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世界一·清穿纪(已重写) 孝懿仁皇后 ...
-
半月后,紫禁城,储秀宫。
殿内暖炉烧得极旺。
空气里浮动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甜腻香气,是各式名贵香料与女子身上散发的脂粉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阮媛枫心下微哂,这种驳杂而廉价的香气,让她胸口发闷,远不如前世一场外交晚宴上那清冽的雪松香来得有格调。
环佩相击的清脆声响,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极力压抑却依旧清晰可闻的紧张喘息,交织成一曲无声的序章。
这皇城里最盛大也最残酷的剧目,已然开场。
放眼望去,满蒙汉的八旗贵女们犹如一座精心布置的百花园,一颦一笑都经过千锤百炼,每一个眼神都藏着势在必得的野心。
她们或抚弄着袖口精致的滚边,或故作娇羞地垂下眼帘,无一不使出浑身解数,企图在那位九五之尊的眼中,留下一抹足以改变命运的色彩。
阮媛枫立在人群之中,如一株被无意间遗落在此的空谷幽兰,安静得几乎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
她身着一袭素雅的湖蓝色旗装,无繁复刺绣,仅在襟前与袖口处以银线勾勒出几簇清雅的兰草纹样。
发间梳着时下最简单的“小两把头”,点缀着几颗光泽温润的东珠,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奢华。
在这片姹紫嫣红的锦绣堆里,她素净得好似一捧初雪。
这半月来,她严格依照《无敌中医宝典》上的方子调理,身体虽不至于风吹即倒,但那久病初愈的虚弱感,依旧如影随形。
病气沁入骨髓,让她的脸颊天然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苍白。
她没有用厚重的铅华去遮掩,反而任由这份苍白成为妆容的一部分,衬得那双因体虚而略带水汽的眼眸,愈发澄澈干净,平添了三分楚楚可怜的韵致。
“瓜尔佳氏,舞一曲《惊鸿》!”
“马佳氏,琴艺不俗,赏!”
殿前,一个又一个的名字被念起,一个又一个的女子上前献艺。
阮媛枫眼观鼻,鼻观心,脑中却如最精密的仪器般飞速运转。
她冷静地评估着每一个秀女的表现,以及御座之上那位帝王偶尔流露出的,那一闪而逝的兴味或厌烦。
太用力了。
这些女子以为帝王要的是绝色,是才艺,却不懂,他最不缺的,便是这些。
“宣,佟佳氏·映月,上前。”
终于,太监尖细的唱喏声穿透香雾,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刹那间,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犹如实质的利箭。
国舅之女,当今圣上的亲表妹。
这个身份,让她从踏入储秀宫的那一刻起,便注定是所有人的焦点。
嫉妒,审视,好奇,探究……那些复杂的视线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几乎要将她单薄的身影洞穿。
阮媛枫提着一口气,将心跳调整到最平稳的频率。
她提起裙摆,一步,一步,走向那至高无上的权力中心。
她的步伐很慢,带着一种需要小心翼翼维持平衡的脆弱感,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平稳,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能感觉到,一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从高高的御座之上投射下来,带着审度和探究,如鹰隼般锐利。
那就是康熙,爱新觉罗·玄烨。
阮媛枫走到殿中,在那道目光的注视下,依着脑海中演练了千百遍的规矩,缓缓敛衽下拜。
她的动作柔缓而标准,只是在跪倒的瞬间,身形微不可查地晃了一下,随即稳住。
“臣女佟佳氏·映月,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的声音是刻意压低的,轻柔中带着一丝气力不济的微喘,像是林间受惊的小鹿,恰到好处地搔在听者的心上。
御座之上,二十七八岁的玄烨身着明黄色龙袍,面容俊朗,眉宇间是浑然天成的帝王威仪。
他微微眯起眼,审视着下方那个跪拜的纤弱身影。
这就是他的小表妹,映月。
记忆里,那个总爱扎着小辫子,跟在他和皇姐身后,笑起来能让整个慈宁宫都亮堂几分的活泼姑娘,不知何时,竟长成了这般病骨支离的模样。
他听闻她自幼体弱,却未曾想,竟是这般仿佛一触即碎的瓷器。
“抬起头来。”
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阮媛枫依言,缓缓抬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大殿的喧嚣仿佛都远去了。
她没有像其他秀女那般,或含羞带怯地飞快一瞥,或大胆露骨地暗送秋波。
她的眼神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像一汪被晨雾笼罩的清泉,里面清晰地映出全然的孺慕与依赖,还有一丝见到久违亲人时,不知所措的欣喜和胆怯。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仿佛他不是那个手握天下人生杀大权的皇帝,只是那个在遥远记忆里,会偷偷给她塞糖、会背着她在御花园里疯跑的“玄烨表哥”。
这眼神,叩开了帝王心中最柔软隐秘的角落。
玄烨的心,被这道目光轻轻地撞了一下。
他见惯了后宫女人的种种姿态,她们的敬畏,她们的野心,她们的算计,都藏在谦卑恭顺的表象之下,像一出出永远演不完的戏。
可眼前这个少女的眼神,干净得让他有些晃神。
那份不掺任何杂质的全然依赖,让他那颗被朝政与权术层层包裹的帝王之心,难得地松动了一瞬。
“听闻你身子不好?”
他开口问道,语气不自觉地比之前缓和了许多。
阮媛枫的睫毛轻轻一颤,仿佛被他的声音惊扰,迅速低下头,声音更低了些,带着委屈。
“回皇上……劳皇上挂心,是臣女无用。”
这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让玄烨想起了早逝的生母,也想起了同样出自佟佳氏一族,为他诞下嫡子后便撒手人寰的仁孝皇后。
佟佳氏的女人,似乎总是这样,生来高贵,却也生来脆弱。
他对佟佳氏一族的情感向来复杂。
既要依仗其势力稳固前朝,又要防备其外戚身份带来的威胁。
但此刻,看着这个病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凋零的表妹,那份属于帝王的猜忌,竟被对年少时光的追忆和血脉亲情冲淡了不少。
旁边的太监总管李德全最是会察言观色,见皇上神情缓和,适时提醒道。
“皇上,佟佳小主可要展示才艺?”
玄烨摆了摆手,目光依旧落在阮媛枫身上,那份脆弱让他生出几分不忍。
“不必了。”
他说道,“她身子弱,免了这些折腾。”
殿中响起一片极轻的吸气声。
玄烨顿了顿,一言便定下了一个女人一生的命运。
“佟佳氏·映月,性行柔嘉,淑慎端庄。”
“其为国舅之女,朕之表妹,情分不同于众。”
“着,即日册封为贵妃,赐住承乾宫。”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内顿时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停滞了。
所有秀女都僵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住,显得分外可笑。
离阮媛枫最近的一位秀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而不自知。
更远处,有人手里的绣帕悄然滑落。
不展才艺,不露锋芒,仅凭家世和一副谁都看得出的病容,就一步登天,成了仅次于皇后的贵妃?
这简直是开国以来闻所未闻的恩宠!
无数道淬了毒的目光,瞬间将阮媛枫淹没。
阮媛枫也“恰到好处”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愕与无措,仿佛被这天大的荣宠砸懵了。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个更深的叩拜,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臣女……臣女惶恐,谢皇上隆恩。”
玄烨看着她那副受宠若惊、几乎要晕过去的模样,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打消了。
一个连封妃都会被“吓到”的单纯少女,能有什么坏心思?
将她放在高位,既是安抚佟佳氏一族,也是将这件易碎的珍瓷置于自己庇护之下,时时看顾。
他很满意自己的决定。
阮媛枫低垂的眼眸中,却是一片冰冷的澄明。
她成功了。
掌心传来指甲掐入的微痛,让她在这份滔天荣宠和周围淬毒的目光中,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这张“表妹”牌,为她赢得了最稳固的开局。
但这顶贵妃的冠冕,既是护身符,也是一道催命符。
康熙的信任与试探,从此刻起,将如影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