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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四卷 意气为君饮 你这样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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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翀看着这一份后来呈上的奏报,读到此却也是对荆无悔有了一点新的认识,在他看来此人虽然目无礼数,狂妄悖逆,但行事倒是很有胆色。倘若自己是那蛮人头子,倒也会对他信个两三分。
荆无悔给人拖回帐中时,整个人就像从河里捞起来似的,连发尖都滴下水来。项淳对此并不震惊,乌达完要不下点手就奇怪了,然而他虽然知道,也心底里想给这个儿子一点教训,但真见到了还是有点喘不过气来。
他在侍卫面前骂骂咧咧,而仅剩下两个人时,却沉默了半晌,直到荆无悔咬着牙吐出几个字来:“有什么办法么?”
“自作自受”,项淳骂了一句,而后他沿着账内仰头走了一圈,仿佛在找什么。
荆无悔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你要没招就别绕圈了,烦。”
话音刚落,项淳以极快的速度跃起,下一刻,他几乎是悄无声息地从帐中最结实的地方折下来了一支用于支撑帐顶的柳枝,他叫荆无悔坐下,撩起他的裤腿,将柳枝一折为二,将他腿骨断裂的地方固定住,而后将自己腰带扯了下来,给他缠上了。
他动作迅速,手上带着温热,同时不知使了什么神功,荆无悔一瞬间竟然觉得疼痛少了很多,昏沉的脑袋同时清醒了一点,只听项淳在自己耳边道:“接骨我会,这伤得养。若是他再召见你,得把这个拆了,这只腿别用力,装瘸,会吧。”
荆无悔勉力点了点头。项淳以掌心覆在他额头:“什么也别想,也不用怕,好好睡一觉,我在呢。”
项淳顶着一张并不慈眉善目的陌生脸,声音也不是自己的声音,然而荆无悔这辈子第一次感觉到了眼前这个人的不同,他真的就安心了,而后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非常沉,不知项淳有什么本事安抚了他,荆无悔居然也没被腿疼闹醒,一睁眼已经是第二日早上。
项淳一夜未眠,除了照料荆无悔,也在脑中搜寻有什么东西能钓着乌达完,不让他立即下杀手。
这日竟然十分太平,他俩在帐中安安分分待着,一日三餐有人来送,也无人来找他俩麻烦。
这太平日子竟然一连过了几日,乌达完除了每日派人过来取一张写完的纸,既没有召见荆无悔,也没派人刁难他。可这越是风平浪静,项淳心中越有些忐忑。
荆无悔和项淳就在这不大的帐中,度过了几日相依为命的日子。荆无悔一条腿不能动,似乎也随之脾气小了一点,项淳每日以内力为他疗伤处,他也不推开也不说什么废话,心里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个亲爹是有点本事的,若不是他,自己多半是要真瘸了。
就在他觉得伤都快养好了的时候,乌达完终于又命人来提他。荆无悔拖着拆了柳枝的那条伤腿,跟着来人,一步一拐地缓慢走着。那人居然也没有嫌他走得慢,不催不赶,态度还挺不错地等着他。和之前来那次颇有点不一样,荆无悔从中倒是咂摸出了乌达完的态度变化。
和他判断得差不多,乌达完对他从两三分相信到了六七分。派出去的探子回禀,汉军边军正在大力整肃军纪,而边城之中也流传着荆无悔的画像,悬赏此人的脑袋。
这次荆无悔再去见他,乌达完给了他张凳子坐,带着个笑看他。他人很英俊,笑起来更是,然荆无悔觉得他这辈子见过的最让人胆寒的笑意也莫过于此了。
乌达完笑笑地说:“仔细看看,你这小子长得不错,留着一用也好。”
荆无悔虽然还没有机会经人事,但在军中听那些老油子的荤话也不少。就这么一句,加上那难以言说的表情,荆无悔的冷汗又冒出来了。他只耳闻乌达完暴虐,是个魔头,但没想过乌达完或许还有别的可怕之处。
荆无悔心念电转,立即道:“陛下,我之所以会叛,不只是在军中被他们虐打,还有……”
他做出了一副恶心想呕的样子,续道:“还被许多人欺负过。”
乌达完竟是仿佛被取悦了,大笑起来:“汉兵号称军纪严明,也不过如此。”
荆无悔立即道:“这几年边关太平,好多兵都成老油子了,混日子而已。陛下励精图治,收复边关定然指日可待。到时候还请汗王给我个报仇的机会。”
乌达完却被他激起了兴致,用手指捏着他的下巴问道:“那倒是告诉我有多少人欺负过你?”
荆无悔的脸上显出“难堪”,低声道:“军中长官,十之有九。”
乌达完原本的笑意止都止不住。似乎荆无悔告诉他汉兵长官荒唐乱性,比他自己真上了眼前这个小兵还令他高兴。他也就是说说吓一下这小孩,要让他放心地做那事,这小孩还不够本事。
荆无悔是看出来他喜欢听什么了,开始编故事:“汗王,何止是边军如此,禁军也好不到哪儿去呢?”
禁军可是李义手下最精锐的部队,也是当年军容最整肃,让人闻风丧胆的军队。乌达完兴致大起,竟让手下端了两碗奶茶来,大有要听个痛快的意思。
这几年中原百姓都知道国力大增,蛮人是打不回来了,也不再对蛮人充满畏惧。有时候连乌达完自己也怀疑自己有没有能杀回去的一天,他枕戈待旦的过日子,却隐隐也觉得自己恐怕也就是做做梦而已。可荆无悔这一来,竟让他生出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的达观来,若事情真如这汉兵所说,汉军已成了这副模样,那重夺中原也并非不可能了。
“汉人嘛,就是不长记性的种。”乌达完听着荆无悔瞎编禁军中的故事,看了一眼前朝皇帝牌位,暗暗又许下自己不只是夺回边关而是整个中原的雄心壮志。
乌达完逼着自己过的几年苦日子在荆无悔这一番故事里好像都有了回报,他一开心,荆无悔的命算是暂时无忧了,乌达完不见他时,他就和项淳两个人静静待着,不言不语的等着逃走的时机。
一切不过是个赌字。项淳这辈子赌的时刻多了去,唯这一次害怕赌不赢。
正临近鞑靼人传统的火节,原本和汉人的春节一般热闹,只是这几年蛮人败走草原,憋着一股子怨愤,过得不怎么盛大,只是宰几只牲畜祭天了事。然而这一年则不一样了。适逢乌达完心情极好,又有新消息传来,说远在京城的李义给边军下了道旨,边军都尉当晚就派人去京城报告,多半是道问罪的旨意。这日晚,乌达完下了令,第二日要开宴,宰牛羊煮奶酒和这些年忠心追随自己的部下们痛饮一晚。
项淳凭着极佳的耳力和敏锐度,从这日一早就察觉到了帐外步履声的变化。荆无悔尚睡着,是在项淳的耳语中醒的。
项淳问:“你的腿好了几分了?”
荆无悔不知做了何梦,在这句耳语中顿时就醒了过来,看到眼前的脸,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了一点,低声道:“时机到了么?”
项淳示意他听外头的声音,荆无悔皱眉听了会,从动静看,是外头的人更多了。
“步伐声轻快杂乱,有火苗子的声音,这是他们要过节了。”项淳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自打他被关到这,便以针脚算时辰日子,“该是火节了。看样子乌达完想操办一番。今晚是唯一的机会,你行吗?”
荆无悔下意识动了一下自己的腿,腿骨尚未全好,可他听到项淳说的话,还是点了下头:“我可以。”
项淳身上除了藏在内衣里头的几根针,是什么武器也没有,他这些天压根没见过外头是什么样子,来的时候更是被带着绕了许多的路,任凭他再有本事,也无法准确推断出一个逃走的路线出来。
不过,他还是拍了拍荆无悔让他安心,然后闭上眼睛,以外头的脚步声人声来判断他们所处的位置,开始构思今晚该如何逃。
这段日子不长不短,那一盒墨也快见了底,荆无悔突然低声说:“要是失败了,万一你暴露了身份,你的药又没了……”
项淳有点讶异地看了他一眼。荆无悔低声说:“我是恨你,也没想你受折磨。你这样的人就算死也该死得痛快点。”
项淳这些刀尖上走的人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有个什么特别美好的寿终正寝,荆无悔这话也算不得好话。可他这时突然觉得有股不甚明显暖意在这寒冬腊月里流到了心口。
项淳一正色:“这时候说这个不觉得晚了吗?早知道怕就没这事了。”
荆无悔低声骂了句:“我怕个屁。谁他娘的知道你会来搅和啊。”
他的确还是个混账小子,项淳边不理他了,潜心听着外头动静,谋划路线。
这天特别漫长,随着外头起了歌声,还飘入一点烤羊肉的香味,夜到了。荆无悔终于后知后觉地紧张了起来,他拉了拉项淳的袖子,莫名道:“这味道还真香。”
项淳一愣,随即想着他在军中伙食大概是不怎么好,安慰了一句:“等出去了我带你去吃好的。”
荆无悔看了看他,心说自己不是馋这口吃的,但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没反驳,就“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