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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四卷 意气为君饮 倒是忘了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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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一整日竟也无人来理会项淳和荆无悔,连饭食都没有。两人饿了一日,挨到了晚上,就听着帐外逐渐地人声鼎沸起来,往日这时候执勤的都休息换班了,今日外头的脚步声是此起彼伏。至荆无悔的肚子叽叽咕咕叫了几轮了,有些焦躁地对着项淳道:“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项淳已经淡定地盘腿坐了几个时辰,闭着眼,听他问这话,半睁开了眼睛:“就你这样,还想当敌间呢?急什么呢,你得等到他们唱得跳得最开心,最无防备的时候。”
荆无悔道:“那是什么时候?”
项淳看他一眼:“乌达完平日里对手下这帮人管束厉害,一时半刻他们很难松快,耐心等着。”
荆无悔只得憋着口气和他一起坐着。
又过了两个时辰,项淳睁开了眼,朝着荆无悔一挥手:“跟着我。”
荆无悔拖着尚未好全的腿,一声不吭地跟在他身后。项淳整副心思都在观察外头的情况上,也未留意。
他掀开了那沉重毡帐的帘子,立刻就有钢刀架上来。项淳打哈哈道:“两位兄弟,知道今日是过节,兄弟们都忙着,可我实在饿了,能劳烦给两口吃的吗?”
两个守卫本就执着勤没法过节,听了这么一句恼了,把钢刀往项淳胸口一压,骂了句脏的,道:“老子们还没吃的,你吃个屁。”
荆无悔探了个脑袋:“你们若是饿着了我,我便去跟你们汗王说道说道。”
这话一出口,那俩守卫脸色变了变,而后相视笑起来,笑了好一阵,一个人道:“这小子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另一个则对荆无悔道:“等用完了你,恐怕你就是那吃的了。”
项淳在两人放松警惕的那一瞬,以荆无悔尚未看清的速度,两手的两指分别钳着极细的针刺入了俩守卫的颈间,两个守卫没发出声音来,便动弹不得了,眼睛却还圆睁着,保持着方才的笑容,看着十分诡异,也不知道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荆无悔算是头次见识项淳的本事,楞了楞,就听一声在耳边道:“快。”
他就本能地迈开腿,疼痛跟着钻心而来,可此时实在不好意思叫项淳慢点,于是咬着牙紧步跟着。
大量的鞑靼守卫此时已经喝得有些多了,在外围守备的因着天色要亮未亮的快换班了,也偷摸着都喝了点,此时正是最松的时候,荆无悔暗道项淳确是经验老道,倘若早个一时半刻,便没有这般时机好了。
项淳坐在帐中屏息听了一日,在脑中已经大概绘出了一幅守卫地图,算好了路线,带着荆无悔东奔西突,走两步躲一步的,他本可以动作更敏捷些,但显然是察觉了荆无悔腿脚仍不利索,刻意放慢了脚步。即便如此,荆无悔也是满身的汗,有些吃不消了。
前头暗光处有巡逻的两个兵士突然站定了,项淳止住脚步,荆无悔跟着一下停下,不由地咬了下舌根,低低从喉口里低哼了一声。项淳扣住他的手,“再撑会儿,出了这爹背你。”
荆无悔神智里满是痛,听到这句话本能地想开口反驳句,但不知怎么没出口,含糊地唔一声。
项淳只道他是疼的,一时间这辈子没有被翻腾出来的父爱风起云涌,于是也不等成功逃出去,手上一使劲,便直接把人背在了身上。
荆无悔先是一惊,而后闭上眼睛,安静地趴在他肩头,心想:“我死倒是没什么大不了,你可是个要紧的人物,不能死。”想这话时,倒是忘了小时候颠沛流离时自己是怎么天天咒着这个亲爹死的。
在如此危险的境地下,荆无悔居然在疼痛里,趴在亲爹的肩膀上睡着了。等他一觉睡醒时,看到的是项淳靠在一棵老树下面,他已经摘了人皮面具,是自己本来的模样,气喘得粗重,表情也很是痛苦。
荆无悔在他旁边躺着,背后竟有块皮子,怪不得这么着睡了几个时辰也不觉得冷,倒是项淳,身上是破烂的衣服,几乎无一块完整的。草原的寒风刮着,荆无悔见了也替他觉得冷。
项淳见他醒了,直起身子来,道:“觉得如何?”
荆无悔有点不太相信地问道:“我们这就逃出来了?”
项淳笑了一笑,冲他点了下头。
“那你?”荆无悔又仔细看了看他的身上:“可有受伤?”
项淳有些懒洋洋的声音道:“伤是未伤,只是快散架了。”
荆无悔愣愣地看他,还想问是怎么逃出来的,但看项淳似乎是说不动话了,于是又缄默。
“饿吗?”两人安静一阵,倒是项淳先说话。
荆无悔四顾,枯草荒山,连只鸟也没有。他本不想在这种情况下道饿,然而身体确实诚实,一想到吃先咽了口口水。
项淳单手撑着地,有些勉强地站起来,对他道:“等会。”
荆无悔见他捡了几根粗壮的枯枝,又挑了两块石子,片刻后一缕细烟升起来,而后项淳从胸口里摸出一块血淋淋的东西来,用枯枝一挑,放在火上烤起来。荆无悔略出神地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听着那滋滋的声音,只觉得这个人真是奇了。
待他烤完,拿了递到荆无悔手上,荆无悔忍不住好奇,问:“这,这都哪里来的?”
项淳给他烤完,很疲累地躺倒在地:“带着你不好跑,我摸去了马场,杀了两个兵士,抢了匹马,动静大了,给一队守卫发现,骑马来追,又是朝我放了一枪,幸亏我挑的那马真是匹千里好驹,压着两个人还跑得风驰电掣。”
荆无悔道:“我竟完全不知?”
项淳心道你自然不知,我点了你的昏穴。他撇了下嘴角,“快吃吧。这里离着边军还有段距离,吃饱了才有力气走。我是背不动你了。”
荆无悔啃了一口那肉,那肉不怎么好吃,但在饿极时有一口吃的已是不错,他又啃了数口,递给项淳:“你也吃点吧。对了,你偷的马呢?”
项淳笑道:“在你手上。”
荆无悔“呀”了一声,那手上的肉就掉下来,项淳一把接住了:“就这一块,别浪费。”
“这可是救命恩人,你就杀了”荆无悔愕然。
项淳看着这个儿子说出这样天真的话来,顿觉他到底还是孩子,道:“没日没夜连着跑了两日,只剩一口气在,我不杀也将死了。既然都是死,不如就再救咱们一回。”
荆无悔撇了下嘴:“你果然是个没心的人。”
项淳自然知道他这话是想说得久了,当然也不是因为一匹马说的,于是泰然受了这句话。
说完,荆无悔却不自觉咽了咽口水。项淳笑了一笑,又把那肉递回给他。荆无悔犹豫一下,还是吃了。边吃边问:“咱们这样跑了,乌达完那会怎么样?”
“自然会查个到底,会发现我是冒充的,也会发现自己中了毒。”项淳道。
荆无悔此刻仍恍若梦中,不敢相信李义那鞑靼贵族悬赏榜上的头一个就这样被自己干死了,而他还能活着回去。当然他很有自知之明,在乌达完部住了那么十几日,知道倘若不是项淳来主动帮他,交出了许多的确价值千金的军报,他定会被发现破绽,而后必然死得凄惨。
“你……泄露的那些事,若是那位知道了……”荆无悔努努嘴,有些没底气地问道:“会治你的罪么?”
项淳只觉得好笑,他从认识自己开始,一直就是嘴上狠,嘴上是恨不能把这个亲爹杀死了,然而心性却还是像他那个娘。他想到此,长长地叹了口气,而后道:“难说。”
荆无悔“哦”了一嗓子,也不再多问了。
“入关后,你不要回边军里去。和我回京。”项淳道:“边军里容不下你的人多了。还有,乌达完若是无意外地死了,你便是蛮人的生死大敌。往后务必小心,别任性行事。”
荆无悔听到这话音,感觉这又是要弃自己而去的意思,然而京中人人都知他是林府子弟,林如松的儿子,项淳从来没说过要管他,也没有理由要负责他一辈子,于是非常不悦地嘀咕一声,“知道了”。
项淳等他啃完,道:“试试能走吗?”
荆无悔试着站起身来,大约是沉睡了三日,腿倒是疼痛感少了许多,干站着不觉得异常,他走了两步,也还算过得去,于是朝项淳点点头。
项淳扔了一根粗壮的枯枝给他:“我是再没力气了,可也不能耽搁,只要还在关外,便不安全。赶紧走吧。”
荆无悔于是拄着那根枯枝一声不吭地跟着走。
直至这日傍晚时分,二人几乎都脱了力,项淳拽着荆无悔,直到依稀看到燕宁城楼外的一个模糊影子,心里大约知道那人是谁,终于放了心,便闭眼倒了下去。
燕宁城里的天录司部下自项淳走后,便按着他的吩咐每日都在城外候着,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终于等到头儿回来,眼见项淳在不远处倒下来,忙过去抬了他和一道倒下的荆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