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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世界一·清穿纪(已重写) 孝懿仁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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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
那一声闷响,在寂静的承乾宫内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决绝。
阮媛枫垂眸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少年。
他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株在风雪中被压弯又顽强挺立的青松。
乌雅氏的死,于他而言,是刮骨疗毒,是一场彻底的割裂。
他亲手斩断了那份摇摇欲坠的血缘牵绊,将自己满是伤痕的过去与不确定的未来,完完整整地,托付给了她。
“起来吧。”
阮媛枫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安抚力量。
她没有伸手去扶,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依靠自己的力量,沉稳地站起身,掸了掸袍角的微尘,仿佛也掸去了心中最后一点软弱。
“额娘。”
胤禛再次开口,声音里那丝微弱的哽咽已然消失,只剩下一种被烈火淬炼过的坚定。
“坐。”
阮媛枫指了指一旁的紫檀木绣墩。
画春极有眼色地奉上一盏滚热的参茶,又悄无声息地领着所有宫人退了出去,将这方暖阁的宁静,完整地留给了这对特殊的母子。
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背后那排顶天立地的书架上,一个沉静如海,一个挺拔如山。
“乌雅氏的事,过去了。”
阮媛枫率先打破了沉默,她没有用“德妃”或“你生母”这样刺耳的称谓,仿佛只是在说一个早已翻篇的旧人。
“从今往后,你只是爱新觉罗胤禛。”
胤禛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出用力的白色,他重重点了下头,将喉间的涩意连同热茶一并咽下。
“太子二度被废,圈禁咸安宫。”
“大阿哥也被终身幽禁。”
阮媛枫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那明灭的光影在她眼中聚散,映出整个朝局的波诡云谲。
“朝堂之上,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底下已是波涛暗涌。”
“八弟……近来在朝中素有贤名。”
胤禛低声道,一针见血。
“贤名?”
阮媛枫淡淡冷笑,犹如冰雪初融。
“这世上,最不可靠的,就是名声。”
“尤其是从旁人嘴里刻意营造出来的名声。”
她转过头,那双清澈的眼眸在烛光下亮得惊人,仿佛能洞穿人心。
“禛儿,你记着,从今天起,你要走的路,只有三条。”
胤禛放下茶盏,坐直了身体,神情前所未有的专注,像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在聆听最后的将令。
“孤臣,能臣,纯臣。”
阮媛枫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精心打磨的棋子,被她稳稳地落在棋盘最关键的位置上。
“何为孤臣?”
“不结党,不营私。”
“你的兄弟们在宴饮作乐,拉拢朝臣,你便去户部核查旧档。”
“他们喜欢吟风弄月,高谈阔论,你便去京畿大营观摩火器操练。”
“你皇阿玛生性多疑,他最厌恶的,便是皇子与朝臣勾结,形成朋党。”
“你越是孤立,在他眼里,便越是干净。”
“何为能臣?”
“皇阿玛交办的差事,旁人觉得烫手的,你去接。”
“旁人办不成的,你想办法办成。”
“户部积年的亏空,江南弊病丛生的漕运,黄河年年泛滥的河工,这些都是烂摊子,是泥潭,但也是你独一无二的功劳簿。”
“何为纯臣?”
说到此处,阮媛枫的声音放得更缓,也更重。
“心里只装着君父,装着江山社稷。”
“不要去争,要去‘做’。”
“你做得多了,做得好了,不必自己说,你皇阿玛的眼睛,比谁都看得清楚。”
“这比任何花团锦簇的贤名都管用。”
这一番话,如醍醐灌顶,瞬间拨开了他眼前关于“夺嫡”的迷雾。
他一直以为,要争,就要像八弟胤禩那般,礼贤下士,广结善缘,博取朝野上下的交口称赞。
可额娘却告诉他,真正的赢家,是那个在所有人都忙着争权夺利时,唯一一个低头做事的人。
“儿子……明白了。”
胤禛重重点头,眼中迷茫尽褪,目光已是清亮而坚定,那是找到了毕生航向的眼神。
自那夜之后,四阿哥胤禛在紫禁城中的形象,越发清晰,也越发古怪。
他变得比从前更加沉默寡言,除了公事,几乎不与任何兄弟、朝臣往来。
太子党倒台后留下的权力真空,八爷党、三爷党、十四爷党争相抢夺,唯有他,像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一次御花园的赏花宴上,几位亲王贝勒围着八阿哥胤禩谈笑风生,称赞他新得的墨宝堪比王羲之。
胤禛只独自站在一株玉兰树下,手里拿着一本工部的营造图册,看得入神。
十四阿哥胤禵看不过去,故意扬声道:
“四哥真是勤勉,这等风花雪月的日子,还惦记着国家大事,难怪旁人都说四哥是块不懂风情的木头。”
胤禛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淡淡回了句:
“在其位,谋其政。”
一句话,噎得胤禵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康熙命他协助户部清查历年亏空,这是个得罪满朝文武的苦差事。
八阿哥胤禩推说自己要协助礼部处理祭祀大典,分身乏术。
只有胤禛,一声不吭地接了旨。
他把自己关在尘封的户部衙门里,一连半月,吃住都在那儿,硬是从一堆烂如浆糊的旧账里,一笔一笔,厘清了脉络,追回了三十万两白银。
久而久之,“冷面王”这个说不清是褒是贬的称呼,便在紫禁城的风言风语中,悄然落在了四阿哥的身上。
胤禛的特立独行与埋头实干,如同一根根尖刺,扎在那些结党营私的兄弟与朝臣眼中。
他们等待着一个机会,一个能将这根刺连根拔起的机会。
江南大旱,饿殍遍地,朝廷紧急拨下五十万两赈灾银,由胤禛协同户部操办。
银子刚到江南不足一月,都察院左都御史噶礼便上了一道惊天动地的折子,当朝参奏胤禛与地方官吏勾结,以陈米朽木替换新米良材,克扣灾民口粮,贪墨赈灾款项,中饱私囊!
折子一上,满朝哗然。
乾清宫内,气氛沉凝如冰。
康熙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噶礼跪在殿中,言辞恳切,痛心疾首。
紧接着,以八阿哥胤禩为首的几位朝臣立刻出列附议,纷纷表示此事关乎国本民生,必须严查,言辞激烈,矛头直指那个始终沉默不语的身影。
胤禛独自站在殿中,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或指责,或怀疑,或幸灾乐祸,让他如芒刺在背。
他没有辩解。
因为他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
账目做得天衣无缝,人证物证俱在,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死局。
康熙的目光如刀,狠狠刮过胤禛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胤禛!”
他将那本奏折重重摔在御案上,发出的巨响让整个大殿都为之一颤。
“你有什么话说!”
“儿臣,无话可说。”
胤禛撩起袍摆,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脊背却未弯半分。
“请皇阿玛彻查。”
康熙胸口剧烈起伏,震怒之下,申斥了整整一个时辰。
从为君之道到为子之德,字字句句,都如重鞭,抽在胤禛身上,也抽在每一个心怀鬼胎的皇子心上。
傍晚,康熙一脸无法掩饰的疲惫与烦躁,踏入了承乾宫。
阮媛枫早已备好一桌清淡的晚膳,见他进来,也不多问,只亲自为他盛了一碗温热的银耳莲子羹,轻声道:
“皇上烦心国事,伤了身子就不好了。”
康熙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几口,便放下了汤匙。
他看着阮媛枫,那双深沉的眼眸里,有怒火的余烬,有对儿子们争斗不休的深切疲惫,更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胤禛的怀疑与失望。
阮媛枫仿佛未曾察觉他复杂的心绪,只柔声提议:
“夜长难熬,臣妾陪您下一局棋,散散心吧。”
她取来棋盘,黑白两色的玉石棋子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康熙看着那棋盘,目光微凝。
这盘棋,又何尝不是今日朝堂上的那盘死局。
他拿起一枚黑子,重重落下,声音冰冷中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疲惫。
“这盘死局,今日摆在朕的朝堂上,也摆在了朕的心里。”
“映月,你来告诉朕,此局……可有解法?”