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年》痴羡鱼不如吃咸鱼

4、少年

　　平静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转眼我就从学堂毕业，上了女子师范，学校离家里很远，只能寄宿。琪琪没有继续上学，她在家里的米店帮忙，算账又快又好。于是每个周末，我都会趁着和同学上街的时间，雇一辆车飞奔到她家的米店。
　　她的父母默许了女儿这一段偷懒的时间，我们就会就近去街上买冰糖葫芦，买糖人，对着胭脂铺子脸红，在河边聊生活种种，聊各色的客人，聊班上穿中山装的男同学。
　　琪琪看着我学生服的眼神很烫，下一个周末的时候，我就带着一套半新的蓝色衣裙到了米店，劝说这个越来越腼腆的姑娘和我去学校逛一逛。
　　她扎着两个辫子，穿着蓝色的衬衣，藏蓝色的裙子，黑布鞋子，在风中拨了拨额前的碎发，笑成整个世界的温柔。我挽着她的手臂，走进了校园。
　　门口的大爷对我很是熟悉，每次出去我都会“孝敬”他老人家些东西，于是这次大胆的巡游也被默许了。碰到认识的同学从街上回来，惊讶地看着琪琪，问道：“这是哪个学校的？怎么没见过呢？”
　　“旧友啦，在城西那边的学校。”我随意地说着，握紧琪琪有些僵硬的手。
　　我们还看到了那个穿中山装特别好看的男同学，琪琪脸红了。
　　回去的时候，琪琪有些担心，她说出来的时间太长，父母一定会着急。
　　但是今天还是很开心。
　　我看着她随着车渐渐远去的背影，肩被重重拍了一下。回过头，发现是一个并不怎么熟悉的同班女生。
　　“我知道她，什么学生啊，就是米店算账的小丫头。”
　　真是讨厌。

　　随着学业渐渐加重，我和琪琪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一个月回一次家，坐在车上的时候路过米店，看见她趴在柜台上昏昏欲睡。她似乎也一下子发现了我，整个人猛地坐起来。
　　在车子驶离米店的最后一刻，我看见，那双最喜爱的大眼睛里，都是泪水。
　　回到家，我有些心神不定，却又听到父亲院子门口传来争吵声。这是极为罕见的，父亲向来不愿与人产生纠葛，这么多年红脸的次数都是少之又少。于是我忧心忡忡地挪到院子门口，听到里面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在说话。
　　“当年小女愚蒙出走，又……是亏得你能接纳她。不过这些年我们家对你，对那孩子也是不错吧，当年定亲的那个人今年便要回来了，你看哦……”
　　“不行。”
　　“你这人……哪能这样的。又不是养活不起自己。”
　　“她不行，要留在这，读书。”
　　“哦……那这样，读书是读书的，只不过让你们稍微出去住，其余都是一样的。”
　　“……”
　　后来，我才知道。
　　我的母亲，当年和一个青年定亲，且爱慕着他。但是青年随后出国读书，婚期延后，母亲一气之下坐船出走，要寻找未婚夫。但是中途却因为孤身一人，遭受蒙骗，被父亲救下的时候已经有了身孕。
　　我不像父亲，也不是那个未婚夫的孩子。
　　我记得，很小的时候，父亲是很喜欢我的。
　　后来……后来母亲就开始在半夜哭，父亲也不愿看到我。
　　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不管是农村，还是江南，都不属于我。
　　我和父亲搬了出去。
　　新房子是在一个临水的街道，推开二楼的窗户就能闻到湿湿的水汽。我不再担忧下雨的时候会不会被河水淹没。我拼命读书，夜以继日，想要争取只有两个名额的交流名额。周围的人都说我疯了，哪有女孩出去做交流生。
　　只有父亲，他一日又一日地做家具，用我最喜欢的香樟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