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弓》十方未名

23、第三章 徒肖师形 我把他当亲

　　这一日天气放晴，一大早太阳就见了微光，让人感觉接下来一天都能暖洋洋的。
　　顾青霜早起晨练，同时指导武弈升练功。
　　自他收了武一生做贴身卫兵，知道他名字由来是因着五月初一出生，觉得太过潦草，得了他应许，给他更名为武弈升，也是期许他在天生神力之外再多些聪慧。
　　武弈升力气很大，看起来是练武的好料子，于是顾青霜开始教他一些基本的江湖功法，之后慢慢又传授了些天山派武功。
　　天山派中人一直都是出尘高人模样，不喜欢理会红尘俗世，对子弟也没有过多要求，直白说就是爱怎么怎么，所以顾青霜就差不多把武弈升当做徒弟教养。
　　然而武弈升虽然力气大得出奇，武学上的天赋却十分一般。三年来只熟识了些粗浅的江湖基本功，对天山武学几乎都没能很好领悟，让顾青霜时常感叹自己出师不利，大弟子竟是个愚笨得要命的，恨不得直接给他推功过血打通任督二脉，再灌下去几十年功夫，好让他不要太过丢人现眼。
　　这样的抱怨被萧烈听了两回，让他不必过于强求。
　　武弈升是战士，能通些粗浅功夫助益战场杀敌就行，又不是要做飞花摘叶的宗师，这才让顾青霜断了教导武弈升习武的心思。再经过萧烈提醒，转而开始传授武弈升阵法和以及自己边学边教的排兵布阵。
　　出乎意外，武弈升这方面还算有些资质，很多时候一点即通，倒是悟性不错。
　　武弈升出身贫寒，大字不识一个，顾青霜同时教他识字，学得不算慢，很快便能识文、解书，不过习性与他“师父”一样，只对战法、传奇有兴趣，其他的一概一沾即睡，上梁不正下梁歪的习性传承得极好。
　　练功之后，顾青霜稍微洗脸擦拭一下，武弈升则去取早饭。
　　回来的时候多了一人，穿着火头军服饰，身材瘦弱，跟在武弈升后面像个小跟班儿。见了顾青霜，老实问候道：“小将军早，今早加了碗鱼片粥，快来尝尝，暖和又养胃。”
　　顾青霜笑道：“还是杨济贤惠，知道给我开小灶，半夜就开始肚子空空了，熬到现在我都要饿死了，快放下开饭！”一步窜过去在几案边坐好了。
　　看顾青霜的急切模样，杨济一面摆放饭食一面笑道：“亏谁都不能亏了小将军，要觉得好吃的话，我明日再做。”
　　顾青霜“嗯嗯”应着，等武弈升也坐下来，才开始动筷子，吃了两口赞赏道：“不错不错，杨济，这鱼用的是我们上次砸坑捉来的鱼吗？”
　　杨济笑着答道：“不是。那些都挂在外面，是要煮菜吃的。这是我昨天新抓的，在伙房用清水养到早上。肉嫩刺少，最合适煮粥。”
　　顾青霜喝完鱼片粥又抓了个馒头，一面感慨：“你真是太有心了！我这吃人嘴短，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了。”
　　杨济闻言有些不好意思：“都是我自愿做的，哪敢要小将军报答？再说了，小将军教我认字读书，又对我多加关照，我都报答不完呢。”
　　顾青霜不在意地道：“是你自己聪明，偷偷看几回就看会不少，对你这样的聪明人，我不敢称老师，也就顺口说了两句，本事都是你自己得来的，我哪敢居功。”
　　杨济倒不介意自己只是那个“顺便”，依旧真心实意地感激：“我嘴拙，说不过小将军，只要记得小将军的恩情就好了。”
　　武弈升则委屈巴巴道：“我在将军眼中果然是最笨的。”
　　顾青霜哈哈笑了：“你也不笨，就是不怎么聪明。不过不要紧，‘笨鸟先飞’嘛。既然都上了战场，就不是光靠计谋了。你虽然武功学不到太好，但力气大，战场上杀敌绰绰有余，有这武勇，将来做个将军不成问题。”
　　武弈升道：“我不要做什么将军，跟着将军就够了。”
　　顾青霜恨铁不成钢道：“不想做将军当什么兵？白教你那些兵法谋略了，不如趁早回家种地去。”
　　武弈升被说得羞愧，弓着身子闷头吃饭，不敢再说话。
　　杨济见状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恭敬递道：“小将军，前几日借的书我已经读完了，这便先放回案上。”
　　顾青霜点头：“嗯，好。”
　　杨济这才走过去把书轻放在书案上，放好就回到原来的位置。
　　武弈升先吃完，等着顾青霜也吃完，迅速收拾了碗筷，说一声：“将军，我去巡逻了。”端起碗就跑。
　　“哎，武兄弟，放着我来——”杨济忙要去追，被顾青霜叫住。
　　“杨济你等会儿，我有事和你说。”顾青霜擦了擦嘴，招呼杨济过来。
　　杨济老实地站过来，恭敬地问：“小将军有什么吩咐？”
　　顾青霜道：“没什么吩咐，都这么熟了，还这么婆妈。是这样，你这两年不单认了字，也读了不少书，我看你挺有天分，做个火头军是屈才了，就跟大帅说了说，把你调去他身边做个文书。”
　　杨济闻言不由瞪大了眼：“这——这——”
　　顾青霜道：“怎么，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了？可别高兴得太早，先只是让你去做个誊抄的文书，往后能不能做成节度幕僚，还要看你自己的能耐。”
　　杨济连连点头，兴奋得都结巴了：“我、我一定跟随大帅好好学习，不、不辜负小将军的期望。”
　　顾青霜笑道：“我对你也没什么期望，前途是你自己的，你自己看着办。要是有本事，往后真的由伍入朝做了大员，别祸害百姓多为百姓谋福就行了。不过官场的事情复杂，说多了也没什么用。”
　　杨济听懂了顾青霜的意思。
　　鱼龙曼羡，人性难测，空口承诺最是无用。官场风谲云诡，为权为利亲兄弟反目成仇比比皆是，是以顾青霜就算相信此时的自己心怀感激，也并不强求未来。
　　杨济不由暗暗感叹小将军虽然年少，心境却远超常人，确非池中之物。又扪心自问，自己现下只是个一无所有的火头军，能得顾青霜提携，自然感激不尽。但有朝一日若真的有了权力，还能不能保持初心，的确也未可知。
　　于是杨济认真思考后向顾青霜剖白道：“小将军说得有理。未来之事的确不可预知，但今时之我愿意立誓恪守正一。来日若真能有幸为官，处事时也定会牢记小将军今日之言，多多思量，不负黎明。”
　　顾青霜看杨济认真的模样与平时怯弱形象不同，不由笑了句：“你这会儿做书呆子的模样都比平常畏畏缩缩的形状好。行了，英雄不问出处，好好干。”
　　杨济愣了下，而后躬身向顾青霜做了个揖：“小将军大恩大德，杨济没齿难忘。”他还穿着火头军的衣服，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记住，干活儿的时候认真点，丢脸了被大帅扔回来可不好看。”顾青霜起身拍了拍杨济肩膀，“你现在就去大帅账前找卫兵统领张璟报道吧，其他的张璟会安排。”
　　杨济再次谢过，这才告辞去了。

　　一连几日都忙着整顿布防，顾青霜没什么空去灵泉洞，萧烈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就更无暇照顾自己的爱洁之心了。
　　顾青霜如今已是正八品上的统军判官，乃是萧烈节度幕府武僚，每日有固定公务要办，不敢懈怠。好在早已适应了军旅生活，也算忙得不亦乐乎。
　　这日，顾青霜得了空闲，叫上几个百人长，指点他们些手上功夫。
　　三年来，顾青霜在萧烈的引荐下，同节度副使方岳学了枪法，以天山功法打底，虽然还没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境地，也已十分了得。想到军中小吏需要用到大谋略之处不多，于是顾青霜转而教授他们拼杀技法，再化整为零地领着兵卒演练战阵，便成了一项日常重要事务。
　　顾青霜和下属们练了一回，又交代了要排演的新阵型，就让他们散了，只留下一个。
　　高壮的百人长虎背熊腰，大雪的天里只着薄衣盔甲，被雪风吹着还热气腾腾，虎声虎气问顾青霜：“小将军可有什么要特别交代的，是明早还和我们一起去抓鱼吗？”
　　顾青霜仔细地擦着钢枪：“我不去，武弈升估计有兴趣，你问问他。”擦干净枪尖，把枪放回架子又道，“我是想告诉你，之前你不是想把杨济调出火头军吗，我跟大帅提了，把他送去大帅跟前做文书了。”
　　“真的？小将军你太厉害了！”百人长惊喜得大声吼起来，蒲扇一般的大巴掌朝着顾青霜伸过来，看样子想要抱一抱顾青霜，被顾青霜瞥一眼，最后落在自己脑门上，“还是小将军厉害！小将军这大恩德，我吴忠实要牢牢记一辈子了！往后小将军尽管差遣，让我往东绝不往西，吴阿四说到做到！”吴忠实拍着胸脯保证。
　　顾青霜笑了声道：“你这话说得我像是在挟恩图报一般，又像不给你办事你就会偷懒不出工。你要知道，不管在营里还是战场上，我是你上级，难不成不帮你这忙，让你进攻你还敢缩着不动了？”
　　“那也不敢，那也不敢！”吴忠实连连摆手，“嘿嘿”笑着赶紧解释，“我是将军的兵，自然要听将军号令。只是有了这事儿，听令的时候要跑得更快了！”
　　顾青霜笑道：“行了！别给我这儿斗嘴了，将军我可不吃你这套。”又感叹，“杨济有你这么个同乡是他的福气，先是把他往我那儿送，这又央着递到大帅跟前。这一路拉关系走后门的，希望他来日发达了，能记着你的好。”
　　吴忠实“嗐”了声道：“打小一块儿出来的，他们家从前也挺照顾我们孤儿寡母的，后来遭了难，总不能眼看着不帮一把。我把他当亲弟弟一样，不是为了图他什么。就觉得他肯定是个有出息的，不能永远混在火头军里。”
　　“行吧，反正我帮你们也不图什么，只是看上你一股猛劲儿，将来说不定能做个都尉。至于杨济，他有几分聪明，如果哪天真能为大帅出好谋划好策，也算不负我的举荐了。”顾青霜说着哈哈笑起来，“去吧，估计你恨不得马上去找杨济问问了。不过可别高兴过头，交代的阵型要是忘了排演，军法伺候！”
　　“遵命小将军！”吴忠实笑得合不拢嘴，行个军礼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