道:“我要真想要个人还需要半遮半掩地放在书房里吗?我就是带回寝殿里去又如何?我跟你打赌东宫里绝没有一个敢说出去的。”
他虽是笑着说,也说得戏谑,可那一瞬眼神的怒色秦衍看得明白,那意思是“你当我是什么?”
秦衍目睹他这反应,顿觉自己刚刚那试探的确有点不像话,转而道:“我不是……嗯,方才那小孩……”
李翀知道他想说什么,抬手打断了:“既然在我跟前说了,没有不管的道理。”
秦衍点头。这时东宫太监总管时冬便赶来了,入了书房后一见李翀的脸色,立即跪下了。
李翀道:“知道为何叫你么?”
时冬道:“奴才不知。请殿下示下。”
李翀冷笑了一声:“皇祖母和母后治后宫向来是宽仁待下,从无苛待的,如今东宫里有奴才欺压他人,恃强凌弱,这你知还是不知?”
时冬多少知道一点,可并不敢说知道,也不能说不知道,抬手打了自己两个耳光,继而把额贴着地面道:“奴才无能。请殿下责罚。”
“责罚就不必了。”李翀手里捏着棋子把玩:“去给我查清楚是怎么回事,来报我。要是查不出来,总管这个位子你别干了。”
“这……”时冬不敢明着违背旨意,可确实为难,半抬起头:“殿下,奴才也和几位大姑姑们说过,可是奴才身份微贱,管不得她们。”
李翀抬起眉,十分不悦:“你是东宫总管,她们是东宫下人,你管不了就让给能管的。”
“殿下……”时冬叩着头:“几位大姑姑是……奴才,奴才实在是……”
他这断断续续,又不敢说明白的态度让李翀更不悦。李翀瞄了他一眼:“你是我的人,还是太子妃的人?”
时冬被他这一问,吓得直冒冷汗。
秦衍听着,见这跪着的太监满头是汗,觉得这话重了,道:“太子妃手下人不知规矩,太子妃若知道了必定也会管教。你身为东宫总管,自然是该令她知道这事。否则传出去,损了她的脸面,太子妃也不会饶你。”
李翀朝他看了一眼,又对时冬道:“他是在帮你说话。”
时冬转过身来叩首:“谢秦爷。”
李翀道:“现就去和太子妃告知一声。”
时冬道是,爬起来迅速跑出去了。
李翀指着棋盘对秦衍笑道:“瞧瞧,你来我宫里,又是为人出头,又是帮人求情的,也没好好跟我下这一局。”
秦衍边摆棋子便笑说:“从来我俩在一块,你看我身边的人不顺眼,可是开口就教训的,以前在我身边的那两个小宫女至今还怕你。”
李翀想起以前他身边那些没什么规矩的宫人,哂道:“我为你操的心,可不只那么一点。”
“是是是。我都记着呢。”
“从前那病还犯吗?”
“说也奇怪,在燕宁就没犯过。”
“嗯。那就好。”
话停。两人安静续着棋局,喝茶,吃花生。
一局下了半个时辰,秦衍几次差点翻盘,最后还是输了,摇头道:“你看,不是我不用心,是的确技不如你。”
李翀笑,这次是十分愉悦,方才的不开心都抛诸脑后。
计时的香燃掉了一整根,秦衍道:“回去歇息吧。咱们还有的聊,也不急在一时。”
李翀平日里大部分晚上都独自宿在书房,他的寝殿和太子妃的寝殿挨着,按说新婚不过一年多,眼下也没有别的妃子,平日里说在书房办公宿下也就算了,他回了寝殿却不召人,是打脸得厉害。
李翀暗自叹了口气:“你歇着吧。我回去。”
秦衍倒是不曾想他肚里的不情愿,道了句好。又添了句如今不习惯人值夜伺候,自己待着就好。
李翀应了,走出书房亲手带上了门,让外头候着待命的都跟着自己撤了。
李翀缓步走着,穿过内院,对面廊上的雕花宫灯仍亮着,身后跟着的一班宫人都低着头安静得很,却各个肚子里都在猜测,太子会不会从太子妃宫门前过去而不入。
李翀走一步,想一步。想朱言入了他东宫后和自己的几番对话,继而又想从浙江回来时朱禀天在御书房外和他套的近乎,也想他父皇曾让他在除夕夜敬的酒,交待的话,而后又想方才和秦衍对弈时说的话。
还是决定给太子妃一个面子。
李翀停下来,招手。后面跟着的太监小跑上去。李翀耳语。小太监听到,加快了脚步朝太子妃寝殿去了。后头跟着的宫人们都知道,这是叫太子妃候着驾,这一年多了,太子终于肯踏进去了。
朱言得下人禀报,知道李翀今晚带了那秦小爷回宫叙旧,可太子带人来,她得自个派人去查看才知道,李翀原是一点没在乎她这个女主人。她本就不太开心,这不到一会儿总管内监又来了,来传太子的话,说她没管好自己带来宫里的人。
朱言从朱府里总共带了四个女眷,两个打小教养自己长大的姑姑,两个贴身小侍女,进宫之后,太子对她冷淡,她花尽心思也无法取悦,便更依赖“娘家人”,其后对她颇有善意的贵妃突然出了事,她吓得够呛,更不敢轻易相信宫人人,只有这四个打小知根知底的值得信赖。
而太子竟要她处置自己最信任的人,实在是欺人太甚了。朱言面无表情地听完了时冬转达的太子意思,什么也没应,就让人下去了。
却是没想到,太子竟然头回亲自要来。
朱言心里不快,倒也不敢明着不满,还是挽了发髻补了妆容候驾。
李翀把一溜宫人遣了,独自一人走至太子妃寝殿,朱言带着贴身的侍女们在寝殿外候着,见太子来了,朱言身后的两个姑姑心虚,跪下请安。
朱言福身行礼,李翀看了看她,道免了,却是直接跨步入了寝殿。
朱言跟着,身后两个姑姑低着头要关门,李翀转过身来:“都进来。”
两个姑姑朝着朱言看了一眼。朱言正要开口说话,李翀道:“我一个人来,你知道为什么。”
朱言闭上嘴,两个姑姑于是只好跟着进来,关上门。
李翀在罗汉塌上坐下,半躺着,朱言坐在另一旁,叫一个姑姑给他斟茶,低声说:“殿下,这两个都是从小看着我大的,我对她们的人品也都知道得清楚,还请殿下勿听信一面之词。”
李翀手指叩着台面,心想你若不求请我还能给她个机会,可你是非不分,要偏袒自己的人,那就怪不得我了。李翀接过茶,看了眼给他倒茶的那位孙姑姑,问:“你多大了?”
这孙姑姑低声说:“回殿下,从小就跟着小姐,如今十余年了,我已快三十了。”
“这里没有什么小姐。”李翀回了她句。孙姑姑忙道“是,是太子妃。”
“宫里宫女们过了28的都该放出去婚配了,叫太子妃给你留意个好人家,今年就出宫去吧。”李翀话到此,朱言傻了眼。
这是她最信任的人,也是她在这宫里唯一能依赖着的,如同姐姐,甚至如同半个母亲。
那孙姑姑确实调戏过时英,可是她也知道这宫里不是只她一个人曾欺负过那面目俊秀的小孩。可由于心虚加上畏惧,不敢吭声拒绝,只垂头。可朱言一想到她要被送出宫,如心里被捅了个窟窿,已是全然失了分寸,当即起身对着李翀:“殿下,你怎可如此?你不喜欢我就算了,却要连我最亲近的人也赶出去?殿下不如把我也赶出去。”
孙姑姑心里暗道不好,这朱言从小受宠,压根不知道对李翀这样强硬的男人,只能来软的,连忙上前拉住朱言,示意她别再开口了。
李翀脸色陡然转冷:“太子妃也想出宫?”
太子妃身旁的两个大宫女都跪下讨饶,道主子和下人们十余年的感情,不舍得分离,一时心急冲撞了殿下,并不是故意的,太子妃心里如何想着殿下,每日晚上都为殿下备着羹汤云云。
李翀听这些场面话多了,一个字未入耳,只是盯着朱言。
朱言丝毫不为所动,一想到婚后李翀的淡漠,更难以自持,当着下人的面就质问:“殿下写的那信是给谁的?若是心里有他人,我愿意退位让贤,只请殿下不要送走我的人。”
两个宫女心里急得快哭了,只想四只手去堵住太子妃的口。
李翀冷冷的看她:“什么信?”
朱言咬着牙说:“殿下何苦装不知道。”
那孙姑姑不曾想,自己不过是忍不住,欺负了个相貌俏丽的小太监,这在宫里也不算什么大事,私下里谁都有点,竟惹得太子和太子妃这一番争吵,当场落了泪:“小姐快别说了。都是奴婢的错,奴婢愿意出宫去。”
朱言被这孙姑姑一哭,自己也掉下眼泪来,想想在这宫里受的惊惧,自己夫君从无安慰不说,第一回来自己寝宫就是责骂,要把自己的人送走。她这一年来所有讨好李翀的行为都像巨大的笑话。想着便更加气愤难过,大哭起来。
李翀心里的火气燃起几丈高,认为自己给了面子太子妃几次,她竟然全然无知,还说出这一番话来,又大哭无状。真是不知好歹,朱师傅怎么教出这么个女儿来。
一主两仆人在李翀面前抱着痛哭,李翀忍了一会,还是忍无可忍。他今晚过来,本只想小惩大戒,如果太子妃识趣能管教好下人,自己只是提点也就算了,也勉强给太子妃个面子今夜就留宿在此了。谁知道太子妃不但没有,还唱了这么一大出。
“孙姑姑是吧。明日就给我出去。”李翀站起来,丢下一句话给朱言,“管教不好你的人,我给你管教。”
他从太子妃寝殿拂袖而去,自己也气闷到了极点,一晚上也未好好睡,第二日起来仍是烦闷,倒是真的头疼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